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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洒在易家小楼的阳台上,使那些好看的衣服呈现出瑰丽的色彩,诡异而美丽无比。那些排列整齐的衣服遮挡住了后面的门窗,人们无法看见到底是谁把那么多衣服挂出来晾晒的,而且这种衣服即便有,也早应该被抄家的搜去了,一般人家里不可能有,更不可能这么大张旗鼓地挂出来晒。
“只有寿衣店里才会有这么多漂亮的衣服聚在一起。”不知道谁脱口而出说了这句话。在李煜结婚的大喜日子里提到寿衣店是很不吉利的,因此尽管很多人都听到了寿衣店的说法,但人们只是在短暂的面面相觑后,让这不合时宜的说法憋在心里不再提及。
很多人确实因此而想起了寿衣店里那些折叠得平平整整、色彩绚丽的古式服装。人们忽然感到五月的风吹在身上有些阴冷,暮紫桥头晴朗的天空此刻显得潮气弥漫,尽管是在大白天,但易家小楼上那些古老而漂亮的衣服还是让人们心生隐隐的恐惧。
七
李煜摆在商贸社食堂里的婚礼酒席在四小拼盘的冷菜中开始,又在八热炒中进入高潮,最后在四活灵大菜上全后,宴席告以结束。
人们之所以对李煜的结婚筵席记得如此清晰,是因为四拼盘八热炒和四活灵的菜肴,确实是那时候刘湾镇上最豪华的酒席了。厨师们把猪的一身竭尽利用,比如炒猪心、爆腰花、红烧猪肠、白切猪肚……从猪头到猪脚,从猪下水到猪皮,都是酒席上的美味佳肴。这一席酒菜成了刘湾镇人日后办结婚宴席的参考标准,人们反复提及这一年的五月一日,鲤鱼的婚礼是如何引人注目、鲤鱼的结婚喜宴是如何丰盛美味……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这个原因多半让人们在垂涎欲滴中说完那些菜肴后,话锋一转,声音放轻了一倍,用耳语的神秘方式相互提出一些质疑。
杂货店的姜来娣和她师傅王福弟作为李煜婚礼的目击者,常常为一些不得而知的疑惑进行着无休止的讨论。
“师傅,你有没有发觉鲤鱼结婚那天一张面孔啊,白得像纸头。”
“可不是吗?接到新娘子后自己倒跳进运河去游水了。”福弟师傅开始再次复述李煜结婚时令人不解的奇怪行径。
“鲤鱼在酒席上敬酒,手也在抖,脚也在抖,浑身都在抖,像是得了抖抖病。大概是下水游泳着凉了,发烧呢。”
“我看不是着凉,以前他也是这种季节下水,怎么不着凉?我看是闹鬼了,鲤鱼接了新娘子从易家小楼前走过,张张扬扬的,楼里的鬼看鲤鱼结婚不顺眼,就附在他身上弄得他不太平。”福弟师傅以他丰富的经验郑重地判断。
“听说有一次半夜里厢,鲤鱼一个人闯到易家小楼上去,男人们一起赌东道,没有人当真的,他却憨头憨脑一个人上了楼,大概是闯了鬼屋子得罪了易先生的魂灵了。”
“这小楼风水不好,我说过了,也不晓得是易先生的魂灵还是叫花子的魂灵在作怪,讲不清楚。”
“真是怪事体。”
徒弟姜来娣和师傅王福弟的讨论终究在无果的结局中告一段落。
尽管李煜的婚礼在进行中颇有一些波折,但丰盛的酒宴还是冲淡了婚礼的不祥预兆,转而充满了喜气。李煜的结婚喜酒摆在商贸社食堂里,商贸社开全体职工大会也是在食堂里的,所以食堂里是有麦克风的。介绍人兼证婚人毛主任是要在开席前发言的,他发言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食堂的每一个角落,包括热气腾腾的厨房里正忙得晕头转向的大菜师傅们也听到了。毛主任把写在一张报告纸上的贺词念得慷慨激昂,他足足念了十分钟,最后他的声音开始渐渐放大,人们便知道,毛主任的讲话要接近尾声了。毛主任开会的时候就是这样,声音越来越大了,他的发言也差不多要结束了。所以人们听到他讲话的声音几乎像喊叫一般时,有人便拿起筷子做好了准备。
果然,毛主任用喊口号的声音对着麦克风说: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祝贺李煜同志和宋红花同志喜结良缘,愿他们在革命征途上同心同德,携手前进!——好了,吃吧。
毛主任刚说完“好了,吃吧”,已经就位多时的人们便迫不及待地举起筷子,并没有多少人鼓掌,刹那间响起在食堂里的一片杯盘撞击口舌搅拌的声音替代了掌声,筷子和口水像枪林弹雨一般在各色菜肴间飞快地翻腾跳跃。毛主任站在台上孤独地击打了几下自己的手掌,然后才悻悻地入席。他摇了摇头想:怎么都像饿死鬼投胎呢,算了,我也赶紧吃吧,白切猪肚我喜欢,蘸蘸酱麻油味道是很不错的。
尽管新郎官李煜的脸色的确有点发白,手脚的确有些颤抖,但人们多半认为这是他下水后受凉了的原因。新娘宋红花因为先前在暮紫桥头哭过,所以眼皮有些红肿,脸也显得虚胖了许多。此刻,她发现她的婚礼已经转危为安,于是她哭红的眼睛里渐渐流露出了幸福的光芒,削尖的脸蛋上终于有了一些羞涩的笑意。
八
游泳天才李煜在五月一日轰轰烈烈地结婚了婚后的李煜依然坐在财务办公室会计的位置上,每天弹奏着他那把发亮的红木算盘。宋红花调到棉布店做了收款员。宋红花坐在棉布店角落里那架高高的收款台上,手脚麻利地干着活,她的嘴和她的手一样一刻不停地忙碌着。宋红花坐在收款台上一抬头,就能看见头顶上很多根呈辐射状延伸的铁丝,铁丝连接到呢绒柜台、棉制品柜台、丝织品柜台和化纤柜台。营业员们在各自的柜台里剪下布料,把开好的发票和收下的钱夹进头顶上的铁夹子里,然后用力一甩,夹子就顺着铁丝“哗”地一下滑到了宋红花头顶上。宋红花取下头顶上的发票和钱,敲章、找零,然后把夹着零钱和发票的夹子用力一甩,夹子又顺着铁丝滑回了四面八方的柜台。
宋红花的说话声和身上的生肉气息也随着铁丝滑向棉布店的各个角落。人们发现,这个昔日还能偶尔流露出一点羞怯神色的女子结婚后,嗓门更加响亮、音色越发粗糙了。因为宋红花坐得高坐得远,所以她和棉布店里的营业员们聊天时,需要用更大的声音。去棉布店买床单剪料子的人们,总是能从宋红花顺着铁丝滑向四面八方的声音里听到一些李煜的消息。比如女人们在店堂里聊起了自家的男人,宋红花就扯着嗓门在收款台里说:我们家李煜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睡觉前总要冲一把冷水澡,一边把凉水从头往身上浇,一边“哇哇”地叫。不过听说冲冷水澡对身体有好处的,我说天冷了不要用冷水洗澡,他说是习惯了,不会感觉冷的。
比如女人们说起炒鸡蛋蚀落很大,三个鸡蛋炒出来才一丁点不够一家人吃,宋红花就在收款台里介绍经验,提供给柜台里的营业员乃至进布店买东西的顾客:我们家李煜说炒鸡蛋要多放油,鸡蛋就能脬得很大,三个鸡蛋能炒一大碗呢。
再比如棉布店里来了新款衣料,宋红花就在收款台里向仰视着她的人们发表自己的观点:这种料子不透气,我们家李煜不喜欢穿的确良衬衣,他喜欢穿针织汗衫,而且都是白色的汗衫,穿出破洞了也舍不得扔。
……
总之,在宋红花的口里,人们听到的是他们两口子夫妻恩爱相敬如宾的生活,包括李煜的吃喝拉撒、衣食习惯,鸡毛蒜皮的家常事,宋红花每天作着全方位的报道。刘湾镇人都知道李煜有些奇怪的癖好,比如睡到凌晨起夜出门许久不归等到宋红花一觉醒来找到他才发现他在院子外的井台边又“哇哇”地洗开了冷水澡或者干脆睡到半夜起来去井边挑水把家里的两口水缸灌得满满的;比如李煜睡觉是从不打呼噜的有时候宋红花从梦中醒来在黑暗中看一眼李煜发现他半睁着眼睛叫他他也不搭理原来他是睡着的他简直像一条鱼静悄悄地睁着眼睡觉你说吓人不吓人……这样的事情被宋红花说得有声有色,听的人也是津津有味。就这样,李煜的婚后生活通过宋红花的嘴巴,在刘湾镇人面前一览无余地展示着。
人们从李煜的嘴里却无从获知任何情况,这个男人自从结婚后似乎越发少言语了,他只埋头做账,算盘拨得叮哨响。以前他闭着眼睛能把账目算得分毫不差,现在,他居然能左右手同时开弓算两笔不同的账。这条鲤鱼,简直精怪得很,不声不响就能做出让刘湾镇人震惊的事情。人们大多认为,结婚后的李煜之所以不爱说话,是因为他的话都被他的浦东大娘子宋红花说完了,他现在只晓得吃饭睡觉打算盘。人们再也没有看到他在五月刚过的暮春季节里跳进运河去游泳,但“鲤鱼”的称呼却一如既往地被刘湾镇人叫唤着,他那一身黝黑似穿条鱼般的皮肤和矫健的身型,只依稀留在人们的记忆中,没有再于刘湾镇人面前裸露而出。
九
李煜结婚以后再也没有跳进运河里去游泳当然是有原因的。
婚礼后的那天晚上,李煜病了,他整整发了三天高烧。那三天里,他烧得昏昏沉沉抽筋打颤胡话不断。宋红花端屎接尿无微不至地看护着李煜,直到三天后高烧才退去。李煜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得了全国游泳冠军。
宋红花“哇”的一声哭起来:你再也不许下河游泳了,就算我求你,你不要去游泳了。
李煜笑了,宋红花哭得气喘吁吁,李煜居然躺在那里笑,他笑着说:我已经得冠军了,我是不用再游泳了,我不会再去运河里游泳了,放心吧。
宋红花这才破涕而笑,笑过后就半是娇嗔半是责怪地说:你真是白日说梦话,我看你是游泳游疯了,梦里头得了个冠军还当真了,游泳冠军有什么用,上班打算盘才是正经的活。
从此以后,李煜的确没有再下过运河游泳,但李煜每每经过南街暮紫桥边时,总是会用一种略带忧伤的眼神看一眼缓慢流动的运河水。这一眼几乎是匆匆的,看完后他就即刻离开去做别的事情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昔日的游泳好手,他低头俯瞰运河水时的眼神是如此落寞寡欢。他竟是不会如过去那样长时间地趴在桥墩上酣畅地去看那些闪烁着波光的水流。他像看分手的恋人一般,带着哀怨的表情,偷偷看一眼,分明是关注着,但终究不会用明朗的态度去面对。
这么看来,李煜是把运河当作了他的前任女朋友了。现在他结婚了,结婚了就不能再和以前的女朋友有来往了,所以李煜看运河的时候就像看着被自己抛弃的女朋友一样。运河沉默幽怨地在一旁轻轻流动,并无对李煜的责怪,李煜却感觉自己是有负于它的。因此每次经过运河,李煜总是面带惶恐心生负疚地看上一眼,随后匆匆地走了。这负疚,其实也并不是负疚于运河,许是对自己曾经想当一名游泳运动员的理想的负疚,亦许是李煜心头某一种刘湾镇人无法了解的负疚。
宋红花不遗余力地传播着李煜的婚后情况,刘湾镇人便不失时机地了解着这条有名的鲤鱼的现状。李煜现在已经不再游泳,洗冷水澡的爱好替代了游泳。当然,隔壁邻舍们也的确常常在入夜后临睡前,听到井台边“哗哗”的冲水声和“哇哇”的吼叫声。这两种掺杂在一起的声音四季不断,尤其是在冬天的夜晚,李煜吼叫时,有些嘶哑的悲怆音色和喧哗的水流声让闭门早睡的人们感觉到一些无以名状的躁动,人们躺在被窝里想象着许久以前,暮紫桥桥墩上伸展双臂意欲入水的那条身影,一条黝黑如鱼般矫健无比的身影。
十
李煜与宋红花的第一次争吵也是最后一次争吵,是在他们结婚三年后的一个闷热多雨的五月里。
潮热的梅雨过早地来到了刘湾镇,街边的青草在绵绵不绝的雨水中长得茂盛芜杂,苦荆树的粉色花朵已经破败凋落,枇杷树上带绒毛的果子正青里透黄,运河的水流因为多日的雨水而涨到了岸口。从东海边过来的驳船满载着橡皮鱼,由水闸边一路拥挤着排到暮紫桥头,刘湾镇南街上弥漫着海鱼腥臭的气味。
宋红花提着竹篮向南街杂货店方向走去,竹篮里是一只发黑的酱油瓶。她身侧的运河里,许多只驳船正缓慢前行,船上穿着破旧的短衫卷着裤腿的船工们因为无聊而相互打闹着,并对岸上经过的每一个女人作着粗俗的评论。
宋红花迈着细碎的脚步走近杂货店时听到船上传来外乡口音的喊叫声:这个女人没有屁股!
宋红花十分敏捷地转过身子,用她有些破碎的嗓音对着船上的男人们大声骂道:外地猪,你妈才没有屁股!
宋红花骂完后用她那双瘦削的手捂住鼻子,身后传来一阵杂乱而放肆的哄笑声。
宋红花抬腿跨进杂货店,向着油酱柜台里的姜来娣递上篮子说:这些船为什么不开走?臭死了,你们在这里上班是要被这些橡皮鱼熏昏过去的。
姜来娣接过瓶子转身为宋红花拷酱油,她几乎憋不住要笑出声音来。船工们喊着“这个女人没有屁股”时,她看到李煜的女人宋红花正从暮紫桥上走过来。宋红花的确没有屁股,姜来娣看着她两条裤腿撑着一个身体走过来,直挺挺的像一块薄薄的夹板,她就想笑。宋红花结婚时的娇美模样在短短三年里消磨得所剩无几,这三年里,宋红花越发显得瘦削,本来就不胖的两颊更加深凹进去,原本还算有些肉的屁股,现在只剩下两片裤子随着她的迈步空荡荡地飘动着。三年来,姜来娣和所有的刘湾镇人一样,时刻注意着这个高而瘦的女人的肚子是否渐渐隆起。宋红花在人们暗暗的注视下依然没有使她的腹部鼓起来,她以未改消瘦的身体告诉人们,她三年里没有生出一个孩子来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姜来娣倒是结婚了,而且刚生了一个儿子,儿子满月后她又开始站到杂货店油酱柜台里上班了。宋红花和李煜结婚的时候姜来娣还没有对象,后来王福弟师傅把远房表侄子介绍给了她。一年以后,姜来娣结婚了。两年后,姜来娣生了一个七斤多重的儿子。现在,比宋红花晚一年结婚,却已经生了儿子的姜来娣看着像一根竹竿一样的女人提着篮子来拷酱油,她就憋不住想笑。但她知道她是绝不能真的笑出来的,宋红花和李煜都是她商贸社的同事,所以她是绝对不能得罪同事的。
姜来娣把宋红花的酱油瓶灌满后转过身子,脸带关切的表情问:红花,你对你们家鲤鱼太好了,是不是家里的活都是你一个人干?我看你是太操心了,你又瘦了。
宋红花张开嘴巴,笑出一口白灿灿的牙齿:是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我一个人操心,他只晓得拨算盘、洗冷水澡。最近参加县里的珠算比赛又得了冠军,得奖的人要去杭州旅游呢,这个礼拜六就出发。可这种冠军有什么用,他倒要去杭州旅游了,我是一点好处都得不到的。
宋红花说的是怨恨的话,语气里却分明充满了自得,男人又得了冠军,这正是当年宋红花的父亲、肉庄退休职工老宋看上这个毛脚女婿的一大理由。所以宋红花在说起自家男人时颇感骄傲是很正常的。
姜来娣附和着宋红花,表示了对她丈夫的钦佩和对她的羡慕,然后话锋一转问:红花,你就不想要个小囡吗?该要一个啦。
宋红花像是被戳了痛处,瘦脸上布满了愁苦不堪的表情,那张尖尖的脸顿时变成了一只腌制过的褐皮橄榄。她凑到姜来娣的耳根边说:来娣,不瞒你说,我也不是不想要小囡,可要不着,天晓得是怎么回事,和李煜每天睡在一张床上,好像一天也没落下过,可就是要不着。
姜来娣点了点头,以急他人之所急的态度沉思。了片刻,然后神秘地问道:你说,你们家鲤鱼是不是不管热天还是冷天,每天睡觉前都要洗冷水澡?
“是啊,每天都洗。”宋红花肯定地回答。
“这就对了!”姜来娣一拍大腿说,“男人是不能随便洗冷水澡的,况且他是洗完冷水澡上床睡觉,冷得都萎缩了,即使和你睡在一张床上,他还能来事吗?”
“怎么不来事啊,我和他每天睡在一张床上,他来事不来事我是很清楚的。”宋红花的脸上露出些许不满的神色,她不由自主大起了嗓门替自家的男人作证。
姜来娣赶紧用手指压在嘴唇上:嘘嘘,轻一点,我听得见的,不要被旁人听去了。
宋红花降低了声音继续辩解:你不要瞎讲,我们李煜可没有不来事哦。
姜来娣和颜悦色地劝导着: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想想看啊,把冻在冷库里的种子拿出来马上下种,能发芽吗?即使不放在冷库里,经过一个冬天的种子都要等春暖后才能发芽是不是?你们家鲤鱼每天睡觉前洗冷水澡,就等于把种子放进冷库里了,所以即使你每天和他睡在一张床上也是没用的,刚从冷库里拿出来的种子怎么会发芽?还有啊,种子冻一个冬天,春天时还能发芽,如果种子天天冻在冷库里冻上三年,那就冻坏了,就再也发不出芽了。所以天天洗冷水澡是不好的。
宋红花听了姜来娣的话,忽然茅塞顿开,她张大嘴巴怔了好一会儿,然后一跺脚咬牙切齿地说:我算是晓得了,原来要不着小囡不是我的原因,是他李煜的原因。
宋红花一转身,把一张瘦巴巴的屁股对着姜来娣,蹬着急促的脚步往回走去。姜来娣在她身后叫着:红花你的篮子,你的酱油——哎呀这个急性子,回家不要吵嘴,好好劝他,不要洗冷水澡了……
运河里装满了橡皮鱼的驳船上,穿着粗陋的短衫、卷着裤腿的船工们看着岸边急匆匆赶路的女人和杂货店里大声喊话的女人,疲倦的眼神里带着戏谑的笑意。橡皮鱼的腥臭继续弥漫着整条南街,宋红花却顾不得再用手去捂住鼻子,她低着头快步走着,走过暮紫桥,走过桥北边的陶瓷店,走过胜利饭店和隔壁的公共厕所,再走过豆腐店,瘦削的身子向回家的方向急速移动着。
那个五月过后的夜晚,人们没有听到李煜在井台边洗冷水澡的“哇哇”叫唤声,人们听到的是宋红花破碎的嗓音发出的哭声,依稀夹杂一些咒骂声,是关于祖宗是否积德,宋家是否有后的话题。李煜的声音在宋红花的哭骂声中显得底气不足,似乎是有反驳的声音,却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