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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让人吃惊。
这两年教师地位不断攀升,这份职业越来越受到大家的景仰,相对而言,各国营企业纷纷倒闭,人们便开始热衷于稳定安宁的教师这个“铁饭碗”,于是各种新办师范学校如雨后春笋不断冒出。这所进修校也是前几年才兴建的,古色古香的亭台楼榭、小桥流水,气派雄伟的教学大楼、食堂礼堂……其深圳化的发展速度与新式的规模气势可直逼其他各地区的老牌学校,看来市场经济真是不容小觑。大家是第一次听说这所学校,第一次来到这所学校,像看西洋镜似地到处张望着。
随着两声暗示性地咳嗽,全场肃静。
主席台前,教育局重量级人物们像早已排练好似的按序正襟危坐,他们深谙此时自己的一言一行将起着多大的影响,一个个像尊泥塑的菩萨,有些含糊,分不清脸上挂着什么表情,也只有现在,才更能彰显出他们高高在上的身份地位,随即而出的话,可是阎王爷手下的生死簿,决定着那么多小人物的命运。台下,一双双如朝圣者渴求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们对上面的大人物顶礼膜拜,企盼观音圣水能洒点到自己的身上来。
一把手汤观局长肉满肠肥,摸着河马似的下巴,看不出什么表情。
贾鸿飞的父亲——二把手贾言局长面无表情,对着话筒,用始终一个分贝的音调如在念悼词:“……今年毕业生太多了,而分配名额又实在有限,不可能令每位毕业生都称心如意。经市政府、市教育局等机关领导研究,考虑到进修学校的毕业生多数是曾在社会上工作过,有着一定的社会经验与人生阅历,而我们教育系统正需要这些立马就能拿得出打得响的年轻人,所以他们今年优先分配……”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一定就是这个什么进修校的学生们忙着拍苍蝇呢。
“说的真是冠冕堂皇,谁不知这里的名堂。”有人在下面小声嘀咕,“这学校是本地区新成立的,由当地政府与教育局联办,都是在社会上已工作的人花了不少钱进校,再花大把大把的钱买了城镇户口,他们中还有很多是政府和各局领导的皇亲国戚,自然会受到庇护。这所学校原来只有两排红瓦房,不到三年工夫就建了几座高楼,搞得比公园还美,还不是搜刮了民脂民膏?”
“我们怎还没听说有这样的地方,上了两年也算是师范毕业,开办几年的地方学校竟比市区百年名校还要牛!”另一位家长回应,“早知道,我们也凑点钱让孩子在这所学校上,离家还这么近。”
“听说这一批人是搭了什么劳动局局长媳妇的顺便车,其他名额就是卡在劳动局手中的。”有人消息灵通点出来了。
“哦,是吗?原来是有这么见不得的一面!”
“劳动局局长就了不起,凭什么为了他的媳妇就挤掉别人的分配名额?”
台下有些骚乱,都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劳动局局长和他的媳妇充满憎恨。前面贾言局长仍在下达政策:“其他师范类学校的毕业生不要着急,你们未在社会上锻炼过,还年轻一些,先在农村代一年课,这既是一个锻炼的过程,也是一次学习的机会。一年后,自然帮你们转为工人性质,等满五年就转为聘用干部……”全场又是一片哗然,窃窃私语。
第二章 成为代课(2)
“好,静一下。”贾局长对这种场面已是司空见惯,并不着急,继续道,“今年统一分配的人员也必须到农村锻炼一下,不得呆在城区内,否则将不予考虑分配……”
“这种障眼法还不是为了安抚那些未能分配人员的心,否则这么多家长和学生一起闹,教育局的脸上可挂不住。”汪然的母亲实在有些气愤,她知道代课与正式分配有着天壤之别,让女儿到边远的农村她已有些不舍,还要代一年课,这在性质上又不一样了。
旁边的钟远黎也有些生气,同样毕业,进修学校都是半路出家的和尚,还只上了两年,凭什么让这些半调子的学校学生优先分配呢?
下面有人欢喜有人忧,但再不服气也没办法,中国人向来是民听之于官,官老爷的权威性根植于老百姓的心里,无需什么白纸黑字,一锤定音,况且,贾局长说这次所有人员都要到农村,不同的是他们代一年课,意思已经很明显,他们成为教师的根基没有动摇,只是晚一年而已,原先担忧不能做老师这样的问题现在得到了解决,并没有想象的那么严重。
代一年就代一年吧,反正他们还年轻,还可以用青春作赌注。
贾局长清了清嗓子又讲:“……代课一年后就转工人性质,五年后转为聘用干部……”这些师范毕业生懵懂无知,他们毫无社会经验,对“代课”、“工人性质”、“聘用干部”等词没有什么概念,只要能安排他们工作,只要能圆他们的教师梦就行。
汪然的母亲还是有些舍不得孩子,她对陈丝瑜的母亲说:“代课教师是没有编制与福利的,工资也少得可怜,孩子们要吃一年苦了。”
陈丝瑜的母亲皱了皱眉头,她想到女儿虽说自力能力挺强,但要到农村去,心里就有些不爽,努着嘴道:“又能怎么办呢?现在这社会,花了钱的就是亲儿子,亲孙子,没花钱的呀就是私生子。我们的孩子在N市学习,本地区可没捞到一个子儿,哪还拿正眼看他们。”
“就是啊,我钟远黎可从未吃过这样的苦。”旁边钟远黎的母亲附和着,她说钟远黎的外公也曾是名教师,在“*”时惨遭*,临死前叮嘱子女不要让孩子们再当这样的“臭老九”,苦了一辈子,穷了一辈子,受害一辈子。但他闭目后,教师地位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钟远黎又执拗地要报师范,也就随了她,现在倒好,忽然变故,分配还要打个转转。
“妈,局长说了,也只是苦一年,明年这时,就是我们的翻身日。” 钟远黎心里有些哀怨,但还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安慰母亲。
“就是老妈,你也别说了,道路是坎坷的,前途是光明的,你要相信这句话!就权当女儿延迟一年毕业行了吧!”汪然也俏皮地对自己的母亲说。
“……你们年纪轻,挨一两年苦也没什么大不了,过两天统一到教育局来拿介绍信……”台上,贾局长仍在叨念着,一听教育局会给大家开介绍信,那些有点异议的家长心里多少有些平衡了些,至少说明上面还是对他们进行了关注,且贾局长还在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年后定会让这些未能如期分配的毕业生转为工人性质,五年后自然转为聘用干部,更让那些还有些狐疑的毕业生与家长深信不疑了。
既然堂堂局长大人能在千人大会上承诺,又答应为他们开介绍信,这足以证明教育局是会对他们负责的,那不管一年后会转成什么性质,总是好事。
明年?明年这时的我们在干什么呢?大家暗暗思忖着。
第二章 成为代课(3)
根据会议精神,暂到农村锻炼的师范毕业生们在规定的时间到局里拿介绍信。
大家从教育局人事科里领到各自的信封都有些紧张,他们很小心地拆开,不知教育局会将他们安排在哪一处的农村。
陈丝瑜和汪然互相看了一下,高兴得抱成一团,虽然不知这所小学在什么位置,但那些大人们的随手一笔,两人竟在同一农村。她们暂时不叫“分配”,只能算是“在”了吧。其他毕业生介绍信上的地名也都是从未听说过,需要自己去寻找。
大家在局里询问了自己被落实到的学校大体位置后,就纷纷赶往各地报到准备代课了。
路真的好长啊!
陈丝瑜和汪然庆幸她们能相依为伴,否则走在这么漫长的路上真有些害怕。她们骑着单车,走完了长长的柏油马路,又是毫无尽头的小路,大概市场经济不断向农村蔓延,这儿正准备造一条宽阔的马路,两边的树木已被砍得精光。在茫茫无际的农田中,偶尔冒出一些房舍,零零落落,更显得四周的荒芜。没有任何遮挡的小路上,热浪滚滚而来,两个女孩就像是走在了蒸笼里,脸都被晒得通红。
骑了很久,沿途又问了许多人,两条腿再也使不出力气了,见到远处有一片绿树林,再往前,从绿林丛中冒出青瓦白墙的平房,似乎中间还悬挂着一面经旗。
“那一定是学校了。”汪然凭感觉认定前面就是目的地,她曾从电视中看到过山村小学的外景也大概是这个样子,便有些兴奋地喊起来,脚上也立刻有了劲,车轮变得飞快。
近了,终于靠近了,看见是前后两排平房,在相连的那堵斑驳的墙面上写着“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果然是学校。
她们下了车,真的和电视MV中的有些相似。整个学校也就是由这两排房子构成,前排平房有四间教室,都是蓝色剥了漆的门窗。
她们透过窗棂,看到教室里都是凹凸不平的泥地,二十多张桌凳都很破旧,有的还缺腿缺脚,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偌大的教室里只有一盏白炽灯低低地垂在中间,想像不出它有多少照明度,上面有几只蜘蛛悠闲地布下八卦阵。
“条件也太简陋了些。”汪然有些沮丧,心中美好的形象打了个大打折扣。
“是挺旧的,有些出乎我的意料。”陈丝瑜说。也难怪,她们自己上学都在T市品牌学校,见习实习又在N市这样的大城市中,与这儿更是天上地下的区别。虽然来时她们在心里已做好了充分准备,可当这所学校真正展现于眼前了,仍觉得这所小学简直就像时光倒退了几十年。
房子中间是一扇一米多宽,也是蓝色剥了漆的木门,门虚掩着,轻轻推开,里面是个小院子,后面的房子与前一排差不多式样,也有四间教室。刚看到连接两排教室有字的那堵墙又加盖了两间房,似乎做了办公室。东头的一端则是两扇大铁门,已经锈迹斑斑了。透过铁门可以看见外面杂草丛生,大概这就是操场,开学后会组织学生拔草,又将成为学生娱乐活动的场所。大门顶上竖着几个圆铁牌,看不出上面写了什么字,也许是校名。
往前,有一根不锈钢柱子耸立着,这就是旗杆,是学校目前最高的物体,那面红旗有些褪得泛了白,在烈日下耷拉着。
她们再仔细看校园内,倒是绿树红花相间,许多小鸟躲在高大的银杏与洋槐中鸣唱、翻跳,动静相宜,别有一番情趣。
“你看,这儿还是挺有诗情画意的,有种世外桃源之感。”陈丝瑜说。汪然调侃着:“唉,选修美术的人就是不一样耶,有罗丹那善于发现的眼睛,看到的皆是美景。”陈丝瑜抿着嘴微微一笑,对于她这种爱幻想的女孩还是挺适合这样的意境的。
这就是她们以后日常工作的地方啊,这就是她们步入社会的第一站啊!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章 成为代课(4)
两人挨着寻找办公室,看到一间和教室一般大的房中放了十几张写字台和藤椅,一位削瘦却精神矍铄的老人坐在最里面写着什么。
“您是这儿的校长吧?”陈丝瑜与汪然站在门口,猜测着眼前这位慈眉善目的老人。
“对呀。”老校长看到两位漂亮的女孩子在向里张望,忙站起身迎上去,“你们是来报到的毕业生吧?快进来吧。”他操的是“地方牌普通话”,两人一时半儿还未听懂,愣了一下,又相视大笑起来。
“你们一定在笑我的普通话,对不对?不过比起其他几位老教师,我还算是接受过正规训练的。”老校长的话让她们有些不好意思了。
“哎,老了,现在来了两位年轻的师范毕业生,可以为咱这个乡村服务,真的太高兴了。”老校长感叹着,他知道陈丝瑜和汪然是N市师范学校毕业的很是激动,告诉她们全乡就只有他和另两位老教师是上过师范学校,其他都是高中或初中学历。以前教师地位低,称为“臭老九”,没人愿读师范,学校的老师很多是乡里请的能认得几个字的村民来当民办教师,那时候民办教师与公办教师工资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大家在农田劳作之余也都很乐意体验为人师的滋味。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公办教师地位开始提高,工资也相应拉开了距离,渐渐与民办教师产生了显著区别,但这些上了年纪的民办教师在代了很多年课后也陆陆续续得到了转正,和公办教师一样吃起了皇粮。
“民办教师与正式教师就是工资有区别吗?”陈丝瑜奇怪地问。
“当然不只这些,民办教师是没有编制的,他们的工资不是财政统一拨款,而是乡镇或学校自行发放,待遇较低,更谈不上享受社会福利与保障。不过还好,这些民办教师辛苦了几十年终于盼到头了,今年教育局将已代了十年以上的民办教师放宽政策全部转了正,也算是没有白熬。学校还剩下两位是前两年才来代课的女教师,年限没达到所以未能转正。她们现在也不叫民办教师,都改称代课教师了。”
“咦,代课教师?我们不就是暂时来代课的吗?是不是也叫代课教师?”汪然见老校长点了下头,又满脸疑地问,“没上过师范,由村里请来的叫代课教师,我们上过师范也叫代课教师?这里有没有区别呢?”
“我也说不太清楚,目前为止似乎没有什么区别,都是没有编制,都由乡村和学校发放代课津,要等你们转了正才会与她们区别开。”老校长想了一会儿,又说,“局里曾讲过现在你们是属于那种缺额代课,而他们算是临时代课,这说明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在感觉上她们没有稳定性,而你们则相反,毕竟你们是师范毕业的!总之,教育局既然开了介绍信,就是对你们的承诺,就会为你们负责。”老校长最后的一番话打消了两人的顾虑,只是又碰到了几个新名词:缺额代课、临时代课……社会真是这样纷繁复杂的吗?
要开学前几天,教师们就要到学校进行各项准备准备工作,彼此很快有了了解。
正如陈丝瑜和汪然所料,这所村小共有九个班,除一到三年级双轨,其余都是单轨。
学校有十三位教师,两位三十岁左右的女子是三年前村里请来代课的。那个梳着光亮发髻,前面剪着整齐留海,白白的脸庞没有一丝血色的叫袁友英,很像旧式的小媳妇,在村里做了几年的缝纫,读过书,上过学,识得几个字。另一个剪着“五四”头,戴着黑框眼镜的叫邹郝芸,老公是中学教师,潜移默化地肚里也有了些墨水。她们都被请来教二年级。
因这两年民办教师不断转正,袁友英和邹郝芸都很乐意先代代课,希望也能有机会转成公办教师吃上国家饭。今年民办教师转正,她们代课年限差得太远没转成,心里期盼着下次再有机会。
其他几位都是趋于老龄化了,好多都是曾经的民办教师,有几个是最后一批老民办教师转了正,脸上总洋溢着忆苦思甜的笑容。
第二章 成为代课(5)
村里来了两位年轻的城里教师,这无疑在学校炸开了花,一直遍布到全村。农村人是墩厚而淳朴的,趁着为孩子报名之际纷纷赶来,像是看新嫁娘似的望着陈丝瑜和汪然,听到她们用标准的普通话与孩子们交流,都流露出惊异与欣喜的神情。
“妈妈,她们可是像电视里说话的样子啊!叫普通话!”孩子们激动地说。
“这两个闺女还真俊呢,白白嫩嫩,像画儿上的。”老太太们捂着没有门牙的嘴谈论着两人的模样。
“我说比画儿上的还好看,那上面可都是化了妆的,又穿着不伦不类的衣服……”
村里人朴实无华的语言让两人心里好笑,同时也产生了一种动力,她们像被赋予了神圣的使命要将这儿的孩子教好,因为这儿的人民太淳朴了。
孩子们转来转去看是否有一位能分在自己班上,然后高兴地蹦跳着,相互吹嘘起来,因为他们都有幸地能够上她们的课。
老校长乐颠颠地走来发给她们每人一张课表,他觉得真正挑大梁的人来了,现在到处倡导素质教育,曾经五音不全的老教师教几首流行歌曲就算音乐课,画几只鸡鸭就是美术课,这样的时代已经过去,两位年轻姑娘,虽不是专业的,但应付这些农村孩子可是绰绰有余啊。
陈丝瑜和汪然拿着课程表吓一跳,在N市实习时,一个星期才四、五节课,每天晚上不知要排练多少遍,已让她们累得够呛,现在老校长委以重任,每人一门主课兼班主任职责是逃不了的,一个星期居然是二十四、五节课。有着音乐天赋的汪然包揽了所有年级的音乐课;有美术细胞的陈丝瑜也承担了所有年级的美术课,还有其它课程。但两人都欣然接受了安排,农村小学不可能有专职副课教师,农村教师都是身兼多职,属于多才多艺形,也许在这样的环境中更能挖掘出她们的潜质吧,她们就这样进行自我安慰。
下午,各班教师带着孩子们把教室打扫一新,又将操场上的草拔光,学校顿时有了生气。孩子们很听话,来了两位城里的年轻教师来教他们,都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卖力地擦窗户、打扫教室,纷纷想在新老师面前表现自己。
村,是贫困的小村;校,是破旧的学校,无法解决食宿,陈丝瑜和汪然必须每天骑着单车结伴而行,总要骑上一个多小时。她们早出晚归,风雨兼程,中午简单地吃着泡面,清贫却很开心。
只是两人都讨厌下雨的天气,特别是这夏秋交际,雨水较多,那条待修的路泥泞不堪,在风雨的肆虐中两人又要骑车,又要注意泥路的沆洼打滑,而在教室里也好不了多少,阴霾的天气,室内光线昏暗无比,唯一的电灯发出桔黄色光芒,幽幽的,在偌大的空间并不起多少作用,孩子们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黑板,只得埋头做作业。许多又大又黑的蚊子猖狂地、肆无忌惮地叮咬着裸露在外面的皮肉,甚至隔着衣物也能进行攻击,陈丝瑜和汪然最害怕的就是这可恶的黑蚊子,常很心疼地看着自己细皮嫩肉上鼓起大大的包包。
雨下得大一些,教室里的老师就要忙着和孩子们一起拿盆拎桶接房顶上漏下的雨,两人第一次遭受屋顶漏下的雨的洗礼竟呆若木鸡地不知怎么办才好,倒是孩子们很敏捷地到处找盆找桶放准位置来接。后来她们也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