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瞻仰了雨荷亭,那可是乾隆老佛爷的眠花之处。成雨当然不知道,事实上他没有读过,这是因为这一番荒唐行径,竟然弄出一个环珠格格!
这一番听雨,是和三二好友一起的,杯筹交错,成雨爱上了这一片水,比之烟雨江南的玄武湖,大明湖多了一些人文气息。
这样的潇洒,时间过得飞快。雨已停了,云开雾散,水中日影被粼粼波光整理,清人心脾。
秋水碧无际,夕阳红半城。成雨觉得自己简直要从赤松子游了。 。。
第四章 瘦尽灯花又一宵
成雨来到了一个房间。
就在大明湖边上,这家叫做玉荷风的清吟小班很是有名。
济南府的达官贵人夜而多暇,都愿意来此小栖(这个字我可没写错)。
玉荷临风,绝对不下于玉树临风。要不然,杭州十景之一的曲院风荷还有什么韵味?
成雨打量着这个房间,布置得很素雅,不像一般的红灯高挂。
姑娘却没露面。按照一般的说法,这有点失礼,可是清吟小班一直就是这么做的,也没有客人觉得有什么不对的,这叫做自占身份。
虽然姑娘没有露面,但是大茶壶还是很殷勤,添茶送水,成雨也就乐得自己先享受了。
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成雨再次打量这间屋子,一张床布置得还算不俗,侧面有一张琴,而正面墙上的一幅书法吸引了他的注意。
字体遒劲有力,是个大手笔。却只有十个字:“小楼一夜雨,金粉六朝人。”
那一定是春雨!成雨笑了,觉得此人蛮有趣,明明是无奈的伤春之句,让他用在这里,竟然无比贴切!是个人物,然则其人是谁?
落款很小,须走近了才能看见,成雨站起身,踱到字前。
落款是:“金陵曹雨人字付小金。”原来是个同乡!
这让他大吃一惊,十个字内竟然嵌头嵌尾,嵌入了两人的名字!而且每一句都是那么贴切自然!简直是个大内高手!
他吟着这两句,只觉满口余香。
不知什么时候,屋里多了个姑娘,面若春花,形似弱柳,一看就让人喜欢。
姑娘笑着让坐,朱唇轻启,如环佩丁东:“先生,怠慢了,请原谅。”
“姑娘说哪里话。你也坐。”
落座之后,成雨的心思还在那副题字上,脱口动问:
“姑娘是小金?”
那姑娘就笑了:“唉!每个客人都这么问!”
“然则姑娘不是?”
“这位曹相公啊!落款也不题上时间,也不怪他,本来就是个书呆。”姑娘掩着口笑了。
笑过之后,可能觉得唐突,赶紧自我介绍:“我是嫦娥。”
嫦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成雨不觉开了个玩笑:“嫦娥独居月宫,可是寂寞难耐呢,姑娘这里难道还寂寞?”
嫦娥却不觉得这是玩笑:“曲高和寡,恨无知音赏而已。”
成雨一下子就被抓住了。光临此间小班的客人,有多少是肯下功夫去“赏”的呢?大家不过是走马观花,逢场作戏而已。
因为这个话题,两个人竟然一下子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嫦娥问成雨:“先生想听琴吗?”
“你会弹琴?”
“哪里称得上会,聊以自遣而已。”
嫦娥来到琴桌前,略整衣袖,转轴拨弦,叮叮咚咚几下之后,就开始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种“武功”,纵然没有得到秘笈,那也一定得明师真传。琴声悠扬畅朗,如皓月当空,万里无云。忽而又如银河坠地,忽而繁花似锦,忽而百鸟齐鸣,忽而深宵人寐。琴声中那千折百回、跌宕起伏的音节,配上嫦娥高超的技艺,简直可以具有“一剑封喉”的效果。而谁都知道,琴声的魔力,其实在于听琴人的共鸣。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成雨听得如痴如醉,浑不知身在何处。
而嫦娥一曲既终,也是花容失色。
成雨的疑问越来越浓,这个曲子,他是听过的,就在自己的书房里。他用目光向嫦娥探询。
嫦娥向他点点头:“是的。这是小金姐姐的曲子。她根据古人的几个曲子,自己翻新,加上自己的感悟,后来这个曲子就留在我们这里。”
他很想知道小金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曲子,据说就是小金创作的,那,在房间里遇到的是谁呢?成雨百思不得其解。
“小金呢?”
“她从良了。以后没有什么消息。”
“就是跟这位曹相公?”
“那倒不是,是跟一位富商。前年就离开了,我们这些小姐妹都很不舍,专门去大明湖给她送行呢。”
嗯,小金是从良了,可是不是嫁给曹雨人相公。
这一夜,成雨都没睡好,翻来覆去,还是那琴声,如雷贯耳,如月当空。
临别,嫦娥要幅题字,水成雨先生对于自己的字颇为自负,只是题字总要应景,笔墨准备好了,他略一沉思,挥洒出一副行书:
灵药未应偷,看碧海青天,夜夜此心何所寄?
明月几时有,恐琼楼玉宇,依依高处不胜寒!
这幅题字,浓墨饱蘸,力透纸背,引用李商隐和苏轼的诗词之意,字字都是嫦娥!
嫦娥一边张罗着,一边吟诵着,眼里含着泪花,不消说是依依不舍。而成雨,灵机一动,向嫦娥要那琴曲。琴曲是在妈妈那里,幸而嫦娥为了学曲,自己记了一份,这时候当然取出来,交给了水成雨。
回到芙蓉香园,成雨独自一个人站在水亭内,他要仔细体会。
园子里很静,因为昨天的大雨,碧空如洗,几声啾啾鸟鸣,衬托的周围愈加寂静。
溪水,还是那样欢快,似乎是被簇拥着,身不由己的奔向远方。
没有琴声。来到河岸,也见不到那把古琴,成雨叹了口气,实在不知道眼前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他有点后悔,上次还是应该问问的,现在很难说还有那样的机会。
刘二慌慌张张的来了,那神色,成雨没有见过。
“少主人,宁馨不见了!”
哦,是不是小孩子贪玩呢?说不定出去了呢。
刘二脸上的肌肉在抖动:“不是,我看着他消失在我的视线里的。”
今天一早,刘二带宁馨到花园,刘二自己修剪路边的灌木,让宁馨打扫落叶。开始还说着话,慢慢的,两个人隔得远了,刘二一抬头,发现宁馨转过了一丛灌木丛,叫了一声,就不见了。刘二过去看了,没发现什么。就去找老王了,可是老王也没在。听到成雨带凌利回来,才赶紧过来。
“我们一起去看看。”
很寻常的灌木丛。成雨觉得这种地方实在是不会发生什么的。
但是这株灌木和别的不太一样,不去比较,不容易发现。刘二也看到了,这株灌木也许是后来移栽在这里的。
他叫来所有人,帮着往下挖。灌木挖起来了,下面是一块巨石,几个人用撬棍撬开,底蕴尽显。
一个盒子!
抹去上面的土,是那种精致的自锁,按钮往下一按,开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睁大了。盒子里是一把琴!一把古琴,就是成雨在水底看到的那种,准确的说,就是那一把。
成雨让大家继续寻找小宁,自己回到书房,把琴放在桌上,拨了几下弦,琴声清脆,宛若古井泛波。
这是谁的琴呢?
他还在沉思,可是竟然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 。。
第五章 不知何事萦怀抱
小宁找到了!
这孩子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话都说不出来。
好长时间,大家都围着她,小宁结结巴巴的把他的遭遇讲出来,水成雨先生动用了他善于思考善于组织文章的大脑,总算是搞清楚了。
事情大致就是这个样子:
小宁在扫着落叶,他的心情很好。
昨天晚上,先生不在家,大家都好像是过年一样,尤其是,凌利不在旁边,小桃对他青眼有加。小宁简直都醉了。很晚了,二叔让大家休息,可是小桃害怕!平时总有先生在的,现在让小桃自己去梦桃轩睡觉,小桃直往后缩。
小宁不觉生出侠义心肠,他觉得自己应该保护小桃,就让小桃在自己的床上睡,他在外面打了个地铺,总算是安排下了。
所以他今天心情特别好。嘴里哼着歌,和二叔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天空如洗,配合着他的心情也特别兴奋。
来到这株灌木丛后面,小宁看见了一个人影。一袭白衣胜雪,是个女人,表情冷得让人浑身打颤。小宁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就被白衣人拉走了。
小宁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进入了水底世界。这是一个房间,房间里没有任何人,白衣女子把他留在这里,自己就走了。这个房间是一个新房!
小宁的意识还算清醒,不能因为昨晚上对于小桃抱有幻想就这样惩罚他呀!是的,他昨晚上是这样想的,他幻想着小桃成为他的新娘。他幻想着洞房花烛,幻想着揭开新娘盖头的一刹那。小宁翻来覆去的没睡着。很晚了,才睡着。
现在他竟然在新房了!
新房里竟然没有喜气,而是有点阴森森的。过了一会,来了一个女人,当然只是个影子,可是她会说话!
她在大骂:“风云龙!你这个杂种!你出来啊!你喜欢鸡,我可以给你!你看看,我都给你准备了这么多!”骂着骂着,就朝小宁走过来,对着小宁挥动拳头。小宁心下虽然骇异,还是拿胳膊去挡。
“这不,你们看,”小宁对着水成雨等人举起胳膊,胳膊上还有紫红的痕迹。
“那你怎么不还手啊?”刚才在说到她的时候,小桃还很害羞,这时候很替小宁不平,愤愤然地问小宁,眼中泪光盈盈。
小宁向她感激的一笑,似乎受了鼓舞:“我能自卫就不错了,姑奶奶!”
水成雨让她别打岔,继续听小宁讲。小宁喝了一口茶,继续讲下去。
那女人大吵大闹了一通,愤然摔门而去,门外人影纷纷,小宁感觉自己打扮得像个新郎官,这时候门又开了,一个影子轻盈盈的飘了过来。
之所以说她飘,是因为小宁根本没看清楚她怎么走,好像一下子就到了面前,小宁的腿直打哆嗦,而那个影子,飘到小宁身边,站住了。这下,小宁不看也要看了。
只看到身子,头上蒙着红盖头!恍惚中,小宁觉得这会是小桃,嘴角竟然露出一丝笑容。
小宁好像被催眠,揭开了盖头。
一个貌若天仙的女子!小宁看得呆了,周围的诡异气氛消失了。小宁判断,这是个南方女子。
那女人对着小宁笑了笑,就去弹琴,小宁为自己不懂琴而惭愧,但是那一曲,小宁感觉很难忘。
叮叮咚咚,成雨居然好整以暇的摆下了琴,从身上取出了一个曲谱,弹奏起来。小宁凝神听着,若有所思,弹到精彩处,小宁大呼一声,声音中充满了诧异和喜悦:
“啊!就是这支曲子!先生,原来你也会!”
水成雨站起身,背着手踱来踱去。他在凝神思考,他甚至没有听清小宁说什么。
水成雨的脑子里,在一瞬间转的弯超过了九曲黄河。他还要问:为什么她不直接告诉他?他记得那天在房间里曾经动问过她的身世,可是她怎么说?人鬼殊途,说来徒乱人意!她也许就在此地和另一个男人结婚了,但是她是怎么死的?
她就是小金?
她不愿意告诉他,但是她又通过这种方式知会他什么呢?
从嫦娥说的时间来看,这段时间应该不长,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她就会死,那么是怎么死的?
大家还在围着小宁,尤其是小桃,眼圈红红的,又是端水,又是拿吃的,让小宁感动不已。
小宁还在叙述他的遭遇。据他说,还未等一曲终了,门外竟然半夜鸡叫。那个女子满脸泪水,她缓缓打开了门。
门外有很多鸡,脖子上带着抹痕,地上的血,汇合在一起,而那些鸡,都奄奄一息了。小宁看着,直想呕吐。
那女人神色惨然,灯光下,惨白的脸让人极为不忍!而她,还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似乎把他当成了救星。小宁自己因为觉得无能为力,颇为愧疚的看着她。
过了不知多久,灯花爆了,“啪”的一声。小宁定睛一看,芳尘杳杳,人不见了。随着灯光的暗淡,小宁发现自己坐在花园里的秋湍亭里。
水成雨先生被这件事困扰,都没有心情写他的《风流恨》了。就在这朗朗乾坤,有个女性死于未知,而且这个人的很多事迹都围绕着他,似乎要显出本来面目来,可毕竟还是犹抱琵琶半遮面。水成雨就好像是一个大侦探遇到了一件棘手的案子,困惑之中有兴奋,兴奋之余更多的是困惑。
这个女人埋骨何处?他来到水亭旁的河岸上,找到原来的那个位置去看古琴,没有了!怎么也看不到了。
晚上,水成雨先生等待着她,然而她没有出现,水底下再也没有了琴声。自那晚一别,芳踪杳杳,而自己没有把握好,竟然“但目送,芳尘去”。这一夜,水成雨辗转反侧,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念诗,诗很熟悉,元稹(千万不要以为是圆真)写的,纪念亡妻的那首绝句:曾将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不对不对!水成雨仔细辨别,每一句都改了一个字:曾经沧海难为雨,除却巫山不是人。
因为对原句太熟了,所以想当然的认为就是那两句诗,可是仔细辨别才能知道。他确信水改成了雨,云改成了人。
这样最后面的两个字就是雨人,这两句诗也就成了嵌字诗。雨人!曹雨人?那念诗的人,一定是小金了?她是在怀念曹雨人相公?
“哦!怪不得要找我!要把水改成雨,那不就是水…成…雨吗?!”
“原来我注定要管一管这件事!”水成雨心想,“她想让我干什么?” 。。
第六章 醒也无聊
没有了曲子,水成雨先生不知道干什么好。信步闲庭,秋云惨淡,看来还要酝酿一场秋雨。雨,这几天总是和你打交道!
水成雨曾经到过直隶,燕赵多悲歌之士,风萧萧兮易水,云淡淡兮巫山。荆轲刺秦,面对着的竟然是易水!易水,容易为之之水;而元稹面对的,竟然是难为水。水之为难易,其唯人心乎?
而他面对着的水呢?
大文豪辛弃疾是济南人,他欣赏荆轲刺秦的悲壮,他认为那是朋友之间深厚友谊碰出的火花:“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而这时候不也正是“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燕南飞”的时候吗?
那他水成雨先生在这个时候来到芙蓉香园,是不是一定也肩负着一项什么使命呢?
为了他的同乡,他愿意去深究,去参详这个谜。何况,加上水成雨自己的理解,他觉得应该能弄明白的。
凌利这小子很得水成雨喜爱,他脑子灵活,胸中多少有点墨水,他来伺候书房,水成雨特别满意,因为他甚至可以根据他的心情给他准备书,这天,他竟然从芙蓉香园的一座破屋子里,收拾出了一本《石头记》,水成雨对于各种版本都喜欢研究,但可惜的是,这本书里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甚至都没有几个人看过他。他用了一天一夜仔细研究了一百一十回本《石头记》,确信和他手中的一模一样。水成雨不免微有失望。
他再次拿起这本书的时候,觉得这本书的拥有者一定是个很仔细的人,即使在破屋子里放了很久,书还像是新的,他习惯性的翻到第五回,这是全篇的大纲,作者在这里把书中的主要人物之最终命运进行了交底,每一个字都值千金。
他看到在叹香菱的曲子中最后两句“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的下面,画着一道浅浅的线,后面加了个感叹号。而在王熙凤的判词上最后两句“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的下面也有着同样的标记。
线像是用胭脂画的。那一定是个女人。
两地生孤木,那是个“桂”字,作者正是用这一个字,代表夏金桂的出现,从而导致菱姐被虐待而死。第八十五回的情节正是这样。而王熙凤,先是从于夫家,而后大施淫威,最终因为王子腾参与了宫廷之争牵连到整个王氏家族,贾家不得已,令贾琏写下休书,把王熙凤休回原籍,事情由此更坏,四大家族内部的不团结导致了他们迅速崩溃。本事可以详见石头记第九十七回的。
这里的记号是谁做上去的?她(水成雨先生已经认定这是一个女人做的)要表达一个什么意思?
百思不得其解,水成雨先生头也大了,他乐得抛到一边去,他可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他在金銮殿面见同治皇帝的时候,小皇帝年龄和他差不多,面对着他的侃侃而谈,同治皇帝显得非常无知,最后竟然有调恼羞成怒的样子,挥挥手把他赶了出去,一个大好的机会就这样丧失了,同好们都为之惋惜。
而水成雨先生则很豁达,他照样吃得下睡得香,拍拍屁股离开皇城,先到直隶稍作停留,继而买舟南下,逛了泰山,返回来再到济南。接受了历城县知县的邀请,住进了芙蓉香园。
别看历城县知县官职虽小,可是那是山东首府中的首县,这是最不好当的差使,一般人根本干不了,而我们这位刘知县不同,他做得游刃有余。
杀安德海那阵,水成雨还在北京,后来他听说了,丁宝桢都不敢下决心做的事情,刘知县参与了出谋划策,定下了“抗旨也杀”的方针。安德海到了济南,他可以说是死定了。
当然最后的结局之圆满超出许多人的想象,慈禧太后病了,小皇帝出于对安德海的盛怒,下的旨意乃是“就地正法”!根本不允许安德海再到北京,谁都明白,真要是那样,那就是放虎归山了。
而丁宝桢,也因为杀的有功。慈禧太后不肯为了一个太监而给人护短的印象,给了他一个肥缺:四川总督。水成雨到济南的时候,丁大人已经是满面春风的去上印了。
所以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