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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
“蜂儿受了惊吓,现在不能取蜜了,不然可以让你尝尝,这里春天的山花,能酿出怎样的香甜来。”
他看著蜂箱出神,又打了一个寒噤。
我忍不住也打了好几个寒噤: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好在他低著头,始终不怎麽敢向我这边望过来,我现在这个样子实在有点……
雨小了,停了。
我抱臂交叉,使劲抓著自己的肩头。
“本、本来应该请你去我家里换、换一下湿衣服的,可、可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他的声音突然呐呐地响起,很低很低。
我转过头去,看著他窘迫的神色,使劲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我叫、我叫李逸,是侠客林的少主人。”
我立即轻松起来:“我可以还你一个人情了,侠客林我认识,我会把你送回家的。”
我终於忍不住笑了,侠客林,很多人认识的地方。
他的力气真的很大,可他的动作也真的好笨好笨。我想抢著自己推车,他红著脸,不让。
我只好紧紧跟在後面,不时指引著路径。
雨後的山风很凉,我拉了拉披在身上的他的外衣,出门时他硬塞给我的。
其实那也是湿的,没什麽用处,不过,人家的好意,我总不能不领吧。
他又是猛地一歪,差点把小车弄翻,但终於又歪歪扭扭地向前去。
我扶了一把,却扶了个空:
“再转一个弯,就能看见你家的旗杆了。”
虽然身上湿漉漉的很不舒服,但我们的神色都自然起来。
………【第三回 狼歌】………
那天少爷回来之前,我已经焦急地站在门楼前很久,围著旗杆转了不知多少圈。weNxUemi。Com
他终於湿漉漉地出现,居然推了辆小车:以前他连篮子都不提的。
湿漉漉的少爷身後,是一个同样湿漉漉的女孩子。雨後的天空,不知何时挂上了一道彩虹。
我笑了,看来少爷得自己推那辆车了。
好几天了,少爷总是恍恍惚惚的。
他有时会对著柱子微笑,有时会对著饭菜出神,有时会对著鱼池发呆,有时还会对著初开的花摇头。
我只能苦笑,可不能只是苦笑:他是侠客林唯一的主人,我不该总让他这样。
少爷一向听我的话,我叫他练功,他就练功;叫他读书,他就读书;叫他休息,他就休息。
可他还是常常望著旗杆发呆,直到有一天,一阵蜂蜜的清香远远飘进了院门。
“这点蜂蜜算我谢你的,我替你带路就不用你谢我了,我走了,你们家院子真大!”
她一口气说下去,少爷连一句嘴也插不上。
她穿了一件新的红衣裳,灿烂的就像她脸上的笑容。
走到旗杆下,她远远地回过头来笑道:“大叔也尝尝吧,新酿的百花蜜呢!”
她的步履轻快,那天,推著重重的车子,她的步履也一样的轻快。
“那个女孩子是跟著爷爷从北方来的,在百花坡养蜂为业,姓名不详,行为举止,与常人无异,最喜欢花,最讨厌下雨……”
少爷还捧著蜂蜜发呆,脸上说不清是什麽表情。
我曾发誓要一辈子帮助和照顾他,可我很清楚,这件事情,少爷必须自己来做,我不能帮,也帮不了他。
“她住在百花坡……”
少爷抱著蜂蜜,低著脑袋,慢慢走进屋里,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南方的春天,总是像现在这样、现在这儿,特别的早、特别的美吗?
几只早归的蜂儿围著我头发上簪的野花“嗡嗡”地叫著,我侧卧在草地上,看著满坡滴翠,点点芬芳。
一双很精致的靴子怯生生地蹭过来,是男孩子的。我赶忙爬起来,掸了掸衣服上的断草。
是他。
那柄剑上的宝石,在太阳下一闪一闪的,他今天穿得整整齐齐,双手背在後面,想过来,却磨磨蹭蹭地没有近前。
“又馋我的蜂蜜了?”我笑了。
“听、听说你最喜欢花?”他的手里,原来拿著一大捧花。
花有很多种,花朵很大,却没有多少香气,好像是侠客林庭院里的吧。
我看著这些花,脸色登时变了:
“你这是什麽意思!这些花、这些花被你的那些仆人们折磨成这样,已经够可怜的,你居然、你居然还要把它们掐下来!你、你……”说著说著,我忍不住要哭出来。
他手足无措地站著,喃喃地不知该说什麽好,似乎也要哭出来了。
看著他的窘态,我的火气越发大了。
“你种过花没有?知道花怎麽疼、花怎麽想、花怎麽笑怎麽哭吗?你恐怕连衣服也不会自己穿,头也不会自己梳吧!”
我越说越生气,一扭身,头也不回地跑出很远。
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了,我停住,轻轻地喘息著,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
我为什麽要发火?其实人家也没有什麽的。
他笨虽然笨,又是大户人家,却没有什麽架子,好像也没多少膏粱子弟的臭毛病。
他心肠似乎不坏,长得似乎也……也不坏……我怎麽了?我才认识他几天,只见了3次面……
他还站在那里吗?太阳就要下山了……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我呆呆站在原处,手捧一大捧花,站在一片草丛花海之中。
几只蜜蜂嗡嗡叫著,或围著我飞舞,或围著草丛中的野花盘旋,却没有一只光顾我手里的花。
我懊恼地丢下花:连蜜蜂都懂的事情,我却不懂,唉!
天渐渐黑了。
我低著头,漫无目的地走在山谷里。这次我并没有迷路,只是不想回家,也不敢再回到刚才去过的地方。
几声羊叫,我不由地抬起头,远处一块小高地上,隐隐一簇篝火。
十几只羊或卧或起,散在四周,一个头发雪白、胡子雪白、衣服也雪白的老者坐在篝火边,一边喝著葫芦里的酒,一边唱著歌。
那歌不成曲调,却似有说不出的魔力。我走近去。歌声突地停了。
“小夥子,有心事嘛。”老人的双眼,深沈如两潭秋水。“坐下烤烤火吧。”
这话平平常常,却似有说不出的力量。我走到篝火边,坐下。以前的我,即使脏一些甚至难看一些的凳子,也绝不会去坐的。
“我,我好像什麽事情自己都做不好……”我不会说假话,却又不知怎样说真话,说心里话。
老人喝了一大口酒,忽然笑了。
我忽然感觉到,我不需要再说什麽了,老人似乎完全看透了我的心思。
“我老了,多喝了一点,腿脚也不好使了,年轻人,能帮我这个糟老头子一个忙吗?”
我不能拒绝,更不想拒绝。
“我要在这里睡一会儿,解解酒乏,可是我这儿有羊,山里头有狼。”
“狼最怕的是火光和声响,只要你一直不停的唱歌,羊就不会走远,狼就不会靠近。我只睡一会儿,一小会儿。”
我有些慌。我行吗?
老人凝视著我,又喝了一大口酒。
老人的脸色没有半点变化,这一大口酒,仿佛是被我喝了下去,我的脸开始发烫。
“好吧。不过,我唱歌很难听的……”
老人笑了笑,侧身而卧,很快发出了鼾声。
我唱歌真的很难听。
不过,夜半三更,荒谷野地,月黑风高,估计不论什麽人唱什麽歌,听来都不会很好听的吧?
那些羊却似乎很爱听,它们围拢在火堆边,围拢在我身旁,安祥地挤靠在一起。耳边传来干柴“劈啪”之声,风卷著我不著调的歌声,传出很远很远。
那是谁的眼睛?
不远处的灌木丛中,闪烁出十几点绿光。
羊儿们像受过训练似地纷纷跃起,躲到火堆的另一头。
我心中一惊,歌声也不禁一颤。
就在这一颤间,6、7头大狼裹著风声,凌空飞扑过来。
我不由地後退一步,小腿一阵灼痛,已然踏上了篝火,周围忽地一暗,为首的老狼已到了近前。
情急的我不知所措,徒劳地挥舞著双手,突然,我触到了剑柄。
剑光流转,周围陡地一亮,几声哀嗥,在夜半山谷中回响不已。
我收住剑式,一边喘息,一边有一调没一调地哼著歌。
我第一次动手见血,对手居然是一群野狼!
几只狼倒在血泊中,发出垂死的哀鸣。那只老狼却毫发无损,伏在7、8尺外的地上,瞪著怨毒的双眼。
它前腿刨地,忽地发出一声长嗥。
山坡上,石堆後,草丛中,一下闪出无数绿光,传出或低沈、或悠长的阵阵狼嗥。
我呆住了,浑忘了手中的剑,口中的歌。
狼群从四面八方逼进,老狼四爪蹬地,猛扑过来,似乎连对火的恐惧,也抛在九霄云外。
我呆呆地没有任何反应,浑忘了自己的手,自己的口。
“啪!”
一件黑乎乎的东西从身後飞出,重重击在老狼胸口。
老狼重重摔出10几步,再也不动一下,再也不哼一声。
可四面八方扑来的群狼却已经近了。
我的手不知怎地,忽然又听使唤了,我举起剑,踏前一步。
耳後,歌声忽然响起。
这歌声说不上什麽曲调,既不高亢,也不激昂,却似乎蕴含著无尽的力量。
群狼不约而同,齐刷刷停住脚步。
老人缓缓站起,一脚踏在篝火的余火上,篝火灭了。
老人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著,歌声平和悠扬。
群狼一点点地退缩著,山谷中,点点绿光,闪烁不定。
突地,它们掉头狂奔,倏忽不见,连狼嗥都再没有响起。
老人走到老狼的尸体前,捡起那件黑乎乎的东西,他的酒葫芦,摇了摇,听了听。
酒葫芦没有破,葫芦里好像还有些残酒。
老人打开葫芦,喝了一大口,笑著摇了摇头:
“你唱的歌,也实在太难听了。”
………【第四回 装旗】………
忠叔找到我时,老人已经走远。wWw.23uS.coM
狼尸不再,羊群不再,只剩下我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将熄的篝火边,回想著刚才的对话。
“老人家,我、我需要……”
“你需要指点,想要我的指点;不仅仅是武功,还有别的很多事情,对吗?”老人的双眼,像能洞察我心中的一切,像能看穿我的过去,我的将来。我期待著他的答案。
“把这些花种拿回去,如果能开出花来……从这里往北再往东,有三颗枯槐,枯槐下有一座狼坟,拿著花上那里找我,你想学什麽、想要什麽、想问什麽,都可以。但在花开之前,你不要来,千万不要来。”
已经过去很多天了。
院外的墙角下,那片洒了花种的地方连草也没长出几根。
“这种花很特别,你天天伺候未必长得好,但你倘若真的不闻不问,它就永远也不会开花。你不必把照料它的事情天天放在手里,但一定要常常把它放在心上。”
“还有,千万不要把花种在你家的院子里,我知道,你是大户人家的孩子。”
我是常常放在心上的。
常常放在心上的除了这总也不开的花,还有那狼群,那神秘的老人,那红红衣服的养蜂姑娘……
我也的确很少来照料,不是不想,而是这些日子,有越来越多更紧要的事情,开始占据我的手脚和心思了。
来侠客林的江湖朋友近来明显的多了起来。
自从爹娘的事情发生後,朋友们每次上门,不管心情怎样,脸上总是带著温暖的笑意。
可是最近他们常常眉头深锁,唉声叹气。
据说这和一个叫做玄秘派的雪国僧团有关。
玄秘派来自雪岭之南的雪国,一个不为人瞩目的小小邻国。
听说这应该是个佛教的僧团,可他们的徒众不拜佛,不看经文,只是口诵佛号而已。
不但自己不拜,也不让别人拜;不但自己不看,也不让别人看。
不看不拜,本来也没什麽大不了的,本来这些外来和尚的人数也不多,气候也不大,虽然据说他们都是顶尖的武林高手,却从来不和中原武林门派有任何瓜葛。
但有一天,皇帝服了道士的长生不老丹,服了之後不但不像要长生不老,反倒似乎要往生极乐的样子。
病急乱投医。
反正为了救驾,招去了很多各色高人,其中就有玄秘派的正副僧长沙迦巴那和沙迦隆东,反正皇帝的病突然好了。
其实到底是谁治好的皇帝,也不是没有争议,但皇帝相信是玄秘派的功劳,当然就一定是玄秘派的功劳了。
既然一定是玄秘派的功劳,那麽没有功的自然有罪,有功的自然有赏。
於是那些其他高人都被砍了头,道士则被灭了门。
於是玄秘派突然成了气候,短短时间,门徒的数量,就像觅到蜜糖的蚂蚁一样,惊人地膨胀起来。
皇帝有很多事情要做的,他很快忘了这件小事。
但玄秘派当然不会忘,那些皇帝的大小京官地方官也不会忘。
现在玄秘派的高僧们不仅仅满足於自己和信徒们不拜佛、不读经了,他们要做的是佛光普照。让大家都不拜佛不读经。
当然,为了这样崇高的目的尽快达到,偶尔用用强,逆取而顺守,谁也不敢说不对。
要求大家都不拜不读,最直接奏效的方法莫过於捣毁佛像,烧毁佛经;後来不单单是佛像佛经了,只要是偶像就毁,只要是文字就烧,不破不立嘛。
皇帝很忙的,没功夫管这些小事;皇帝不管,大官中官小官当然更不会去管;
也不是没有多事的官儿大著胆子去奏问皇帝,奏问的结果是皇帝说:知道了。
知道了是知道了,但皇帝没说管,也没说不管。
结果当然是继续不管,也没人再不知趣地去问这件事了。
“这些洋和尚先是灭了白衣会、月仙教,前天居然杀上天师山,灭了天师门,捣毁了真武大帝的金身。”
我的心不由地紧缩:从小爹娘就告诉我,天师山是道家第一名山,天师门是武林屈指可数的大门派。
“昨天他们竟传柬武林第一大派的达摩寺,限令达摩寺在10天内捣毁全部佛像,烧毁全部藏经,否则他们就替佛行天谴。”
“达摩寺的住持一念大师遍发英雄贴,邀集各路同道援救,可是……如果李大侠还在……”来客的叙述声中,不时夹杂著忠叔愤懑的叹息声
“侠客林还在,李家也还在!”一直不发一声的我猛地跳了起来。
几个客人惊愕地看著我,眼里充满著欣喜;
忠叔也站了起来,吃惊地看著我,眼里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来
………【第五回 阿弥陀佛】………
我一马当先,把同伴们甩出很远。(看小说到顶点。。)
马是爹爹的老马,旗是侠客林的老旗,身後的夥伴,不是侠客林的老夥计,就是爹爹的老朋友。
只有我是新的。
我勒住马,回头向忠叔望去。尘土飞扬中,忠叔的身影忽明忽暗。
老马不耐烦地长嘶了一声,打了好几个响鼻。它已经久不远行,扬蹄狂奔的滋味让它觉得比天天好草好料还要滋润。
远远地,一个刚入中年的乡下汉子望见侠客林的旗色,狂喜地扔下手中的!头,拉著身边的小孩,激动的不知该说些什麽,不知说了些什麽。那孩子望望他,望望我们,望望飞扬的大旗和五花八门的兵器,眼中放出光来。
这个汉子,也许是当年爹爹的崇拜者,也许是爷爷的……
大家都赶了上来,我打马扬鞭,荡起一片烟尘。
达摩寺近了,期限也近了。
路上、集上、桥头、摊边,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的江湖人物越来越常见了。远远看见侠客林的红旗时,他们常常爆发出阵阵欢呼声;但靠近时,他们便都沈寂下来,拘谨地打著招呼。忠叔几乎认识他们所有的人,大家交换著彼此的忧色和担心。
一路上尽是同道,没看见一个敌人,但敌人的震慑写在每个人的眉宇,印在每个人的心胸。
大旗旗角悄无声息地垂在我肩头,夕阳渐渐地红了。
达摩寺。
一念大师和达摩寺18罗汉肃立山门,神色澹然,恭迎著登门的三山五岳英雄。
虽然礼数周到,但我隐隐觉得,他们看见了侠客林的大旗,却似乎并没有看见我。
来达摩寺的江湖人物足有千余人,在宽阔的禅院中,却也并不显得拥挤。
忠叔紧跟在身後,一步不离:
“很多名门大派无一人前来,那些旁门左道的人物倒来了不少,唉!”
听说,玄秘派并不知道什麽是名门正派,在他们眼里,除了他们自己,都是旁门左道,包括活人,包括被当作神的死人,包括活人和死人们写在纸上的一切。
人群不时传出各种的声音,却并不显得很响亮,很嘈杂。
“那些洋和尚什麽时候来?”
“今天,未时”
咚~~~~~咚~~~~~~……
锺声响起,现在就是未时。
18罗汉和达摩寺僧众们不知何时已经来到院中,五色僧衣如花团锦簇,手中或刀或杖,或铲或枪。
“动乐迎宾!”一念大师的声音竟有些颤抖,丝竹响起,不知什麽时候点起了檀香,佛香乐音,飘然萦起。
“阿弥陀佛……”
山脚下忽然传来许多人齐声诵佛之声,如海涛,如潮水,却没有海涛的,潮水的起伏,只是渐渐地响,渐渐地近,像一座压来的大山,推不开,避不了。
檀香没了香气,因为人人摒住了呼吸;丝竹没了韵律,因为大家已浑忘了鼓板。山上山下,惟有全无节奏、全无起伏、全无生气的“阿弥陀佛”之声。
阳光洒在屋顶、洒在院里每个人的身上。
我不由地打了个寒噤。忠叔轻轻拍了拍我的後背,我定了定神,伸手接过了大旗。
一片白色的人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