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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红呆了许久,方才想起什么似的,硬生生憋出句场面话来。
“冤孽,冤孽!”水淡如脸色惨白,口中不住喃喃着:“我一路跟着你们,原本是怕你伤了我男人的,结果却忍不住出手救了你。”
一点红又是一惊:这当年的黑道第一女侠,竟然是尹正声的妻子!
她刷地立起身来,啪地一抖衣袖,这才发觉两只袖子断了一只:
“你、你,亏你还是道上前辈,居然、居然,呸,我都说不出口!我说呢,这牛皮钉子武功平平,却是打不死,捏不烂,却原来是你、是你,呸,呸!”
不论怎么摆弄,这一长一短的衣袖终是有些别扭,她悻然收了架式,却忍不住对着地上的破蒲团又狠狠啐了几口。
水淡如却平静下来:
“是我,是我又如何?我自救自家男人,关别人甚事?再者说,我男人当捕头这么多年,办案无数,可江湖上谁都知道,跟六扇门里那些黑爪子不同,‘牛皮钉子’没格毙过一个疑犯,也没在牢里用过一次私刑,?”
一点红没吭气,只使劲咽了口唾沫。她当然知道水淡如说得并不错,道上的朋友,没有不知道的。
水淡如紧盯着她的眼睛:
“我知道你虽辩我不过,心里却还是不服:‘我男人抓了这许多道上朋友,其中能活着走出大牢的百无一人,就算不是他自个儿动手,却也还是送了这许多好汉上西天,我便恨他入骨,也是应该的’,是也不是?”
一点红哼了一声,表示默认。
“捕快的职责只是捕人,至于人犯的生死,是律法来断的,当今的律法虽多破绽,有却总比没有强,我男人只是奉法守法,并未玩法坏法,又错在何处?”
“可是……”一点红脖颈虽仍梗着,口气却已有些软了。水淡如打断她:
“不说别人,就说铁琵琶,鬼手张三卖了他兄弟,他单找张三寻仇便也罢了,可他遍寻张三不着,竟血洗了张家满门六十一口,连丫鬟、车夫、园丁都不放过,他的兄弟冤,这些人便该死么?便是包老爷、海老爷再世,怕也要他铁琵琶偿命的罢?”
一点红听得又羞又恼,喉头一热,哇地吐出一口热血来。
“该打该打,”水淡如忙不迭跑过来扶她重又坐下,探手入怀,摸出颗丸药来,硬塞进一点红嘴里:“你这内伤还要调养呢,我怎么就,唉,这么多年了,这张臭嘴总是改不了。瞧你这冰雪聪明的小模样,现在不明白,晚两年也就明白了,要我唠叨!再说了,你刚刚和我男人动手当儿,招数虽紧,却没半点儿杀气,”说到这里她忽地笑着白了一点红一眼:“若非如此,我要救得该是我男人,却不是你了。”
一点红依旧紧咬着下唇,脸上却渐渐浮起了一丝血色。
其实她本不想为铁琵琶做任何事的。他原本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和搭档,还和自己最亲的师妹订了亲。
可两年前,他不但背叛了师妹,还戏侮了她,师妹羞愤之下,纵身跳下了百尺高崖。
“同门之仇,短袖之辱,我本不该为他做任何事,也不想为他做任何事的。”
可不做能行么?
“但你要是给拿了,我一定来劫狱;你要是给做了,我一定来收尸。”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江湖儿女,说了的话还能咽回去么?
这些,水淡如能解得么?她抬起头,水淡如正托腮坐在个破蒲团上,眉头紧锁着,心事重重的样子。
一点红心里浮起一丝苦笑:她二十六了,就算再笨,也还知道这会儿的水淡如,满脑袋满心思只装得下一个人:她的男人。
“你、你怎么会和他……”一点红一句话冲口而出,立即便后悔了:这不懂事的,问这作甚,人家能告诉你么!
水淡如却淡淡地开口了,阳光透过破窗棂,洒在她的脸上身上:
“那还是十七年前的事儿了。道上的朋友约我合伙去劫个富户,那时我年岁虽不大,却已做了几百号大买卖,名头也好,钱财也罢,都不在话下,这寻常打家劫舍的勾当,原已干得腻了,却不过朋友脸面,好歹还是跟了去。当夜摸进富户宅子,金银财宝、古玩字画,虽也不少,我却瞧都懒得多瞧一眼,可你是同道人,该知道众人同做一挡子买卖,你若不取一物,便是不和大伙儿一条心,没办法,我只好随手拿了根玉钗。便在这当儿,忽听外面铜锣响,官差来了,我们只好各自逃生,我蹿房越脊,过了两条街,回头一看,有个小捕快居然踩着瓦一路撵了来,便是我那个冤家了。”
说到这里,她忽地止住话头:
“妹子,你和他交过手,觉得他身手如何?”
“挺倔的,打不赢还要死缠滥打,不过除了轻功,别的都没啥了不起。”
水淡如笑了:
“当年他别的比现在还差,轻功却比现在还好,后来重伤过几次,虽然治好,腿脚终究有些不济了。那一夜我走到哪儿他就撵到哪儿,足足撵了我十六条街。”
一点红忍不住摇头:
“姐姐也真是,你轻功不如他,拳脚暗器,也不如他么?”
“是啊,我那天给他撵得烦了,也是这般想的,便缓了缓脚步,想收拾他。这冤家内功实在稀松,见我忽地缓了,竟收脚不住,一头撞了过来,口里还喘吁吁地念叨着‘大胆蟊贼,本捕快今日定要拿你见官’什么的。”
一点红噗嗤一乐:“姐姐只需一让一带,这家伙便跌下屋脊,摔个鼻青脸肿。”
水淡如却似走神一般,半晌不语,只呆呆望着屋棂上的蛛网,半晌,才喃喃续道:
“是啊,只需一让一带,可那一夜我不知怎地竟然呆住了,给他一撞,竟一起跌了下去,那冤家**一沾地便一骨碌爬起来,伸手拿住了我的左臂。”
一点红沉思道:
“即使这样,姐姐长于拳脚擒拿,若用反缠丝擒拿手法,卸下这家伙半条胳膊,当不是难事罢?”
水淡如的脸忽地红了:
“我那时不知怎地,忽地觉得全身倦怠,半点儿不想动手斗狠,竟任凭他扣死我左臂关节,又用膝盖顶住我腰眼把我制住,最后,最后,被他用绳子绑了个结实。”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若无闻。
一点红大奇,上上下下打量起对面的妇人来。虽然衣衫朴实,韶华不再,但眉目顾盼间,依稀犹可觅得几分当年颜色来。
“这尹正声相貌平平,水淡如却是当年江湖上出了名的大美人,怎么会……”
她虽没说出声来,水淡如却已从她神色中猜得**:
“我不是看上这冤家,只是,唉,只是这江湖,我已呆得腻了,初出道那辰光,快意恩仇,挥金如土,倒也觉得畅快,后来名头大了,朋友多了,有些事儿便由不得自个儿了,不想杀的人也杀了不少,不想做的案子也做了好些,那日一摔之下,竟忽地觉得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逃了如何,不逃又如何,索性听天由命起来。”
一点红神色一凛,暗暗打了个寒噤。
这行走江湖的日子,自己是不是有时候也有些腻了呢?这两年来,她不再和道上朋友搭伙,不正是厌烦了去做那些自己本不想做,又囿于江湖脸面不得不做的那些事?
恍惚之中,水淡如继续述说着往事:
“他缚住我,问我名姓和同伙,我一口咬定自己只是个偷玉簪的小贼,不凑巧卷进这是非里,到了签房我这般说,到了公堂我也这般说,后来……再后来……反正后来我就给放了,就、就跟了这个冤家。”
一点红顾不得追问那些不尽不实的“后来”:
“‘牛皮钉子’何等精明,如何便被姐姐骗过了?”
水淡如眨了眨眼睛:
“那会儿他还不是牛皮钉子,连名字也还只是叫‘尹二小’,听得我的瞎话,只轻轻踢了我一脚**,骂了句‘这小贼妮子,跑得倒飞快’”
“可后来……”
“后来我除了给他疗伤治病,便是相夫教子,缝衣做饭,江湖上已没了‘九命飞天’这号人物,他牛皮钉子再厉害,面前看见的黄脸婆,也不过是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尹张氏罢了。”
她立起身来,神色忽地变得说不出的萧索。
斜阳透过窗棂,淡淡地印在油漆斑驳的柱子上,远处的小村子里,已袅袅升起第一缕的炊烟。
她忽地回过身,把一瓶药放在旧供桌上:
“我得走了,我男人挨了一枪,虽无大碍,终究不让人放心。”
走到门口,她又扭过头来笑道:
“你虽累他平白吃了一枪,我却正好借机劝他告老还乡,年前本来已经不干了,谁知,唉!”
“九命飞天”的医名果然不是虚传,夕阳还高高挂在树梢上,一点红身上的伤口便已浑没了半点痛楚,只是身子有些虚,脚下有些飘,肚子有些饿罢了。
她慢慢走出荒庙,四周寂无一人,只几只归巢的鸟儿,在树枝上啾啾鸣叫着。
“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逃了如何,不逃又如何……”
一面走一面胡思乱想了许久,她忽地笑出声来:
“这个‘九命飞天’,嘴上说腻味了江湖,适才救我时用的‘借箭霰’,道不成是十七年前作贼时备下的?嘻嘻。”
想到这,她忍不住挥了挥手臂。
她的影子淡淡地印在地上,一长一短的两只衣袖夕阳里不住抖动着,显得说不出的诡异和滑稽。
她偏着头想了片刻,一咬牙,舒出右手尖尖的小指指甲,嗤的一声,将那条原本完整无损的衣袖,齐刷刷截下半截来。
………【(五)】………
“肉~~~包,肉~~~包~~~”
蜈蚣岭道口边的大青石下,马二抱着个捂着棉被的大柳条筐子,一面叫卖,一面不时张望着山口下蜿蜒的山路。(看小说到顶点。。)
“什么世道,这天还没擦黑呢,路上连个人影子都看不见了!”
蜈蚣岭当两县要冲,这山口位于岭的高处隘口,寻常日子里,推车的,挑担的,行商走卒,是从早到晚也不会断的。
“唉,小哥,你知不道,这丰县近些日子不太平,闹人命了哟……”
闹人命咋的了?闹人命就不要奔生活了么?瞧这闹的,路上人也少了,车也稀了,生意也一天不如一天了,这不,才什么时辰那,这山口上的小贩,就收摊的收摊,家去的家去,只剩了他一个。
“肉~~~包,肉~~~包~~~”
山风裹着他的叫卖声,在空旷的山谷里久久回荡着。
“怎么觉得有些冷呢?虽说山上,可毕竟是**么。”
马二裹紧身上的破单衣,不住地跳着脚。
他当然知道,与其说是冷,不如说是饿了,四更起床,五更上山,到现在水米没沾牙呢。
柳条筐子里有的是包子,香喷喷的肉包子。
肉是自己跺的,新鲜的绵羊肉;面粉是自己种的麦子自己磨的,雪一般的上好白面。
“不能吃啊,娘在世时候老念叨呢:‘二啊,咱家穷,你娶媳妇盖瓦房,可全指着这包子了。”
天还大亮着,可太阳已经看不见了。空旷的山路上,山风呼啸着打着盘旋。
“还是去摘几个果子垫吧垫吧,熬不住啊。”
马二一面这样想着,一面把怀里的柳条筐子轻轻放在道边:几个时辰没个人影了,就放这么会儿,该是无妨的罢?
“呸,瞧我这不中用的!不就啃点果子灌肚子凉水么。”
半山的山泉边,马二掖着裤子,不时甩一甩手背上的水珠。
家去罢,天眼见要黑,今儿个的包子,怕是卖不完了——要不,再去山口那儿蹲半个时辰?
“汪汪~~~~呜呜~~~”
山口的方向,忽地传来几声犬吠,旋即又是几声惨呼。
“妈呀,俺的包子!”
马二顾不得掖好裤子,撒腿往山隘口跑去。
隘口。柳条筐子歪倒在尘埃里,包子滚了一地,一个白衣白裙的女孩子跌坐在筐边,不远处的路上地上,僵伏着两个老将打扮的汉子,和十几条黑乎乎的大狗。
马二三步两步冲过去,一把扯过筐子:
“这、你、你说,这包子,这包子……”
那女孩子轻轻喘息着,仿佛还有些害怕的样子,语气里却带了些许兴奋:
“是我,那些狗……”
马二气得恨不得咬她一口:
“你这妮子咋这般可恶!这包子,这包子是俺一盘磨子一挑水,精心精意做得的,你、你、”
女孩子呆了片刻,忽地哭出声来,一边哭,一边不住用脏呼呼的小手背,去抹自己一双又大又亮的泪眼:
“人家怕么,人家是女孩子,这些恶狗这般凶,连那两个老将都咬死了,人家一着急就拿包子去砸,又不是故意的。”
马二平生最见不得女孩子哭了,一见之下,反倒有些窘了,转脸看那些狗,一条条都不活了:
“你扯谎,这些狗一个个都死了,明明是病狗。”
“人家哪里扯谎了,你刚才没听见它们叫?八成是——八成是它们贪吃你的肉包子,给撑死了。”
狗是不会给肉包子撑死的,自己这包子,肉是新鲜的绵阳肉;面粉是雪一般的上好白面。可是,刚才自己千真万确听见了狗叫声。
女孩子掸掸身上尘土,爬了起来。瞧她不过二十上下的样子,乌黑的头发,雪白的脸蛋儿,衣带长长,衣袖短短,白裙子的下摆破了几处,还粘了不少血污。
“大哥,你别生气么,不就几个包子。”
“啥,不就几个包子,你这妮子是大户人家的罢,知不道俺们小家小业的辛苦,俺往后梢盖瓦房,抬媳妇儿,都指着这些包子呢。”
女孩长长的眼睫毛上兀自挂着泪珠,脸上却不觉泛出了笑滟:
“好大哥,人家赔你还不成么?”
“赔,拿什么赔,”马二脸上兀自带着怒意,口气却不觉和缓了一大半:“粮食宝中宝,这样糟践,老天爷会怪罪的——算了,看你给狗咬的,不要你赔了,你伤得不重罢,走得山路不?”
女孩似乎挺意外,愣了半晌,才笑道:
“我没事,你不要赔我可走了。”
天色已经有点暗了,女孩儿雪白的衣裙在山风里不住摇弋着。
已走出很远了,她忽地扭过头来,挥了挥小手:
“大哥,你心肠好,瓦房会有的,媳妇儿也会有的。”
“这些狗多半是病狗,不然倒是好几锅香肉呢。”
马二一面这样想着,一面小心翼翼地掸着包子上的尘土:这些包子是卖不得了,只好自个儿吃,也好,卖了这么久包子,自己还没舍得尝过呢。
“小哥,借个光。”
一个平和的男声在耳畔响起,猛抬头看时,一对衣服朴实的中年男女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他身侧。
“你知道这些死人死狗是怎么回事么?”
“大哥,你知不道,这些疯狗可造了,咬死了这俩老将,还咬伤了个小妮子,我的一筐子肉包也……”
那中年男子腿上缠着绷带,但举手投足,却似没甚伤痛似的:
“你亲眼所见么?”
“没,我那会儿肚子疼上山坳蹲着去了,不过那小妮子可给咬得不轻,白裙子上全是血呢。”
中年男子眉毛一瞬,正待再问,那中年女子扯了扯他衣袖:
“他爹,我瞧也问不出啥来的,再说,你这伤还……”
中年男子点点头,从怀里摸出锭碎银来:
“就劳烦小哥去找地保仵作来,就说是‘牛皮钉子’尹爷叫去的。”
“‘牛皮钉子’尹爷,好像在哪儿听说过。”
马二好不容易拾掇好满地的包子,挎起柳筐,伸手把那锭碎银往怀里揣。
他的手忽地僵住了:怀里,还有一锭银子,比尹爷给的那块大好多。
“别是狐仙作祟耍我罢,这锭银子俺不花,”马二一面踉踉跄跄地往村子方向疾走,一面胡思乱想着:“尹爷那锭银子倒是能使,赶明儿我抱两个猪娃养起来。”
山路,天色已差不多全黑了。
“那两个官弁和十四条狼狗,身上没半点伤痕,却个个七窍流血,血色殷红,明明是被一点红用硬物震碎脏腑致死,可我适才遍查四周,找不到任何可作暗器的物件,难道,她竟是用的那些包子?”
“奴家是妇道,不懂得这些,只是县太爷既用你办案,又雇派巡防营和他自家私人掺和,你何苦多管闲事。”
“妇人之见!我是官差,总捕头,查案拿贼,是我的本分,怎能……”
“算奴家错了还不行?只是他爹,你伤了筋骨,现下便是寻得这一点红,也是束手无计,还是先……”
两人的身影和语声渐渐没入了夜色。
山风呼啸着,那五颜六色觅食的山雀儿,也该念着归巢了罢?
………【(六)】………
天已经亮了。WeNXuEmI。cOM
当尹正声领着几个衙役踏进这个小村时,纵是他久历江湖,却也不由地惊呆了。
没有炊烟,没有行人,甚至没有一声鸡鸣犬吠,一座烧得坍了大半个屋顶的茅屋犹自袅袅冒着黑烟,坍屋四周,一地的伏尸,十二个人,一条狗。
他们的身上、身边,无数半青不黄的生涩白果,在晨风里无声的滚动着。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我到这里的时候是四更三刻,除了你眼前这十二个人,村子里的一切都死了,十三家,五十五口人,还有九条牛,六十二头羊,还有猪、狗、猫、鸡。”
一点红清脆的声音不知从什么角落远远飘过来。
“这件事与我无关,我是捕头,他们是巡防营的千总和练兵。”
晨风凛冽而冰冷,一点红的声音更冰冷:
“这里是丰县地界,尹捕头,有人曾经说过,捕头的职责是保障地方平安,那个人不是你罢?”
尹正声紧握铁尺的右手不由沁出了冷汗,这句话,恰是他整天挂在嘴边的。
“‘牛皮钉子’没格毙过一个疑犯,也没在牢里用过一次私刑,你的职责,只是追捕像我这样的罪犯,而不是裁判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