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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先生有没有告诉您那位稀客是谁?”
“没有。后来我问外子,他只说是某个朋友,我还记得外子出门的时候看起来满开心的,回来之后却苦着一张脸。我想既然那位稀客想问外子关于山步会的事,应该不是山步会的成员。”
“请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想想,那是外子过世前不久……”夫人将手指放在唇边思索了片刻,接着点了点头,“应该是六年前,说得更精确一点,是五年半前的冬天。”
“冬天……,是十二月左右吗?”
“嗯,是啊,好像是师走(* ‘师走’是日本对十二月的古称。其名称由来有一种说法是:十二月是一个忙碌的季节,就连老师也必须东奔西走,所以称为‘师走’。)吧,我记得那阵子挺忙的。”
那位稀客一定是母亲,母亲果然来见了清水宏久。
这么一来,阿部晶子的照片全部消失的原因也解开了,一定是母亲在得到清水宏久同意之后将照片全数拿走。母亲如果对清水宏久说想借走这些照片,他当然没有理由拒绝。
问题是母亲为什么会突然开始调查父亲从前爱过的女子?还有,为什么要把照片上的脸涂掉?
只要见到这位女子应该能得知一些事情。
“请问您是否知悉任何一位山步会成员的联络方式?”
清水夫人思索了好一会儿说道:
“我刚刚也说过,后来仍保持联络的只有氏家先生,至于其他人,外子毕业之后就很少和他们往来了,何况外地生毕业后大多回老家去,外子的丧礼上与山步会有关的人也只有氏家先生出席。”
“那么清水先生是否留下了社员名册之类的东西?”
“这个我也不确定,我去找找看。”夫人说着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我再次翻阅桌上的相簿,每张照片里的父亲都充满活力,和现在截然不同,仿佛父亲所有的青春都遗留在那段岁月之中。
爸爸……
你到底在隐藏什么?妈妈为什么要调查你的过去?
不久清水夫人回来了。
“我只找到这个。”
清水夫人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放到桌上,小册子的封面写着“山步会”,我翻开一看却大失所望,这就是前几天下条小姐传真给我的那份资料,上头只记载了社长及副社长,也就是清水宏久与父亲的联络方式。我告诉夫人这件事,夫人也沮丧地垂下了眉。
“这样子呀……,除了这个,只剩这本笔记本上头有外子朋友的联络方式了。”她说着拿出一本巴掌大的深褐色笔记本,翻开后面的通讯录平放在桌上,“本子太旧了,字迹有些模糊,不过应该勉强能辨识吧。”
真的是一本非常旧的笔记本,铅笔字几乎完全看不见,钢笔字也已晕染变色。
我小心翼翼翻动着脆弱的内页,没多久我看见了一个名字。
高城康之。我把这个名字和相簿内的文字对照,相簿里有一行字是“富士山山腰,清水、氏家、畑村、高城合影”,此外好几张照片上都出现了高城这号人物,他的脸部轮廓很深,有点像西方人。
“这个‘高城’应该是念作TAKASHIRO吧?清水先生曾经提过这个名字吗?”我指着通讯录问道。
“高城先生……,我应该听过。”夫人眉头紧蹙,微偏着头轻按太阳穴,忽然双眉一展,“我想起来了,是那个人。”
“请问他是……?”
“该怎么说呢,他和外子一样啊。”
“和清水先生一样……?”我有股不好的预感。
“已经过世了,大概十年前吧。”
“这样啊……”我觉得自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是因为生病吗?”
“嗯,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因病过世。”
我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对了,外子当年听到高城先生过世的消息还说了句奇怪的话。”
“奇怪的话?”
“我记得他说……‘果然还是死了’。”
“‘果然’?这么说来,高城先生病了很久?”
“这个嘛,好像不是那意思。”清水夫人偏着头说:“外子的意思好像是劫数难逃。”
“劫数?是指死劫吗?”
“或许吧,外子没说太多。”
“这样啊……”
我无从得知那位高城先生曾背负了什么样的劫数,我只知道,小提琴的弦又断了一根。
双叶之章 五
东京乌云密布,北海道却是万里无云,湿度也低,不会晒得全身汗流浃背,我任性地想这个季节要是能住在这里就好了。
我抵达新千岁机场,接下来必须转搭电车前往旭川。我坐上“丁香号”特快列车(* 即一九八〇年~二〇〇七年九月三十日行驶于札幌与旭川之间的特快列车‘ラィラック’,一九九二年新千岁机场启用后,部分班次往来新千岁机场与札幌之间。),看着气质不同于东京人的乘客陆续从沿途停靠的车站走进车厢,我终于感受到自己来到了北方的城市。我的意思并不是这些人的模样很逊或很老土,我仔细观察北海道的人们,试图找出与东京人的不同点,我发现关键在于表情的微妙差异。今早我前往羽田机场的一路上看见的行人都宛若经历风霜的疲倦旅客,而这里的人们在这个时间却仿佛仍细细品味着早晨的清新朝气,或许是因为这块土地还处于成长阶段,也或许只是因为这里的七月很凉爽吧。
我胡乱想着这些事,不知不觉列车抵达了札幌,我犹豫了一下,决定先下车逛逛再去旭川。一想到妈妈一定曾在札幌游玩,我不禁也想看看这里的景物。
我参观了旧本厅舍,又去看了札幌市著名的钟塔,钟塔的寒酸简陋让我大失所望。接着我坐在大通公园的长椅上吃着冰淇淋,或许因为是星期日,路上行人大多携家带眷,每个父亲都满脸倦意,这点倒是和东京没两样。
我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想起胁坂讲介说的那些话,难道妈妈真如他所说是被巨大的势力谋杀?那股势力和伊原骏策有关系吗?如果这些都是真的,动机又是什么?
无奈我一点头绪也没有,我和妈妈生活了那么长的时间,对妈妈的事却一无所知,我不知道妈妈到底是什么人,甚至不知道妈妈为什么是我的妈妈,我什么都不知道居然还活了这么久。
我决定从头到尾把所有事情整理一遍。一切的起点从我上电视开始,妈妈反对我上电视,但我瞒着她上台了,于是怪事接踵而来。
名叫藤村的北斗医科大学教授从旭川来我家拜访,妈妈曾任职于那所大学,而这号人物的来访似乎让妈妈感到很忧心。
一名中年男人出现在我就读的大学到处调查我,中年男人曾向我的三个朋友探听情报,不久妈妈便被车撞死,凶手肇事逃逸,车子是贼车。
我在妈妈的遗物中找到一本关于伊原骏策与他儿子的新闻剪贴本,而就在同一天,藤村教授问我要不要来一趟旭川。
紧接着前天出现一名奇怪男子和我说了一些奇怪的话,男子自称胁坂。
我的头愈来愈疼,现在的心情就好象面对着两千块拼图片,而且手上并没有完成图,每一块拼图片都各自存在,彼此之间不管横向或纵向都拼不起来,怎么排都不对劲,怎么绕都是死胡同。
忽然我的视野一暗,眼前出现一道人影,我抬起头,一名年轻男子冲着我满脸堆笑,他穿着像是不二家(* ‘不二家’是日本著名的零食制造商。)包装纸的衬衫。
“嗨,我们见过面对吧?”年轻男子挥舞着手臂,看上去像只大猩猩。
我的冰淇淋还没吃完,索性瞪了他一眼回道:“你是谁啊?”
年轻人有点被我吓到,但仍不死心,“你不记得了吗?今年四月你们入学典礼结束后,我不是跑去问你们要不要加入我们学校的社团?我们还在咖啡店里聊了一下呀。”
“你在讲什么鬼话?我入学是去年的事了。”
“咦?你不是念前面那所女子大学吗?”眼前的傻小子举起长长的手臂指向西方。
“我刚刚才从东京来到这里,你在发什么神经啊?想泡我也得想个好一点的借口吧。”
“不是啦,我没有那个意思……,你真的不认得我?”
“很烦耶,你哪位呀。”
“怪了……”年轻人嘟囔着搔了搔头便离开了,一边走还频频回头满脸狐疑。
什么我们见过面啊,真是老套,这句话在湘南海滩待一个小时大概会听到五次吧,看来只要大一点的都市,居民都会失去自己的风格。
吃完冰淇淋,我拿着行李离开札幌。
抵达旭川车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札幌的确是个大城市,但旭川也相当有规模,一出车站,林立的高楼大厦映入眼帘,棋盘格线般整齐的道路上塞满了汽车,这幅景象和东京其实没两样,不过穿越马路的时候如果站在道路中央眺望远方,会看见美丽的山丘稜线,这就不是在东京见得到的风景了。
车站前朝东北方延伸而出的道路当中有一条步行者专用道,两侧并排着综合商城及高级咖啡厅与餐厅,我拿起旅游手册一看,这里叫做平和通购物公园,是日本所有行人徒步区的滥觞,道路中央设有花坛、喷水池以及供行人休憩的长椅。这里和大通公园一样人潮众多,坐在长椅上休息的男士看起来都像是为人父亲的,每个都是满面倦容,这点也和大通公园一样。
从车站步行到饭店约五分钟,道路对面的大楼也是饭店,但我住的这栋看起来比较新,应该是最近刚盖好。我从车站走到这里的路上看见许多盖到一半的大楼,看来这座城市若以人的一生来比喻应该正处于发育期吧。
饭店房间以我的名字预约了两个晚上,而且我不必付半毛钱。
服务生交给我七〇三号房的钥匙并和我说明了房间位置,接着递给我一个信封说是有人转交的留言,我伸手接过道了谢之后走向电梯。
七〇三号房是单人房,当然不怎么宽敞,但设备很新,看起来很清爽,光是没有烟味这一点就让我谢天谢地了。
放下行李上过厕所之后,我拆开信来看,藤村信上叫我先别用餐,要我在房里等着,他预定六点过来和我碰头,看来今晚的饭钱也省了,我暗自窃喜。
我冲完澡正在换衣服,窗边的电话响了。现在才刚过五点,我一边暗忖会不会太早了点,一边接起电话。
话筒传来总机小姐的声音:“请问是小林小姐吗?一位铃木先生来电找您,我帮您转接。”
“铃木?”哪个铃木啊?
电话接通声响起,接着传来模糊的男人说话声:“喂喂,小林吗?”
“我是。”
对方听到我的声音似乎愣了一下,“咦?请问小林一郎先生在吗?”
小林一郎?这家伙在说什么梦话?
“你打错了,这房间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什么小林一郎。”
“咦?”电话那一头的男人说道:“啊,这样子吗?大概是总机搞错了,真是对不起。”说着径自挂断电话。
我一头雾水,呆呆地握着话筒。
搞什么呀?
我瞪了话筒一眼挂回话机,住饭店居然还会接到打错的电话,看来打电话的男人和那个总机小姐两人之中一定有一个是冒失鬼。
不过……总觉得不大对劲,不,应该说是我的耳朵觉得不大对劲。刚刚那个男人的声音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不,不是声音,是说话的语气,声音本身倒是很模糊。
我想了一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决定不管了,我可没闲工夫想这些,在藤村抵达饭店之前,我得化好妆才行。
妆化到一半电话又响了,接起来一听,又是刚刚那个总机小姐说有转接,我本来想和她抱怨刚刚的事,嫌麻烦又算了。
电话是藤村打来的,他先说了声:“远道而来,辛苦你了。”
“还好,不怎么辛苦,没想到东京和北海道这么近。”
“你有这种感觉表示你还年轻呀。啊,我现在正要过去,你都安顿好了吗?”
“好了。”
“那么我们在饭店大厅碰面吧,我应该会准六点抵达。”
“好的,恭候大驾。”
挂上电话,我加快了化妆的速度。
来到一楼大厅,我在柜台前的整排沙发中挑了一张坐下等藤村,就在时针即将指向六点二分的时候,饭店大厅的自动门开启,一名身穿灰色西装的瘦小绅士走了进来,我记得这个身影,妈妈出车祸的前一天来我家公寓的人就是他。
他在柜台前停下脚步转头望向我,大厅里坐在沙发上的只有我和另一位中年伯母。
他露出温和的笑容缓缓朝我走来,于是我站了起来。
“你是小林双叶小姐吧?”他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模一样,“我是藤村。”
我双手交叠身前恭谨地鞠了个躬,“真是非常谢谢您的帮忙,还麻烦您帮我安排机票和饭店……”
藤村轻轻挥了挥手,“别和我说这些硬邦邦的客套话,免得影响了食欲。不过话说回来……”他眨着眼睛一边打量我的长相和全身,喃喃地说:“真是太完美了、太完美了,没想到竟然这么……”
对方强烈的视线让我不禁缩起身子。
“啊,对不起。”他连忙致歉,“你的母亲小林志保小姐把你养育得太完美了,我只是忍不住赞叹这一点,如果造成你的不舒服还请见谅。”
“不,请别这么说。”我笑着摇了摇头,但我确实有些不舒服。
藤村说他知道一间好餐厅,于是我上了他的车,十分钟后我们抵达一间日式料理屋,餐厅附近是住宅区,与购物公园附近的热闹气氛相较之下静谧多了。
藤村报上姓名,身穿深蓝和服的女侍便带我们来到一间精致小巧的包厢,墙边有着小小的壁龛,包厢不大却气氛十足,很像政治家私下收贿的场所。
来这里的车上,我对藤村说自己并不挑食,他便随意点了几样料理,接着他问我想喝什么,我说喝茶就好。
“那我也喝茶吧,回去还得开车。”藤村说。
女侍出去后,藤村转过身端正了坐姿说道:
“今天你远道而来,想必很累了,请多吃些美味佳肴补充体力。”
“谢谢。”我鞠躬说道。
“话说回来,令堂的事真是令人深感痛惜啊,只要我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请让我尽一点绵薄之力。”
“是……,多谢关心。”我又鞠了个躬。
就这样,藤村每说一句话我就得鞠一次躬,重复了大约三次,到第四次的时候,纸拉门拉开了,女侍送上料理。
每一道料理的分量都很少,装在小小的碟子上,这一餐以海鲜为主,烹调得很用心,但每当我将料理一口塞进嘴里,才刚品尝出“原来这是鲍鱼”或“这好像是蟹膏”,小碟子已经空空如也,我不禁开始担心这些东西真的填得饱肚子吗?
“请问……当初我母亲在北斗医科大学做的是什么工作?”我逮住后续料理尚未送来的空挡切入正题。
“简单来说就是研究助理。”藤村放下了筷子,“医科大学并不只是将现有的医疗技术传授给学生而已,同时必须进行许多放眼未来的研究,所以需要研究助理。”
“我母亲做的是什么样的研究?”明知人家讲了我也听不懂,还是问了出口。
藤村思索了一下说:“以体外受精为主的不孕症治疗研究。”
“喔……”幸好他的回答并不难懂,“试管婴儿(* ‘体外受精’是让卵子和精子在身体之外的环境下受精,然后植入女性子宫内使产生着床及怀孕,及一般俗称的‘试管婴儿’技术;而‘人工受精’则是以人工方式将精液注入女性体内以取代性交途径使其妊娠,属于‘体内受精’。)的研究吗?”
“是的,不过当然不止试管婴儿的范畴……”
此时女侍进来送上新的料理。
“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在东京出生长大的母亲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工作,关于这一点,藤村先生您是否知道些什么?”我试着换个方向问。
“这我倒是听小林小姐提过。”藤村等女侍离开才开口,“小林小姐从高中时期便对这个领域的研究相当感兴趣,她评估过各校的论文发表数量等等之后,最后选择了北斗医科大学。”
“喔……”以妈妈平日的勤奋好学来看,的确很有可能,妈妈挑选大学的动机和我完全不一样。我接着问道:“可是,她为什么会对体外受精的研究这么感兴趣?”
“这就要谈到她当时的价值观了,那时候小林小姐对于女性的社会地位与生物职责相当不满。”
“社会地位与……什么?”对话突然转进艰深的内容。
“简单来说,女性无法随心所欲地参与社会活动是因为肩负着育子的职责。假设有一对夫妻,两人同样在工作,分担着相同分量的家事,拥有相同的收入,但女方若怀孕就必须辞去工作或至少离开工作岗位好一阵子,这时候就会变成男主外、女主内,一旦陷入这种状态便很难恢复原状,而且包含企业在内的整个社会都有先入为主的观念,认为女人结婚怀孕之后就会离职,所以打从一开始就不敢把重要职务交给女性,如此一来,女人根本不可能获得与男人平等的社会地位……。以上大概就是小林小姐的想法,我也觉得很有道理。”
“我也有同感。”我吃了一口墨鱼切片,“不过现在的女性社会地位比以前好多了。”
“但相对地怀孕的女性减少了,这一点从出生率下降就看得出来,小林小姐的论点在这里也能得到印证。”
“我也有一些朋友为了不让小孩影响工作,已经打定主意不生小孩了。”
“嗯,这很正常,现代的女性已经舍弃生物职责选择了社会地位,但这并不能怪女性,应该怪这个男性社会没有努力创造出一个能让女性兼顾两方的环境。”
“没错。”我握起拳头在膝上敲了一下。
“话说回来,现在虽然我也认同这样的想法,但在二、三十年前,很多年轻女性本身都认为女人只要负责生小孩、养小孩、把老公照顾好就行了,可以想见小林小姐当年所承受的压力有多大。”
“那我母亲到底打算做什么?”
“我不清楚她是否有具体的计划,但我相信她很想彻底改变女性的生育机制。刚刚你说过,你朋友认为小孩会妨碍工作所以不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