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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村子真他妈恐怖,从几十年前就已经诡异万分。
陈家坞。
一个叫陈家坞的地方,人数最多的姓氏却是于。
现在留守村里的村民中,只有陈乔斌一个人姓陈。
陈乔斌?
陈家斌会不会是当年陈家仅存的后人?
如果是这样,那就有可能把七十年前的灭门惨案,跟现在的连环死亡事件联系到一起。
仅仅是有可能。
我没有很深接触过陈乔斌,印象里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38岁,眼窝很深,穿戴干净整洁,头发也总是一丝不苟,待人接物礼数周到。据说以前当过老师,因为受学校领导排挤而回村务农。村民之间口啤很好。
之前常坤说,陈乔斌认为村里连续发生的死亡事件是谋杀。他是唯一一个这样认为的村民。
我应该会会这个陈乔斌。
我们在一楼挨个询问村民关于祠堂的事情的时候,付宇新一直在楼上研究几种不同死亡方式中死者们的共同点。
我上楼的时候,他已经把C类死亡的卷宗整整齐齐码好放在一边,正费尽心思研究B类死亡。
看来他已经找出C类死者之间的共同点了。
这样很好,可以交换互补。
我问他是不是已经找到C类死者之间的共同点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把笔拿在手心里转,倾斜着嘴唇笑,慢慢点头。
我也斜着脸笑,很高兴的样子,是真正出于内心的高兴,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一点感觉到这个男人是个势均力敌的对弈者,我喜欢这种简单而直接的感觉。
我说:“我已经找到B类死者之间的共同点,但不知道C类的,要不,我们交换,信息共享?”
他仍旧是那样笑着,慢慢点头。
我把B类卷宗简单排列开,告诉他说:“从那个笔记本上记录的材料,和昨天老苗采访的录音里看,B类死者的共同点都和钱有关,确切地说,都贪婪。”
付宇新若有所思:“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听录音的时候突然想到的,回头翻了一下之前的材料,基本上能够确定这个是共同点。但不百分百保证。”
他笑,说:“如果贪婪是B类死亡准则的话,于国栋就应该死,所有村民都说他贪污省里发放的扶贫款和赈灾款。”
的确。
如果说B类准则是贪婪,那于国栋就最应该死。村中所有人都说他贪污,包括最不肯发言的于天光,在问他是否认为村长有贪污嫌疑的时候,也点了头。
可于国栋活得好好的。
☆、淫乱是C类死亡的准则
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因贪婪而死于B类死亡的方式,于国栋却毫发无损?
付宇新仍旧在笑,说:“有三种可能:1、于国栋自己就是凶手;2、他迟早会死,只是时间问题;3、凶手使用的杀人方式,也不一定百分之百就能致人于死命。”
我闭上眼睛,很仔细地想。
的确,这三种可能,都有可能。
我问付宇新C类死亡的准则是什么。
他把C类卷宗推到我面前,只吐出两个字:“淫乱。”
我吓了一大跳:“淫乱?”
“是的。算进程莉莉,我们所掌握的C类死亡一共四起,共同点都是性生活不检点,婚外恋,第三者,通奸,强奸,等等等等。我这也是根据村民们对死者生前生活的描述和评价作出的判断。只能说基本是这样,不能百分之百保证。”
“可是程莉莉呢?程莉莉怎么回事?是,她是有两个情人。可这事情连我都才刚刚知道,凶手怎么可能会把她判入C类死刑?”
“刚刚你们出去的时候我接到何志秦打来的电话,他综合了所有人的笔录发现一个细节。4月1日那天有三拨记者在村里采访,一拨是电视台的,还有一拨是城市周刊的。都是媒体人,进进出出都认识。当天上午城市周刊的两个女记者跟电视台的那个主持人在村里碰到,打过招呼以后,闲聊了一会。”
他说了这么大一段,我没明白什么意思。
他靠近我,很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说:“那三个女人,站在村子中央聊起程莉莉,聊的内容,大致就是说她靠美色博出位,私生活靡烂,还养小白脸。我们都知道,程莉莉的人缘不好。但这些事情,说起来,也真的不是空穴来风。那三个女人聊天的时候,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发了一会怔。
自己都感觉到自己的脸色发白。
我问他:“你的意思是,凶手听见了她们的对话?然后,以此为审判标准,判了程莉莉C类死亡?”
“是。我是这个意思。”
如果C类死亡的准则真的是淫乱。
如果凶手恰巧听见了那几个记者的聊天内容。
那么,一切都布置都恰到好处。
恰到好处,天衣无缝。
我瘫软在椅子里,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睁开眼睛,问付宇新:“她们是在什么地方聊这些狗屁的八褂事情?”
付宇新在平面分布图上指了一个位置:“这里。”
付宇新指出的那个位置,就是从办事处到白米兰家那条路上,差不多二分之一的地方,有一座褐色的突兀的岩石,很大,差不多一米半高,需要四五个成年人合抱才能抱得过来。
就是那天,我们从白米兰家出来,听到程莉莉出事的消息以后,往办事处赶的路上,我吃不消,走不动,扶着站了很久的这座岩石。
付宇新陪我一起走到那块岩石所在的地方。
他说:“那天上山的三拨记者不是同时抵达的,也不是集体行动的。他们在村里走动的时候,碰到一起,打招呼,聊天,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她们如果知道是自己无意中的闲聊引起后面的事情的话,恐怕这一辈子心里都会有阴影。”
我沿着岩石走。
一圈一圈地走。
走到北面,停住,看。走到东边,停住,看。想象当时三个女人在靠路边的这一侧聊天,而凶手恰巧从那边小路经过,听到,然后一直躲在石头北面听她们说话,直到她们走开,他也走开,走去找到她们嘴里说的那个叫程莉莉的记者,把她送进地狱。
我站着,看,使劲地看,拼命地看,用尽全身的力气去看。
我想从虚无的空气里,看见那个凶手的样子。
这村里的这些人,到底哪张脸,是凶手!
我觉得累,又有瘫软的感觉,扶着墙壁喘气。
付宇新想伸手扶我,伸到一半,缩回去,有点尴尬地问我要不要紧。
我把手伸过去,让他扶我一把。
我需要他扶我一把。
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想知道。
我们所总结出来的规律很可能是对的。
淫乱是C类死亡的准则,死亡方式是腐烂。
贪婪是B类死亡的准则,死亡方式是慢慢死掉。
暴戾是A类死亡的准则,死亡方式是猝死。
那么石玲呢?
她的包里也发现那种像死神一样从来只在死亡现场出现的头发。
石玲在哪一类?
我认识她整整二十二年的时间,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即使一而再再而三的转校生涯都没能间断我们的友谊。
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不了解她。也不觉得她不了解我。
有时候甚至觉得,我们一体的。
她不可能存在淫乱。也不是贪婪。那么温柔清新的一个女子,更不可能有什么暴力伤害他人的情况存在。
石玲在三条准则之外。
她会没事。
或者,会出现第四条准则?
☆、那些死活不肯离村的原因
丁平查到李云丽在信用社的存款数额是三万八千元。
从2000年5份开始不定期存入,有时存入一千元,有时存入三千元,最高的一笔存入八千五百元。
只有存入记录,没有支取记录。
可见李云丽除了存款外,身上一直有足够用的现金。不仅仅是足够生活基本开支,相对其他村民来说,还有些挥霍的意思。
何志秦已经找到李云丽在外打工的一双子女,两个人都说只有在过年之前他们才会给李云丽寄钱,最多也都没有超过两千块。
李云丽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李云丽死后,她的存折又去了哪里?
结合胶囊上的指纹,丁平把目标锁定在于老棺身上。
于老棺56岁,木匠,是村里唯一一个会打造棺材的人。村民因此管他叫老棺。丧偶。无子。
于苏州是于老棺的徒弟,也兼儿子。十年前差点饿死冻死在路边,是于老棺领他回家,给他吃喝,养他长大,并且教给他木匠的本事。
老苗从侧面打听于老棺的收入情况,不算富裕,但也算不上穷困。年收入应该在一万多到两万之间。村民们都说,于苏州过日子节俭得近乎抠门,一锅腌菜吃半个月,一件衣服补了又补。都说他为人善良,待那个捡回来的儿子如同自己亲生一样,说他这般勤检肯定是存钱给于苏州娶亲。于苏州二十三岁,到了应该成家的年龄。
可是在现在这样的环境里面,娶亲和逃命,到底哪个更重要?
我们都知道,大部分经济条件稍微允许的村民,都已经想尽办法搬到山下去生活了,于老棺如果真心为于苏州好,怎么还会住在村里?
有两种可能性,要么于老棺或者于苏州两人中间有一个是连环命案的凶手,知道自己不会死,所以不走;另外一种可能,就是他们的确没钱。
按他们的收入,和村民的描述,他们不可能连搬到镇上去的钱都没有。
他们的钱去哪儿了?
李云丽的钱又是哪儿来的?
使李云丽中毒致死的那瓶药里,有于老棺的指纹。
好像真的是很理所当然就能联系到一起去的两件事情。
丁平说他会跟紧这条线。
我坐着发呆,想于老棺的经济能力,然后想起,还有好几个人都是经济能力完全允许,自己却不肯搬到山外去住的。
哪几个人?
老苗马上整理出了名单:于国栋,戴明明,陈乔斌。
他说:“于老棺的情况不能确定,农村信用社里没有他的存款记录,也没有于苏州的存款记录。我们不能凭村民的说法就认定他们有搬家的经济能力。”
我问:“于天光呢?这条村就他一个医生,据说以前隔壁村的村民也都会来找他看头疼脑热的病,按说也不至于会太穷。”
“信用社里也没有他的存款记录。”
两个看上去应该有钱的人,却都没有钱。
怎么回事?
或者是他们真的没钱?
还是别的什么情况?
我问老苗:“另外那三个,于国栋,戴明明,陈乔斌,他们三个是什么原因不走?”
“于国栋说他是村长,有什么事都要担着,还要帮着□□破案;戴明明是于伟的一个远房表姐,从小跟着父母在外面生活,嫁了人,也在城里买了房,之前一直都是在城里住的,但因为想离婚,怎么都离不成,逃到这里来投靠了于伟,她那个丈夫正满世界找她,她不想回城;陈乔斌不想去镇上,情况有点复杂,他想过去城里,又怕找不到工作难以生活,所以想等等再看。”
“陈乔斌为什么不想到镇上生活?”
“他之前,是六年前,在镇中学教书,据说是受同事排挤中伤,一怒之下辞职回了家。我们去查过,事情没这么简单,他当年离职的原因是他班里有个女学生怀了孕,有证人证明是陈乔斌做的,当时的校长为大事化小,安抚了那个女生,把他劝辞职。这事情在镇上闹得蛮大。我们当面问过陈乔斌,他脸色很难看,承认的确是这么回事,但坚决否认强奸。”
于国栋的理由很站不住脚,几天的接触了解,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根本不像是个大公无私一心为民的人。
戴明明和陈乔斌不离开村的理由,乍听上去似乎很成立,但细推也不成立。难道自己的丈夫,或者一些六年前的往事,能比死亡更可怕?
这五个人,到底是不能离开,还是不想离开。
真的是像他们所说的那些原因不离开。
还是……
还有一个绝对可能的原因,就是他们知道,自己不会死。
至少有一个人绝对清楚这一点!
这是个很有意义的猜测,至少很大程度上缩减了排查范围。
☆、只要死人,他们就有钱赚
准备去于老棺家里看看情况。
老苗提醒我做好心理准备,不要被于老棺家里的样子吓坏,他说于老棺是做棺材的,家里院里都是棺材板。
我笑起来,说之前陈家祠堂里二十多具棺材都没能把我吓到,还能怕于老棺家里几块棺材板?
然后我问他:“于老棺打一副棺材有多少收入?”
他说:“看情况,好的差的有区别,一般的包工包料是1000块一副,不包料是600块。”
“这么说,只要死人,于老棺和于苏州就有钱赚?”
“是可以这么说。我们也差点因为这个原因就锁定犯罪嫌疑人。但情况没那么简单,于成林死的当天于老棺在自己家院子里干活,有除他的徒弟于苏州之外的另一个人证;而且,他自始自终都没有和山下来的记者有过任何接触,连记者的面都没见过,所以田明和程莉莉的死不可能跟他有关系。于老棺不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我们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在不做任何接触的情况下将对方杀死的。”
“那么就是说,于老棺被排除在连环命案的犯罪嫌疑人之外?”
“是的。”
于老棺家里没人。
这是很少有的情况。
老苗说他们师徒两人很少会同时出门,特别是于老棺,除了警~察唤去问话,或者下地干活,几乎很少走出自家院子。
院门紧闭,但是没有锁。
我让老苗站在门口帮我把风,然后准备推门而入。
却被常坤一把拉住。
他厉声低喝:“你这样不合规矩!”
我甩开他的手:“你别忘了,我不是警~察!”
我烦他这么畏畏缩缩的劲,什么都要讲证据,什么都要讲规矩,稍微有点不合规矩的情况就要找领导汇报,申请。有时候等他把一件事情办下来,我用自己的办法,早办好十件了。
我推门,猫一样闪进院子。
院子左侧摆着一口已成型的棺材,用两条长凳架起,刚刚上过一遍漆,上面用雨布搭架子遮挡阳光。
房门也是紧闭,但没锁。
我又推门而入,闭了闭眼睛适应里面昏暗的光线。
我没什么明确的目的,只是想看看所有留存村民的生存状态。
至于别的什么,是进到堂屋以后突然想到的。
堂屋里有把竹椅,椅背上搭了件藏青色的外套。是于老棺的外套,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穿的就是这件。当时我一眼就注意到他袖子的纽扣,褐色鱼骨形状,很特别。
我从那件袖子上扯了一颗纽扣捏在手里。
这样做是不合规矩的。
我知道。
可去他妈的规矩。
我不是警~察,连记者都已经不是。
很多时候用无赖的方式反而更有益事情的进展。这是多年跟黎淑贞生活得出的结论。她翻阅我的日记,查我的手机通话记录和银行卡出入记录,哪一样符合规矩?可她就是凭借这些不合规矩的手段,成功控制我整个的生活。
里里外外转一圈,把门关好,走出院子。
老苗和常坤守在外面,神色紧张。他们担心于老棺或者于苏州突然回来把我撞个正着。
有什么好紧张的,随便找个理由就能唬弄过去。
他们警~察当久了,人难免有点被框架框迂腐。
老苗问我有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他太抬举我了。
警~察在村里这么久都没能找到什么线索,我只在里面逗留三分钟的时间,怎么可能有什么线索。
不过我拿到了于苏州外套上的纽扣。这
不是线索,只能算是个下三滥的手段,而且不一定能百分之百管用。
但我没告诉他们。
怕常坤又说这不合规矩。
陈乔斌的房子在于老棺家东面二十来米远的地方。
很近。
我们顺路过去看看。
我早就想好好会会这个人。
陈乔斌刚刚从地里回来,在院子外面拍打裤腿上的泥。
常坤一边走近,一边喊他的名字,他抬起脸来朝我们笑,请我们进门。
院子很干净,没有杂草,没有乱糟糟的农具,没有农村人习惯堆积的舍不得丢弃的物品。
沿院墙一排是花圃,月季,满天星,和凤仙。繁华一片。
中间是水泥地,打扫得干干净净。
他让我们进堂屋坐,笑着说:“我知道你们有规定,不喝村里的水,所以就不给你们泡茶了。”
三间平房,结构很简单,外墙是红砖立面,没有贴瓷砖也没有粉刷。里面却装修得干净整洁,白色磨砂地砖,浅枫色成一体的橱柜家具,卫生间里有抽水马桶和浴霸,厨房里有抽油烟机和煤气灶。这些不新鲜,村里另外几户有钱人家也都装修得很不错,甚至比陈家斌家装修得更好。新鲜的是这房子出奇干净,厨房墙壁和灶台面上,没有一丝油烟。卫生间的洗脸台和马桶也看不到任何污垢。
堂屋中间是一张八仙桌,靠南墙有一张古色古香的红漆长条几。长条几上有一排金鱼缸,养着各色各样的金鱼,很好看。
这是一个非常讲究生活的男人。
☆、假设陈乔斌就是凶手
陈乔斌随我们在他的房子里走动参观,很客气,但没有谦卑神色,也没有其他有些村民对警~察所怀有的恐惧感。
我看见卫生间洗脸台下面有两瓶消毒液。
我把消毒液拿在手里看。
已经用掉了大半瓶。
自从专案组入驻陈家坞以后,警~察给每家每户都发了消毒液,并且叮嘱村民一定要常洗常喷常用。
可是只有几个村民很听嘱咐地在用,其他都嫌麻烦,或者不信任,收下以后搁着几乎没用过。
常用消毒液的几户,是于国栋,于天光,戴明明。
包括现在站在我们身边的陈乔斌。
陈乔斌说:“说实话,我真的怕死。”
这不仅是一个讲究生活的人,还是一个非常注意细节的人。
在好莱坞电影里面,这样的人最可能是凶手,因为总是完美,毫无破绽。
我盯着陈乔斌的眼睛看很久。
他的瞳仁是褐色的,目光简单明朗。
我问他:“既然怕,为什么不下山?”
“我能去哪儿?镇上是肯定不想去了。我跟老苗说过。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