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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来到上海,乐逸年又糊涂了。这里的“千钟粟”没有夹在书本里,这里的“古之圣贤”姓氏都很长,外地话和外国话让他彻底找不着北。在这里得到了什么?乐逸年问自己。吃饱!这不是自己从小就梦寐以求的嘛!又失去了什么?不知道,突飞猛进的心算能力算不算……
巡捕房离家不远,只要没有人请客,乐逸年更习惯多走几条街回家解决。如果要在外面吃,他也只会去苑轩楼,不图别的,除了价钱实惠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苑轩楼的陈老板是个文化人,乐逸年能从那里找到难以言说的归属感。
几杯酒下肚,身体里奔腾起的五十三度血液让他的话也多了起来。他赘述了上海四年来发生的变化,又追溯了十几年前初当上海时的艰辛,再追述了少年时代豪情万丈的英雄气概,最后转回到现在,感叹英雄气概的流失。
都沛沛立即插话道:“这人要上了年纪就容易缺‘概’!”
乐逸年醉得不知道尴尬了,反而激起了他抬杠的欲望。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还不是让人赶走的,灰溜溜地跑到上海来。”
都沛沛说:“我属于自主移民,不是被人赶出去的。”
乐逸天斯文地说:“哎,广东人来上海不能定义为‘移民’。”
楚闻娟说:“广东的日子也不好过!种田的人吃不饱,田地干脆就撂荒了。那边乡下好多人都去了香港讨生活。我三姨妈和三姨夫为了全家人的长远生计以及给小表弟寻找一个健康成长的环境。他们作出了两个重大决定:卖掉乡下的水田在南洋买了一块橡胶园;送都大小姐来上海。”
乐逸年说:“祸害!真是个祸害!她过去在乡下的行径我有所耳闻,听说当地的猫头鹰有睁着两只眼睡觉的习惯。”
乐一天恍然大悟:“哦,人家不带你去。”
都沛沛说:“是我不去!听说南洋到处都是蛙虫鼠蚁牛鬼蛇神,那叫人待的地方吗?”
乐逸年说:“狡辩!实属狡辩!”
都沛沛说:“我有自己的打算,我要独立。十八岁已经算是成年了。成年人就应该学会独立思考,原以为独立出来就会有时间思考了,结果我发现我根本就不思考!”
“仅限于正经事。”楚闻娟信誓旦旦地说,“她拍了份电报让我按约定时间到火车站接她,然后兴冲冲地攥着一张广州到武汉的车票上了火车……”
乐逸天道:“到武汉?你不认字吗?车票和火车上写着站名。”
都沛沛说:“我是……没仔细看。”
楚闻娟说:“我可以证明,这符合她的一贯作风。需要补充的是,替她买票的人是她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而且我总觉得这件事有故意之嫌。”
都沛沛憋红了脸,半天曰出一句名言:“不受老乡喜欢的人是圣人!”
乐逸天更正:“那些人不能算作你老乡的。你想,你是楚闻娟外公收养的孩子,你三姐一家人只是收留你在广东那边生活,至于你是在哪里出生的还未有定论,所以即便考虑收养关系,也只能把上海人算做你的老乡。”
楚闻娟说:“说的对,上了这么多年学说话就是不一样。——阿天,你今年多大了?”
乐逸天答:“二十六。我记得你好像和我差不多大……”
楚闻娟说:“哪里呀!人家才二十一。”
都沛沛清了清嗓子,眯着眼睛找瓶盖儿的乐逸年也抬起头。两人同时遭遇到楚闻娟的凌空瞪,谁都没敢说话。
乐逸天说:“是吗?大概是我记错,呵呵,毕竟咱俩只在小时候见过几次,我那时病得还不轻,意识也模糊了。要不是楚大夫妙手回春,我小命休矣!对了,我还给他老人家买了份礼物——”他把行李箱拖到酒桌旁。“按西方的星座来分,楚大夫算狮子座,所以我买了一块瑞士产的手表,准备明天亲自送给他。”
楚闻娟说:“你有的等了,他人现在不在上海。”
乐逸天说:“哦,真可惜。”
乐逸年说:“我呢?你给我买的什么?”
“送你的东西花钱可买不来。”他把一只木匣交到大哥的手里。“虽然没有使用价值,但肯定是你最想要的。打开看看。”
乐逸年接过,新奇地从里面取出一个用红丝带扎好的纸卷。他慢慢打开。
“啥玩意,全是英文?”
“我的大学毕业证书。你在前清中秀才的时候可没有这个吧?”
乐逸年连说了几个“好”。
“字底下有条横线的这句是什么意思?”
“毕业论文的题目:现代期货交易对金融业稳定性的潜在威胁。”
“什么的威胁?”
“现代期货交易对金融业稳定性的。”
“谁的稳定性?”
“现代期货交易对金融业的。”
“谁对金融业?”
“现代期货交易。”
“期货交易是啥意思?”
“……”
“你看,被我问住了吧!”乐逸年直起身,欣慰了。“记住,学习方面可不能来的半点马虎,我从小就教育你的……”
乐逸天知道跟他说不清楚,只好接着派发礼物。
“楚闻娟,这是给你的——欧洲最有名的巧克力。”
“叫我阿娟好了,以后我们都是自己人!”
“我的呢?”都沛沛说。
“买礼物的时候我又不知道会多你一个,巧克力分你半盒!”
没等楚闻娟回过神来,盒子就让都沛沛抢了过去。
“大哥,小荷说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乐逸天问。
“快了快了……”
“小荷是谁?”都沛沛问。
“你没见过小荷吗?”
“她才来了一个月,没见过。”乐逸年把皮带松了一格,“老家的姐妹结婚,请她作伴娘。”
“伴娘?现在乡下也开始流行西式婚礼了?”
“哦,大概就是这个意思。——牛红结婚了,你知道吗?”
“她也能嫁的出去,谁家的小子这么不知死活?”
“看你说的,人家牛红怎么嫁不出去啦,不就长得胖点儿嘛!”乐逸年说,“赵有财你还有印象吧?”
“赵裁缝的儿子?”乐逸天说。
“就是他,年前结的。”
“不对呀,赵有财不是去德国留学了吗?我记得比我走的还晚。”
“早回来了。那边天太冷,身体扛不住。”
“呵呵,说的也是,就他那身子骨瘦得跟麻杆似的,头发长点儿走路就发飘,上中学的时候能让根铅笔绊倒,关门稍微快点儿就能感冒,要是有‘两口子质量守恒定律’的话,这两人肯定没超标!”
“娶个媳妇顶自己俩,倒省得纳妾了。”乐逸年说。
“不说别人,”乐逸天说着从包里拿出一瓶洋酒。“正宗苏格兰威士忌,临走时教授送给我的毕业礼物。”
“啥意思,现在才拿出来?”
“照你的喝酒法儿,就得现在拿出来。”
乐逸天推开老乐伸过来的酒杯,先给楚闻娟倒上。
“我不能再喝了,要醉了!”
“那就一点儿,尝尝呗!”
“那好吧,”楚闻娟柔柔地说,“都听你的。” 。。
第六章 忙碌碌的早晨
天气预报说,今天上海会有一场强降雨,肆虐多日的暑气将得到暂时的缓解。楚闻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她只记得睁开眼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全亮了。一轮明日高高地挂于天穹之上,精气神啥都不缺,处处洋溢着志愿者般的热情。她抹了一把粘腻腻的脸颊,咒骂这该死的天气。
我转过脸,望望窗外哗啦啦的雨点把大地砸成了一片惨白,小心地翻到下一页,顺便给空调升了一度。
对于楚闻娟,太阳在天上,也在楼上。她完成梳洗打扮,换上当下最摩登的衣裳,早早来到楼梯口,选了个袅娜的姿势,等待着那一缕朝霞的到来。她在心里默默地念叨:“悄悄地灿烂,普照地不要!”
渴望的感觉总是美好的。楚闻娟失神地看着地板,清晨的阳光把她的身影留下来,那么高挑,仿佛丘比特射出的利箭。她调整了一下角度,那影子依然盯着楼梯口的方向;她转了个圈,还是如此。楚闻娟用陷入恋爱漩涡女人特有的智商分析出这样一个事实:这只箭正是她自己,“她自己”才是那个射箭的人,现在“她自己”找到了明确的目标要把自己射出去。
“你腰疼?”先下楼的乐逸年没能从从姿态奇异的楚闻娟身上看出个子丑寅卯,于是关切地问。
“老乐,”楚闻娟传达出鄙视的信息。“如果我不懂法律,你已经没有机会再见你弟弟了。”
牛红在乐逸年没来得及张嘴的当口进了屋。
“是不是狗蛋回来啦?”
“什么狗蛋,真难听!”他说,“在楼上——还没起床呢!”
牛红不管这套,蹬蹬蹬地跑上楼去,几缕尘土从楼板间飘落下来。
乐逸年嚷嚷:“你慢着点!我这可是木质地板,当心承重墙!”
“这人是谁?”
“一号当铺牛老板家的千金牛红,跟逸天从小玩到大,小学中学都在同一个班……”
“这不是捣乱嘛!”楚闻娟叫道。
“捣什么乱?”
“我是说……阿天昨天刚回来,风尘仆仆需要好好休息,哪有这么早就到人家里来打扰的,真没规矩。”
“好多年没见了,由着她吧!”
乐逸年傻呵呵地笑,整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成为探长后的他才开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刷牙,雪白的泡沫里膨胀出大上海的繁华,那一刹那乐逸年猛然明白了为什么在上海生活了这么多年,却始终成不了“阿拉”的缘由。敢情问题就出在这里。毛刷从嘴里进进出出,不仅刷清了口气,还刷软了舌根。“一时燕语莺声,尽都是吴侬软语。”凛冽的东北风在与东南暖湿气流碰撞中日渐势微,但他在感慨渐变上海人的同时,还是倔犟地坚守着,正如每次张嘴还是会露了半路出家的馅。
直到乐逸年风卷残云地用完早膳把帽子夹在腋下出门好久以后,楚闻娟还在对牛红的突然造访耿耿于怀。几下清脆地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门口站着个小男孩,*岁的样子。
“老板,买份报纸看看吧?”
“不要。”
“……老板娘,买份报纸看看吧?”
“叫老佛爷也没用!在报馆街住到现在,还没人敢卖报纸给我。”
她正要关门,小男孩猛地扒在门框上,央求道:
“您就买我一份吧,住这么大的房子也不在乎这几个小钱。”
“在不在乎我要你管。满街都是都是卖报纸的,我凭什么买你的?”
“我穷呀!”小男孩悲痛欲绝,“我上有九十岁老母嗷嗷待哺,下有未满月的孩子都指望我一个人养活。求求你发发慈悲,买我一份报纸吧!”
“老母还‘嗷嗷待哺’。不会用成语别乱讲话。”
小男孩恬着脸附和道:“就是,就是!那你买吗?”
“不买。”
“有好多有意思的新闻,不想看看吗?”
“没兴趣。”
“你不会不识字吧?”
“开玩笑!正宗南国女中的毕业生会不认字?”
“肄业。”都沛沛打着呵欠从房间出来,补充道。
“认识字的人都看报纸。”小男孩接着说。
“我就不看。”
“你肯定不认识字。”
“激我也没用,说不看就不看。滚出去!”
都沛沛看不过去,往他的“你不买我买!没见过你这种人,小孩也欺负。”她在烟报箱里扔了几个铜板,“——叫什么名字?”
“大家都叫我小七。”
“是吗,你家孩子这么多?”
“其实只有我一个。我今年七岁了。”
“照这么说,明年岂不是要改口叫你小八?”
“随便啦!”
“过去没见过你,新来的吧?”
“你怎么知道的?”
“整条望平街上谁家的报童不知道我们楚闻娟小姐从来不看报纸。营销行业的最高境界你知道是什么吗——把报纸卖给楚闻娟——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楚闻娟感觉到小七异样的目光,她理都不理地走开了。
“小七,来份申报纸。”
“没有。”
“新闻报?”
“不卖。”
“时报总该有了吧?”
小九还是摇摇头。
“你到底是不是卖报的?”
“我只卖这一种——独家代理。”他指着报纸上的标题一字一顿地念道。
“金鸡晓报。”
“小报!”楚闻娟远远地吃了一惊,“居然有这么实在的报馆!”
“这里的‘晓’是拂晓的晓,也就是早晨的意思。”小九解释道。
“那就应该叫‘金鸡早报’或者‘金鸡晨报’。”楚闻娟不依不饶。“有歧义!”
“人家的名字来源于一个成语——金鸡报晓。你不懂成语就不要乱讲话。”
“就是它啦,快给我一份!”都沛沛觉察到楚闻娟有使用暴力的倾向,急忙把小七打发走。
“再来盒烟?”
“别蹬鼻子上脸。”
楚闻娟想起似乎已经有好些年没有抽过烟了,心里不免有些痒痒。那还是在南国女中读书的日子,边喜儿和林招娣——她的两个闺中死党——一起躲在厕所抽烟的往事依旧历历在目。高大的院墙挡不住一颗颗翘课的心。她们用止不住的双脚踏平了大上海的每一条街道,吃遍了能找到的每一处食摊。回想起来,那时的日子多么单纯而美好,清零零的水蓝莹莹的天。
而现如今,她和两人早以失去了联系。
她还想起了训导主任——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学究。包主任对待顽劣的学生总是那样充满耐心。正是他的劝导,她才下定决心彻底退出烟民的行列。
都沛沛在厨房嘟哝了一句,为自己找了了根香肠做早点。她回到沙发上,翘腿搭桌,打开的金鸡晓报铺在上面。
追忆往昔,楚闻娟此起彼伏。他现在还好吗?不得而知。会不会已经去世了?有根刺扎在楚闻娟的心里已经许久了。她希望能有一天亲自向包主任道歉。告诉她自己曾经犯的错误有多么愚蠢。尽管多年来她都以年少轻狂来安慰自己,可仔细想想总觉得当时的行为实在太……
“小人!”都沛沛狠狠地说。
“你说谁?”
“又没说你,你激动个甚?”
她折起报纸,念上头的内容:
“募捐慈善*义卖收获喜人……西班牙领事夫人纳尔多太太捐出德国纯种猎狗幼犬一只。这也行!奥地利公使勃温先生亲自主持拍卖古董餐柜……不就是个碗橱嘛,真小气!”
“义卖乃是善举,你怎么能说人家是小人呢?”
“我说的是底下这个。”
楚闻娟接过报纸。文字下面配有一张模糊的照片。她一眼认出了站在和尚左边的石太太何颖。
“过去这么多天还在生气?”楚闻娟嗤之以鼻,把报纸扔还给她。“小心眼!”
“我就……喜欢。”她没说喜欢生气,还是喜欢小心眼,注意力迅速跳向其他版面。
“……塞浦路斯考古学家从古墓中发掘出一张神秘羊皮卷,经土耳其历史学家考证这就是传说中通往黄金城的藏宝地图。据希腊经济学家推测黄金城一旦被找到,国际金价将在一个交易日内下跌百分之七十!”
“有首饰赶快卖掉,到时候哭都来不及。”楚闻娟说。
“弗拉明戈皇后不堪记者骚扰已于昨晚出院……弗拉明戈是哪个国家?”
“弗拉明戈不是国家……”乐逸天打着呵欠从楼梯上下来。几个人互致早安。
“你的老同学呢?”楚闻娟凑上去问。
“看见巧克力她就不认识我了。”
“阿天,我想……”
“弗拉明戈是怎么回事?”楚闻娟话没说完,被都沛沛强行打断。
“弗拉明戈是一种舞蹈。源自*语‘逃亡的农民’一词。当年吉普赛人……”
“吉普赛人是谁?”
“哦,吉普赛人是起源于印度的高加索人。这个民族居无定所,遍布世界各地。男人贩卖家畜,女人则用塔罗牌给人……”
“什么是塔罗牌?”
“塔罗牌是算命用的工具,就像我们在庙里求签时用的竹签。每一张代表不同的意思。一共七十八张,其中有二十二张图画牌,叫大阿尔卡娜和五十六张……”
“什么是大阿尔卡娜?”
“你哪儿来那么多问题?”插不上嘴的楚闻娟终于恼了,大声地呵斥道,“不知道自己很烦人!”
“没关系,我一点儿都不烦。”乐逸天无所谓地说。
“说明你素质高。真不愧是英国名牌大学的毕业生,懂得真多!”
“这没什么,常识而已。只要和我这样没事的时候多读书,想知道不难。”
他在楚闻娟崇拜目光的注视下,进了厨房。
“卖弄!”都沛沛撇着嘴说。
“卖弄说明有本事。你也卖弄一个我看看。”
屋外的引擎声越来越响,在门口熄了火。楚闻娟打开门,看见一个陌生的面孔。
“请问是楚小姐吗?”
“是我,你是……”
“我是石中谨先生家的司机丁宝根。因为上次有急事没能和楚小姐见上一面,我家老爷特意邀请您到府上共进晚餐。”
“石先生真是太客气了。”
“这是请柬,请您务必赏光。”
“替我谢谢石先生,必将准时赴约。”
“一定传到。”
司机鞠躬后离开。
“为什么只邀请你,”都沛沛抱怨,“怎么没有提到我?”
“有提到你,”楚闻娟打开请柬,“间接提到了,下面有行小字:‘禁止带不受欢迎的人入场’。”
“这算什么?”都沛沛不满地叫道,“摆明了嫌弃我!”
“别这么说,我觉得不是,”楚文娟冷冷地说,“更多的是出于厌恶。” 。。
第七章 晚宴(上)
这是一个六月初的傍晚,整个上海笼罩在蒙蒙雾气中,俨然一座地道的江南小城。天气不像往常这个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