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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就很凶,但我妈本来就不凶。";她轻轻打了我一下。
";走,上去啦,买这些东西干什么?我家又没有人喝烟喝酒。";
";原来伯父不在家?";
她愣了一下,马上又点了点头。我心里稍微松懈了一点。
她家在三楼,三室一厅,如果只住她们母女俩,倒很宽敞,里面的装饰朴素,给人自在舒服的感觉。
她把我带到她的卧室里,那可是一间又香又整齐干净的房间,里面的空气,都含
有她的味道。
在伯母回来之前,她一直偎依在我的怀里,翻着她的相册,告诉我她曾经的一些趣事。
而门铃一响时,她便从我身上跳起来。
";是我妈妈回来了。";她说着起身去开门,她好象也有些紧张。我挺起了精神。
";妈,杨成来了。";
";来了贵客啊,欢迎欢迎,没有什么好招待。";伯母边说边走了进来。那是一个浑身透满母性的女人,她洋溢着慈爱笑容的脸庞还风韵犹存,她那神情和姿态的高雅,是我妈妈永远也难具有的。
";伯母,您好。";
";就叫我金阿姨吧。";她在我身边坐下了,又对金肖说:“给人家倒杯茶来。”
";是啊,你叫伯母,我妈就会显得很老了。";金肖边说边走向茶几。
";我不老,你能长大?我的青春都是被你偷走的。";
金肖给我端来茶后,就紧挨着她的妈妈,拿过她妈妈的一只手,看得出,她们母女俩关系很好的。
几句客套话后,金阿姨说:
";瞧,我这记性,说好捎点菜回来的,却给忘了,阿肖,你去买点菜吧。";
金肖高高兴兴地走出去了,她那下楼的声音隔着门也听得很清楚。
";这孩子,永远也是个孩子。";金阿姨说。
";在妈妈的眼力,孩子当然永远是孩子。";我说。
金阿姨对我投来赞许的目光。
";小成,你们交往有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时代不同了,现在年轻人不像过去那样妞妞捏捏的,心里有话不敢说,阿肖比较单纯,她不像别的女孩子那样有心计,既考虑别人的工作又问家庭,可是,我这个做娘的,就不能不问一下了,小成,你也不要在意,你们年轻人能够看重情,那很难得,但我们上了年纪的人,还得从实际的生活来考虑。";
";金阿姨,我理解您。";我尽量把笑容往脸上挤。
";工作累不累吧?";
";也习惯了,在那里工作了快两年吧。";
“是什么厂?”
“宣德机械厂。”
“啊,这么巧,阿肖的爸爸当年也在那里工作。”
有点使我觉得奇怪的是,她的这句话说道一半时,脸色就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阿肖说你是湖南人。";
";是的,您听说过那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吗?";
";知道,学生时代学过。";
";我家就在那篇文章里所描述的桃花源里,现在已经是一个比较开放的村子了。";
";真的?还真有这样的地方?这我还没有听说过,有机会一定看看那个世外桃源。";
";到时您一定要到我家去做客。";
";一定,一定。";
通过这个方式告诉她我是农村人,我觉得是最好不过的了。
";小成,你有多大了?";
";二十六。";
";以前没有谈过对象?";
";家里有人介绍过,但都因为每次回家时间过短,相互了解不够,都没有谈成。";
";这事也得讲个缘分,阿肖今年也二十二了,还整天看什么言情片,言情小说的。真爱,哪个女人都想要,可能得到的又有几个?人来到这个世上,有许多事就由不得自己,如果是不顾一切去追求,到头来,才会觉得自己追的只是一场梦。";
“您好象有过这样的经历?”我希望自己能和她聊得融洽些,但说过后又觉得有点冒昧。
还好,她没有难为情或不快的意思,不过头已低了下来,那样子是在艰难地寻找沉淀在心底的往事,许久,她抬起头了,说:“是的。”看来她已经找到了那件往事。
我猜想她会继续说下去,所以做好一幅倾听的样子。
“你还不知道金肖的爸爸已不在世了吧。”
我像是电触了一下,本能地摇了摇头,我已经能够确信她脸上奇怪的神情代表着的是痛苦,根据我的记忆判断,差不多这是我第一次在女人脸上读到痛苦,真正的痛苦。我忽然同情起她来,还有金肖。
";阿肖的爸爸是我下乡时认识的,那时我常常因为一些事情不会做而哭,而他总是默默地帮我做,也从不同我多说一句话。他家里没有姐妹,只有两个哥哥,我就经常去他家里做点什么缝补的活,算是谢他。但我对他并没有什么好感,他五大三粗的。那段时间很辛苦,很难熬,可还是熬到了头,在得知不久以后就可以返城的消息后,我激动得哭了,在城里,有我的爸爸妈妈,还有温暖的家。但是,越临近返城的日期,我竟越有点留恋,有点舍不得走,偶尔看到他,心里也酸酸的,如果没有他,我这几年能挺得过来?
就在我在打算走的前天晚上,我想至少应该和他告别,说几句感谢的话,我在去他家的途中撞见了他。他憨厚地朝我笑了一下,也没说什么。
我看着他结实的肩膀,对他说:";明天我就要走了。";我没有叫他什么,就这样直接地对他说。他不作声,也不看我,像个忸怩的大姑娘。我于是往回走,很不自然,没等我走几步,他突然朝我喊道:";你能不能留下来!";
我转过身,见他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我为什么要留下来!";我很凶地对他说。我哭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凶。我真的糊涂了,我没尝过什么爱情,只在文学故事里见过,我常常幻想的爱就是那种甜蜜的,激烈的,可残酷的命运把我安排在这里,剥夺了我的缘分,但是,或许他对我的爱才是真正的,我曾经读到的只不过是被别人理想化了的东西,我这么一想,心里激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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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鬼与天使(6)
";我喜欢你。";他很艰难地说出了这几个字,这几个字却有着奇怪的力量,令我跑过去扑到了他的怀里。我决定永远也不要离开他了,因为他是爱我的,他能够保护我。
我父母都是同情达理的人,他们同意了我和他的婚事,并且,还让我们搬过去一起住。
回到城里后,我们和父母挤在一起,那时我怀了孕,快临产了,所以不能工作,而他在我父亲拖人介绍的一家鞋厂工作。几个月后,我生下了阿肖,他很高兴,每天下班回来都哼哼唱唱的,但一见到我父亲,他就沉默了,其实,我父亲对他也没有什么偏见。后来,我父亲让他辞去鞋厂的工作,去机械厂学习,以后发展的机会也大一点。他同意了父亲的话,学了一个多月后,他对我说:";我真的很笨,什么也学不好,经常出错,看来我只有种田的命,可我怎么能让你们娘俩受苦呢?你放心。我一定要好好学,不久,等我出了师,领了工资,我们就能有自己的房子了。";原来,他一直就因为住在这里而难受,可我也不好直接同他说什么。他接着说要出去走走,因为师傅说他脑子不灵光,反应迟钝,或许在街上转转,应该会变得聪明点。他说这话时像是不在意,又像是很在意,我想说你别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做什么都要一步一步地来,那师傅只说气话而已,但我又没有这样说,我怕这更会有伤他的自尊心。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一走就永远也不回来了。
他出去时先吻了一下出世才一个多月的孩子,阿肖瞪着眼望着他,嘴里叫过不停。
";这丫头以后一定很聪明,你听,她在叫我爸爸呢。";他高兴地对我说。其实,阿肖只是发出";啊啊";的叫声。
";你什么时候回来?妈就要做晚饭了。";我问他。
";你放心,我最多一个小时后就回来。";他走到房门口时,又看了我和孩子一眼。
可是,他出去两个多小时后都没有回来。我妈叫父亲出去找他,父亲有点不耐烦,大概因为刚下班,太累了,但父亲还是去了。父亲出去一个多小时后也没有回来,
妈便叫我先吃,怕我饿了影响奶水。我吃饭的时候,不小心咬住了舌头,满嘴是血,我吐在地上,妈看到后,吓了一跳,我说没事,是咬了舌头,她才放下心来,
恰好这时阿肖在摇篮里哭了起来,我便将她抱起来,大概她要喝奶了,当我把奶头送到她嘴里时,她却又不喝,眼睛睁得奇大,耳朵张着,似乎在仔细听着什么,忽然又嘴里不停地";啊啊";直叫。
";妈,你看阿肖,一定是听到她爸爸快回来了,刚才她爸出去时她也这样叫呢。";我说。
";对,这孩子以后一定很有孝心,听说小孩子对亲人有种很奇特的感应力。";
我和妈正谈这些时,我父亲的一位朋友来了,他说我父亲叫我马上去县医院,我妈立刻慌了神,那人说:";嫂子,您放心,大哥没事。";那人还想说什么,却不说了,我忽然有种不妙的感觉?是他出事了?但我没问那人,我根本不敢问,我对自己说,他怎么会出事呢?
一定是有其他什么事,对,可能是医院里有个因为母亲身体不好而没有奶水喝的婴儿太饿了,我现在可有的是奶水。我这样一想后,就完完全全觉得是这么回事,可实际上等着我的还是残酷——他被车撞死了,刚到医院就死了。
那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挨过的,我问自己,他和我在一起真的快乐过没有,一直以来,都是他以我为中心,对我小心翼翼的,新婚那晚,他不敢碰我的手,是我主动的。我没有尽到一个妻子和女人的责任,我没有让他自信起来,没有向他撒过娇,在他面前,我一直像天使一样高贵,我没有懂得怎样去爱他。”
金阿姨哭了起来。一个中年的女人说起自己早年的伤心事时,是很容易哭的,我想,她们才是最有资格流泪的人,当泪水流出来后,那积聚在心中的痛苦和悲伤也许会少一点,应该会少一点的。
";但是,事情还没有完,阿肖的两个伯伯跑到我们家里,说是我们一家骂了他,他才会出去喝酒的,他们要让我父亲陪钱,我父亲那时人一下老了几年,也没有精力和他们争,什么事都依了他们,他们早对我有偏见,后来和我们也就没有往来了,在阿肖三岁以前,阿肖的爷爷奶奶都死了,我两次都带了阿肖去,后来就再也没有去那里,阿肖渐渐长大后,她问我她的爸爸呢,我告诉她你的爸爸早已离开了我们,他是因为不幸才出事故的,那时她只是点了点头,还不理解那些话的含义,
但等她有了七八岁时,她就不再问我爸爸了,而是常躲在一边哭,我发现后,她才说她的那些同学都有爸爸妈妈接送,开家长会时,都有爸爸去,而她没有。我因为要为阿肖以后的生活作打算,所以把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希望工资能涨高,我这才想到,对于孩子,最需要的是爱,后来,我每天晚上都要陪她两个小时,看她做作业,给她讲故事,我告诉她:";爸爸在另一个世界看着我们,我们可要开开心心地活着,那他才会开心啊。";她懂事地点了点头,后来,她也渐渐活泼起来,但在初中和高中刚开始的那段时间里,又很孤僻,大概因为环境不太熟悉。她这孩子,心里很脆弱,也吃不了什么苦,你也知道,城里的孩子怎么过得惯乡下里的那种生活?小成,我对你说的这些,你都不要告诉她。";
";阿姨,您放心,我不会告诉她的。";
";小成,你是个老实孩子,阿肖和你在一起,我也能放心,年轻人吃点苦,日子平平淡淡的过,只要两个人有感情,那也很好,可是,你妈也一大把年纪了,一个女人操劳了一辈子,也需要个能持家的人接班,而阿肖她能做什么,她现在的工资还不够她自己花,她衣服都不太会洗,停电时,洗衣机不能用,她就洗不干净了。";(八)
";好啊,妈,你竟揭我的短!";金肖的人还没有进来,声音就已经进来了,其实,我刚才就听到了她上楼的声音,她手里提着一大包菜,看了我一眼后才对金阿姨说:";妈,你眼睛怎么好红啊。";
";妈是舍不得你啊,妈是怕以后你不会整天陪着我了,才想哭的。";
";哼,我现在又不会嫁人,又不会离开你。";她说完就提着菜进了厨房。她今天看起来真的很高兴,如果她每天都能够这样高兴,该多好,可是,我却没有能力让她这样高兴,我真的没用,如果我有本事,就能在城里买一栋房子,把我爸妈接过来,也让金阿姨和我们一起住,我妈是个性格善良的人,她和金阿姨一定能够很好地相处的,那样的话,一家人有多开心,可我做得到吗?一栋房子至少十几万,
我一个月才能省下几百块?
金肖进厨房后,阿姨说她也进去做饭,叫我一个人看电视。金肖总会不时地出来在我身边坐一会儿,然后又进去。我告诉自己,先不要想其他的,就让自己拥有短暂的快乐吧,可我根本做不到,面对金肖的调侃,我都是那样无力地应付,
幸好,她没有觉察到。吃饭的时候,我和金阿姨的目光碰到了几次,金肖不停地为我和她的妈妈夹菜,我看见阿姨的泪水差点又涌出来了。她是一个辛苦的女人,
比我妈辛苦得多,至少,我妈还有我爸。
金肖送我走时,问我:";怎么样,我妈很温和吧。";
";恩,是的。";
";你不知道,我妈妈还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小时侯,我性格孤僻,她总是耐心地开导我,甚至丢下自己的工作,哎,我可不争气,没有妈妈那样能干,到现在也没有一份好工作,还让妈妈一把年纪了也辛苦劳累。";
";你不用着急,慢慢来嘛。";
";我知道,妈妈最需要的是我对她的爱。我以后也一定要像妈妈那样坚强,乐观。";
";你一定能够做到的。";
";你不要老是拍我马屁嘛。你知道我爸的事吗?";
";知道,金阿姨刚才说了。";
";怪不得她像是流泪了,原来又说起了爸,在我的记忆里,她在我面前说起爸时是不会哭的,可说完后她就躲进房里,等她再出来时,眼睛就很红,我知道,哭出来还是好受些的,可惜,我对爸一点印象都没有,你刚来的时候问起我爸爸,我突然说不出口,只好说他是没有在家里,你不在意吧。";
";当然不会。";
";有时我想,虽然我没有爸爸,但我有全天下最好的妈妈,如果我爸爸在世的话,那我可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了,不过,我马上,不,是现在,我已经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了,你说,是吗?";
";是的。";我说。
";嗯?我没有听清楚。";
";金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啦!";我开始几个字声音还很大,可渐渐就力气不足了。
";这还差不多。好了,我就送你到这儿,周末我们再见,现在我不能每天都打扰你,你要努力地工作。";
";我知道。再见。";
";再见。";
现在,我回忆起和她曾经的往事,当把那些事用嘴说出来时,它们会显得很平淡,但它们在我的心里却又是那样的浓,那样的沉。
我回去时,走路就恍恍惚惚的了,现在我还能怨谁?怨这个世界的不公平?
抱怨世界不公平的人不是傻子就是疯子,那和对大海的狂潮发牢骚有什么区别?不错,这个世界是可以改变,但一个世界的改变,又需要怎样的过程?我能改变金阿姨,金肖还有我的生活?我拿什么改变?我除了装配零件,还会做什么?金肖刚才也说过,她不能让她的妈妈在家中享福,心里很难过,我知道,她说这句话只是出自自己的内心,可我能不为她着想?她应该找一个可以给她物质幸福,至少能让金阿姨不必再工作的有钱人的。
我的妈妈恰好第二天给我打来电话,她让我在这个月内回家相亲。
我一定要对金肖说出我说不出口的话的,可我怎么说?找个什么理由?她承受得了?要知道,她说过她已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可是,如果时间拖得越久,
她受的伤害就会越大的。我必须尽快地对她说。
接下来的周末,我试了三次,都没有成功,我只好对自己说,等下周吧,下次见到她后,就立刻说出来。这个星期,妈妈又给我打了电话,她规定我在这个月月底前一定要回来一趟,而这时已经到了这月的中旬。
等到这周星期五时,我请了假,我们只有周六才休息,我怕那天又会说不出来,而我还没有想好理由,所以,我打算一定要在星期五想好理由。
说我得了急症?这显然不行,她会更担心,说我妈强迫我和另一个女孩子结婚?
这说得通吗?那她会怎样想?她会认为我在开玩笑?或者认为我是个懦弱的人,一个根本不敢为爱做出牺牲的人。可我想不出其他的理由了。我打算就这样说。
第二天早晨,天气格外的好,街道上,一面有明媚的阳光,一面又是阴影,形成鲜明的对比。金肖早上就打给我电话,她说今天阳光这么好,她要到商业大厦的楼顶拍照片,她有个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