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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锡镇-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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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漫不经心地摇头。

  “不知道。我们该回去了吧。”我把布袋口收紧,扛上了肩,打算把这些木头捆在他的摩托车上。

  谷平却仍盯着手里的小叶子。

  “我觉得它有点眼熟,回去要查一查……不管它是什么,今天晚上我都要弄清楚,它到底有什么功效。”他说。

  他的话使我忽然想起,走出兰芝米团店的时候,谷平曾向王石艳要过一些做米团用的各式野菜和草籽。他想干什么?检验那些野菜的来源吗?

  直到我心神不宁地吃完晚饭,谷平才告诉我,今晚他要在自己的房间做两件事。第一件事,准备检验他今天带回来的无名小草中是否含有毒成分;第二,要对那几根从薛宁房间捡到的毛发进行化验。

  “你带显微镜了吗,”我问他,我不知道他怎么才能进行这些复杂的检验工作。

  他把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放在桌上,我闻到一股化学药水的味道。

  “我从县警察局借了一个显微镜来,另外我还弄了些氯氧化钾溶液、亚甲蓝溶液和烷烃液。”

  这些化学名词听得我一头雾水。

  “那些是什么?”我问道。

  “用来检验毛发性别的,”谷平在叮叮当当地准备试管.“县警察局的法医化验室居然明天开始要装修,现在,他们的实验室被临时搬到另一栋楼的五楼去了,我实在懒得爬楼梯,所以今晚就暂时把你这里当我的实验室了。反正你爸也不在,呵呵。”

  “没问题。你只要不把我家烧了,怎么样都行。要我帮什么忙吗?”我又问。

  “如果方便的话,把你所有的工具都给我搬来吧,我忙完实验就去检查你的工具。怎么样?你会不会介意?”谷平的声音里带着笑。

  “没什么,想查就查吧,”我道,“我已经把我平时用的新工具和原来放在门背后的旧工具都统统摊在工场的地上了。你等会儿忙完了,自己去拿吧。”

  “谢谢你。”他满意地说,随后又问:“可以给我拿点水来吗?”我感觉他好像在点火。

  “你在干吗?”我问道。

  “我在准备酒精炉。等会儿我要把洗干净的毛发加入一毫升百分之十的氢氧化钾溶液煮沸,让它们溶解,然后加水加亚甲蓝溶液,用烷烃液封口,最后放在五十度水里温浴,看它们的褪色时间。一般来说,三分钟以内褪色的是男性,三分钟以后才褪色的是女性。”

  我都听呆了,真想看他是怎么干的,可惜我看不见。

  我下楼替他舀来了一盆清水。

  “这样可以吗?”我问。

  “嗯,谢谢。”他道。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几分钟后,谷平告诉了我他的实验结果。

  “毛发中,一根是女性的,一根白发和其余一根黑发是男性的。黑发和白发应该不属于同一个人,因为黑发中有染发剂成分,但年龄应该差异不大。还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这三根都是头发,不是阴毛。”

  “哦。”我傻傻地说。

  谷平叹了口气。

  “怎么啦?”我问道。

  “现在还是不能确定毛发的唯一性.就是说,最后要确定是谁的毛发,还是要进行血型和其他遗传标记的生物分析,以及毛发线粒体DNA的测序分析。现在我只能得出一个初步的结论。”

  “这结果对破案有帮助吗?”我觉得自己问的都是废话。

  “有点帮助,”谷平耐心地回答我,“毛发的检验看似简单,其实一点不简单。如果设备齐全,资料充分的话,凭借毛发检验就可以确定是哪个人。当然,它跟指纹比,准确度还是差了点。毛发的复杂性还在于,首先要分析是人的毛发还是动物的毛发——今天我分析的毛发中,有两根是猫毛。”

  “有猫进过王海南的房间?”我大惑不解。

  “从横断面看,像是那只虎斑猫的毛,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只猫。虎斑猫跟虎斑猫也存在个体差异。”谷平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边。又过了几分钟,他才说话:“我现在正在观察那只猫肝脏里的物质。”原来他在看显微镜。

  “它的肝?”

  刚刚我听到他把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放在桌上,难道那就是虎斑猫的肝?硬邦邦是因为经过冷冻了吗?我心惊肉跳地猜想着。

  “你不会想到,可怜的猫咪居然中了两种毒。”谷平道。

  两种毒?

  “是什么意思?”我问道。我知道那只猫是被毒死的这不假,但没想到,它还中了两种毒。

  “一种毒应该是杀虫剂没错,另一种当中含有anisalin和neoanihalln,”谷平说了两个英语单词,随后又解释道,“就是莽草毒素和新莽草毒素。莽草毒素是一种痉挛毒素,大剂量的话会影响大脑和脊髓。”

  莽草,一种草。

  我知道他接下去会说什么了,他会提到刚才从树丛里带回来的绿色植物。我从来不知道那东西的学名是什么,只知道从小到大家里人都叫它假茴香,因为它的样子和气味跟茴香有点相似,都有股奇异的香味。我之所以知道它有毒,是因为小时候,我妈曾用它药过老鼠。

  十岁那年,我在睡梦中被老鼠咬破了耳朵,我妈因此下决心要为我报仇,消灭鼠患。她带着我去树林采摘了这种叫假茴香的植物,回来后,捣碎叶子和果实,混合在肉糜和面粉里,再加上香油,老鼠趋之若骜。我记得那年毒死的老鼠在我家的后院里排成了行,最后我妈把它们混在柴草中,丢在地下室里全部烧成了灰。直到现在,想到那些灰黑色的鼠尸在火焰中渐渐化成灰烬的情景,我仍觉得惊心动魄。自那以后,地下室就成了我家焚烧碎木、柴火和动物尸体的地方。为此,父亲还专门请人做了一个大烟囱,有时候,邻居若有不想要的东西,也会借用我家的焚烧室。

  “我刚才在树林里找到的植物就是莽草,现在还不是开花期,但是它的枝叶也有毒。虽然毒性的潜伏期较长,属于慢性毒药,但大剂量的话,也能致死。”我听到谷平在那里跟我说话。

  我让自己从回忆中慢慢醒来。

  “那只猫到底是被哪种毒药杀死的?”我问道;

  “猫是被杀虫剂毒死的,它体内的莽草毒素很少,但是……”谷平忽然停了下来,没再说下去。

  “但是什么?”

  “它只不过是只猫,怎么会中两种毒?”谷平自言自语。我仿佛能看见他困惑地在灯光下晃着脑袋。

  我在谷平的房间一直陪他到晚上十点半,他才终于检验完猫的肝脏和那些毛发,开始接二连三地打哈欠。

  “你怎么还不去睡,”他听到我也在打哈欠,便笑着问我。

  “你好像还没检查我的工具。”我提醒道。既然已经把所有工具都拿出来了,就希望他好好检查,尽快把事情结束了。

  谷平却笑丁,他好像开始收拾他的瓶瓶罐罐。

  “狄亮,我早就检查过你的工具了,”他说,“你的工具没问题,假如那里有过血,也是你自己的。我早就留了你的血样了.在我来你家的第二天。”

  我意外极了,就好像看到一个人正自己揭开脸上的画皮。

  “那、那……你、你,刚才向我要工具,是、是在试探我?”因为生气和恐惧,我几乎说不出像样的句子。

  “对不起,”谷平叹了口气,“也许是我的职业病吧,我怀疑所有人。”他走到我跟前,轻声说:“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有真正的朋友,信文恨我也是因为如此。我好像是被这份职业绑架了。”

  他最后那句话太深奥,我听不懂,我只知道,他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检查了我的工具。我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好像时时刻刻在被人监视,还好像是被人当猴耍了。

  “你怀疑我吗?”我盯着他的方向,”在还没有发生失踪案的时候,你就怀疑我可能干过些什么?不然你为什么要留我的血样?你到底是什么时候于的这些破事?”

  “在我发现你晚上看不见之后。”

  我一时没了声音。

  “前几天我发现你的工场地板上有两滴新的血液,但化验之后,发现是你自己的血。那是怎么回事?跟程惜言有关吗?”他问道。

  我没理会他的这个问题。

  “你还检查了我家的什么?”我阴沉沉地问。

  那一刻,我意识到他不是我的朋友。他只是个房客,还是一个可能给我带来危险的房客。可是,我曾经以为他是我的朋友,他甚至许诺回x市后,会给我寄用于木雕设计的画册。我无法立刻从这种打击中恢复过来:

  “主要是工具,”我听到他充满歉疚地说,“因为看到你的那些工具,我有了一些猜想,所以……但其实,我什么也没发现。狄亮,我非常抱歉……”

  我不说话,感觉受了侮辱,又觉得非常沮丧。有人在我家翻箱倒柜,而我居然对此一无所知,这只能说明我是多么无能。我是个废人。

  “狄亮,我会遵守承诺,多给你一个月房租的。”谷平说。

  我没理会他,已经再没跟他说话的心情了。我打开门走了出去,可刚走到楼梯口,他又问我:

  “狄亮,你知道莽草,是吗?”

  我站住了。

  “我在你家后院的一个角落里闻到了相同的味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他站在原地,声音不高不低。

  我的手抓住了楼梯的扶手。他连我在后院偷偷种植的那几棵混在别的植物里的莽草都注意到了,这可真没想到。

  我妈去世后,为了纪念她,我在树林里收集了一些莽草种子,种在我家的后院。可是,它现在被混在别的植物之中,他是怎么认出来的?莽草的气味并没有强烈到可以把几米远的人吸引过去。是他的鼻子特别灵,还是,他曾经在我家的后院干过什么?

  “狄亮,跟我说说你家后院的那股味儿。”谷平又道。

  “那可能是我妈留下的老鼠药。”我说。

  “不,狄亮,你家后院里种了几棵莽草。”他立刻戳穿了我的谎言,然后顿了一顿说:“我发现,那棵莽草上有被剪刀剪去枝叶的痕迹。”

  我木然地站在原地。

  “可是你家的剪刀上,却没有剪那株植物的痕迹。”

  我回避了他话语中的诘问,问道:“你在我家的后院干什么?你是……怎么发现它的?”

  “我在猫的尸体里闻到了莽草的气味,觉得这股味儿很熟悉,好像在你家后院也闻到过,于是,今天晚饭后,就去后院转了转,果然发现有莽草,还发现它被剪去了枝叶。”

  “就算我家有几株莽草又怎么样?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起过它。我只知道她过去用它们做过老鼠药。”我朝楼下走去。

  “其实,我还发现你家后院有股很强烈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为什么要在那里喷空气清新剂?”

  我再度停下脚步。

  “那里是不是有个地窖?我好像看见地上有扇门。”

  “那里是有个地窖。”我答道。

  “可以让我去看看吗?”他问道。

  我知道,有的事是瞒不了的。可是,走到底楼的时候,我才下决心告诉他这个事实——我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

  “你闻到的的确是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因为我们家利用地窖焚烧碎木、死老鼠和附近家里死去的猫狗。这是我的副业之一,替人收拾病死的宠物。所以,我得在院子里种上点茉莉花、米兰,还会在地下室常年喷洒去味的空气清新剂。之所以不告诉你,是因为你是我们的房客,怕你知道后不想来。”

  “原来是这样……”

  “我把钥匙放在厨房的餐桌上,你现在就可以去查。”我停了好久才说下去:“但我告诉你,如果你在那里什么都没发现,就请你离开我家。我不喜欢被人监视。”

  “狄亮,我没有监视你。”他轻声说。

  我装作没听见。






  5。猫的死法

  谷平差不多是十一点下的楼,当时我还没睡着,一直在关注着他的动静。大概一个半小时后,他才重新上楼。我故意在房间里咳嗽了一声,想引起他的注意,但他没有来敲我的房门。

  第二天一早,谷平一见面就把地窖的钥匙还给了我。

  “有什么发现吗?”我冷冷地问道。

  “发现了一些类似狗毛的毛发,有些血迹,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血。另外,还有一些碎木头。”谷平掏出一块小布,装模作样地擦他的眼镜,说道:“其实,想要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气味里闻出什么特殊的气味来很难。我没发现什么。”

  “你是在怪我喷了空气清新剂吗?那我下次收拾狗尸体的时候,你过来,我不喷那玩意儿,你闻闻。”我没好气地说。

  他重新戴好了眼镜,朝我笑起来。

  “我不想闻了。”他印帕乘怠�

  我想他应该还记得我昨晚说过的话,如果什么都没发现,就得给我滚蛋。但是我刚准备开口,他就问道:“你不是说想到县里去买颜料吗,我载你去怎么样?我正好要去县警察局,我带你去,办完事,我再带你回来。”他用他的摩托车引诱我。

  其实,要不是我已经花光了他给我的大部分房租,还真希望他能快点离开我家。可是,听到他愿意用摩托车带我到县里,我还是心动了。

  “我只不过要去买颜料,我可以乘长途汽车。”我故意这么说,希望自己不要被他看轻。

  “乘汽车多麻烦,摩托车又快又舒服,你就别客气了。再说,中午我还想请你吃顿饭。我知道警察局附近有家饭店很不错。”

  我没搭腔。

  “吃完饭,你再跟我一起去见见那个薛宁吧。”他又提议。

  我都快忘了这个人了。最近我脑子里想的全是我父亲。

  “去见她干吗?”我问道。

  “有些问题还是得再好好问问她。我总觉得这女人不老实,隐瞒了很多事。”谷平又露出他那副怀疑一切的表情,但大概发现我在盯着他看,马上又故作轻松地问:“今天早上你去超市的时候,顺便买点通心粉回来,行吗?”

  “通心粉?”这东西对我来说太陌生了,“你想吃通心粉?”

  “是啊,我已经好久没吃了。我会带蘑菇和肉糜回来,晚上我给你做个我拿手的意式通心粉怎么样?”谷平热切地说。

  可惜,我对通心粉一点兴趣都没有。

  “你自己吃好了,我更喜欢吃米饭。”

  “那买块猪肝回来吧,我给你做炒猪肝,这是我少数会做的几个中国菜之一。”见我没马上表示反对,谷平搂了下我的肩膀,亲热地说:“兄弟,肝脏里面富含维生素A,对眼睛好。”

  我突然发现他好像是在努力拍我的马屁。虽然他说的肝脏让我有点恶心,我不自觉地会联想起他昨天晚上带回来的冷冻猫肝,但我还是同意了。

  “那好吧。”我说。

  我觉得再闹别扭就不像男人了。再说,别人一旦真的对我好,我就不太忍心去扫对方的兴。

  “把这个带上。”谷平从包里取出一张清单递给我。我看到上面列了不少食物名称和生活用品的名称。

  “这是什么?”

  “我要你到超市买的东西,还有这个,”他把一叠钱塞在我手里,我想大概有五百块,“这些东西我来埋单。”

  “你的沐浴露和洗发水都用完了吗?还有,你要买颜料干什么?”我把那张清单还给了他,“如果你是想要给我买颜料,那就不必了,我自己会买。”

  “你跟我客气什么?我还有不少事要麻烦你呢。”

  我警觉起来。

  “你要麻烦我什么?”我想,如果他再敢提我后院的莽草或地窖,我立刻就跟他翻脸,我才不管他是何方神圣!

  “到时候再说吧。”谷平说。接着又像好兄弟般拍了下我的肩,指指清单上的“辣酱”提醒道:“要给我买最辣的,我可不要微辣或中辣,我要重辣。”

  “你的胃是钢板做的吗?”我讽刺道。

  县里的超级市场八点半开门,我在里面逛了四十分钟,就把谷平要的所有东西都买齐了。离开超市后,因为东西太重,不方便到处逛,我只好直接去了县警察局。我在警察局门口打电话到谷平所在的法医室,结果接电话的是赵法医。

  “你好啊,小亮,有没有你父亲的消息?”赵法医一听是我,劈头就问起了我父亲。我颇为尴尬,到现在林小姐还没给我回音。

  “赵伯伯,我现在还没他的消息。”我说,我知道赵法医是我父亲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我可以如实相告。

  “那可真难办啊,他这样莫名其妙地离开,工作都没法交接。县里的上司很不高兴,估计再这么下去要换人了。”赵法医压低嗓音说。

  换人?我的头晕了一下。

  “赵伯伯,我爸可能是到F市去找一个眼科专家了。他这个人你知道的,干什么都是不声不响的。”我急急地说,心里暗自责怪父亲,就算是去找专家,也该事先说一声啊。现在镇上发生了失踪案,他这个警察又擅离职守,不知去向,警察局的上司能不生气吗?

  赵法医呵呵笑道:“小亮,你也别着急,你爸的为人我最清楚,到时候我会跟上司解释几句的,但他得快点回来。你要是能联系上他,就跟他说一下。”

  “赵伯伯……”

  “小亮,你别太着急了,你父亲也到了该退休的年龄了,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不然也太没人情味了。”赵法医说了跟谷平一样的话。

  但我的心情却一点都没得到宽慰。

  仔细算来,父亲二十一日走的,今天是二十六日了,去了整整六天,音讯全无。不管这是不是他的性格,也不管他到底去了哪里,这一次他真的有点出格了。我决定立刻给林小姐打个电话。

  正好谷平从楼里走了出来,我就向他借手机。当他得知我是给林小姐打电话后,马上又把手机收了回去。

  “你干什么?”我问道,心里奇怪,这人真怪,花钱给我置办五百块的食品和生活用品倒大方,借用一下手机却不肯,小气得也太不是地方了吧。

  “她看见是我的号码,是不会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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