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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个推销的好日子,即使闷在家中有闲有钱的主妇们,也不会欢迎满身水满脚泥的陌生人闯上门的。
午饭后的我缓缓地走着,并不急于找到我的车,在这个城市里,雨后的空气难得地新鲜。
转过街角,我就一眼看见了她。
她夹着一把伞,手里拿着个饭盒,看见我,愣了一愣,浅浅地笑了。
我也笑了。
我们的确是见过面的熟人,至少刚刚见过一面。
我举起右手,打了个招呼:
“您好!”
她笑得更欢了,也想举手打招呼,却几乎把雨伞丢落在泥水里。
她好像有些窘,却笑着踮着脚尖,向我碎步奔来。
“小心!”
街角突然转出一辆汽车,直向她冲来。
“吱~~~~~”
耳边想起凄厉的刹车声,可雨后路滑,车轮溅着泥花,兀自向前飞驶不止。
她仿佛被吓傻了,捧着雨伞和饭盒一步也不能挪动。
车瞬间近了,她的裙角已被车势裹着风声卷起。
我猛地跃向她,一齐撞出七、八步,重重弹在街边的护栏上。
她“啊”地叫了出来,饭盒和雨伞都跌落在地上,饭菜洒了一地。
车终于停了,开车的小伙子脸涨的通红,张大着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笑着向他挥了挥手:
“没事了,走吧,以后开车小心点。”
一阵风吹过,举起的左臂,衣袖被汽车刮破,在风中散漫地飘着。臂上被擦破的伤口已开始隐隐作痛。
“您、您没事吧,真对不起……”
我回头望向她,她的脸色兀自吓得煞白,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散开,在风中散漫地飘着,她随手拢了拢头发,关切地望着我的左臂。
“没什么,擦破点皮,就是要回去换衣服了。”
我伸出左臂,迎向她,她的脸色忽然变了。
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目不转瞬地盯着我左腕上,那多年的旧伤痕。
我忽然知道她是谁了,不等她卷起自己的衣袖……
我相信,在我认出他的同时,他也一下认出了我,不等我卷起自己的衣袖。
我不得不承认,当再见到他那张脸时,我已经无法辨认了。我本来以为自己永远也忘不了这张脸的。
我相信他也同样认不出我的脸来,时间让我们变得太多太多,我不再是当年的小女孩,他也不再是当年吹笛的年轻人了。
但我们终于又见面了,终于又认出了对方。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夜,那一瞬间,和那火光里伸过来的手。
现在这手就在我面前,半晌没有放下。
我的胸口起伏着,不知该说些什么。尽管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和他说些什么的,却总也没有想好。
他突然弯下腰,捡起我的伞,掸了掸:
“可惜那盒饭糟蹋了。”
我笑了。
“那天,那天我没有去听你吹笛子,因为……因为……”看着他的脸,我忽地产生了一种轻松的感觉。
“你还记得这个。那天你去也好,不去也好,我都会在那儿吹笛子的,你知道。”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想起那星星般灿烂的戒指,和那星星般晶莹的眼泪。
此刻他的眼神又有些黯然,我知道,想起往事的时候,我也常常会这样。
“那后来呢?“
看着他脸上的皱纹和一道道或新或旧的伤疤,我忍不住问道,我相信,每道皱纹和伤疤,都隐藏着一个不平常的故事。
他久久地看着我不作声,沉吟半晌,开口道:
“后来……后来我不吹笛子了。”我已经看见,他口中缺少了两颗门牙。
还待说些什么,他脸色突然一变:
“哪里走,站住!”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带着风声一溜烟地远去,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对我笑一笑。
雨又下了起来,在风里一丝丝地飘漾着。
我出神地站在那儿,任头发在雨丝中弥漫飘散。
………【第三章】………
“你是找他?他是我们这里最好的推销员。23Us.com在哪儿?去街上找找吧,这里差不多人人都认识他。”
“他在家里,往东走,第二个街口,第三个门,二楼。”
门开着,没有人。
我想象中单身汉的家应该是杂乱的,可这里却收拾得很整齐,甚至有些过分整齐了。如果不是墙上的笛子,和笛子上已经黯淡的五色小珠,我会怀疑自己走错了门。
没有照片,没有任何其它可以勾起回忆的东西,难道时间,真的可以湮没一切?
我曾经听说,那是个非常漂亮、非常善良的女孩子。
我伸手抚摸着笛上的孔,孔被擦得很亮,但痕迹告诉我,已经很久没有人吹了。
站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我突然觉得,那久久萦绕在我脑际梦端的,那曾让我感动、让我流泪、让我平静、让我激动的笛声,仿佛一下子模糊缥缈起来。
“你……”
他惊愕地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盆,盆里装满了削好的土豆。
我的惊愕绝不比他更少。
我曾千百次地想像自己见到他时他的样子,我曾想像过他拿枪、拿剑,甚至拿锄头拿
瓦刀,却实在没想过他居然会拿着土豆。
他似乎很局促,半晌才跨进屋门:
“随便坐,这里乱的很。”
他满脸的皱纹和伤痕,让他显出几分疲惫和衰老;难道这些皱纹和伤痕的背后,真的隐藏着一个个不平凡的故事?
我已经准备告辞了。我来过了,见过了,这应该足够了吧?我想,我再也听不见那能打动我心房的笛声了。
“我想您该走了,我的客户们正等着我呢。”
他居然抢先发出了逐客令,我抬起头,气恼地看着他。
他已经飞快地套上了体面的外套,正利索地打着领带。
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当年废墟上,那个衣衫不整、落魄的影子,那个曾多少次给孤独的我带来过温暖和安宁的影子。眼前这个衣着整齐的人,却依稀让我觉得有些陌生。
他的衣袖落下,左腕上,旧伤宛然,新伤宛然,还缠着几道雪白的纱布。
我的脸突然红了,这是为什么?
“我能和你一块去看看吗?我在休假,没有别的事情,这里也没什么好玩的。”
说完了,我微微有些后悔。说已经说了,还能怎样呢?
他愣了一愣,随即笑了笑:
“其实,我这儿也没什么好玩的。”
“这里差不多每个人都认识他。”
真的,我现在相信了,而且我发现,差不多每个认识他的人都喜欢他。
他的后车厢里只有4台吸尘器,但他一下午敲了100多家的门。
他的货物质量似乎还不错,可是价钱并不便宜。
而且他并不像我见过的那些推销员那样能说会道,死缠烂打,有时甚至只留下一个笑脸就走。
而且他拜访的这些客人中,倒有一多半已经从他手里买了吸尘器,他们像老朋友般地笑着,聊聊机器,聊聊其它的事情,他们看着我,笑着,不说话。我不说话,也不笑。
但当夕阳在我们的身后拖出长长的背影时,4台吸尘器都已经留在了客人的家里。
“因为我相信我的机器,他们相信我的话。”
他拉下我足有两三步,头也不回地说道。他居然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知道,小时候大家就说你是个负责任的人。”
我望着他的背影。夕阳撒在他宽阔的肩上背上。
那天的夕阳,也是这样的吧?
他突然站住不动了,我快步赶上他,发现他的眼神有些黯然。
我突然莫名地产生了一种感动,尽管我似乎还不明白他究竟在想什么。
“对、对不起。”我轻轻地说道,我为什么要说这个?
他突然看着我说道:
“那天,我是去追一个贼……”……
“那天,我是去追一个贼……”
贼追到了,抓住了,钱包也回到了气喘吁吁赶来的老人手中。
我的左腕上,又添了一道指甲的抓痕。
我似乎对这些意外的事情天生很敏感,也很喜欢去管这些闲事。
火灾之前就是这样,火灾之后更是这样了。尤其在一次塌方中,为了从山石下扒出那两个年轻人,被落下的石块击落了两颗门牙之后。
从此我的笛声再也不能打动别人的心了,尽管我还有微笑。
可是我还有微笑。
微笑,我以前也有,而且那时我在人前微笑,一个人的时候也会微笑。
可现在的我,却把笑容都留给了别人。
从别人那里我也得到了微笑的回报,这些微笑是对孤独的我,最好的慰籍。
“高兴起来吧,我们大家都需要你!”
他们知道吗?其实我更需要他们。
她突然出现了,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块激起涟漪。
当年的废墟早已变成了湖水,当年的笛声早已变成了淡淡的回味,当年的小姑娘,也变成大姑娘了。
当年的我呢?
我想,她并不喜欢我的住处,虽然我收拾得挺干净。
我想她一定很失望,因为她再也听不见当年没有听完的笛声了。
但我没有想到她还是跟着我跑了一下午,看我的微笑,看客人们的微笑,但她不笑,也不说话。
女孩子的心思是最难把握的,当年我不行,现在……我老了。
她在想什么?
现在她就站在我面前,夕阳照得她脸上一片灿烂。
那天的夕阳,也是这样的吧?
“能一起吃顿饭吗?我请客,我现在已经挣钱了。”
她突然笑了,这是今天,她第一次的笑脸。
我从来不会拒绝别人的笑脸,今天更不想拒绝:
“本来怎么也该是我请你大吃一顿的,我请得起。可是今天我要先对付那堆土豆,我不习惯浪费。”
她咯咯地笑出声来,仿佛当年,那个11岁的小女孩儿:
“那我们就去消灭你的那堆土豆吧。我最喜欢吃土豆了,而且我做得很好呢!”
她做得简直糟透了,而且我看得出,她一点也不喜欢吃土豆。
但是她很高兴,我当然也很高兴。
很久没吃过女孩子做的饭了……
我知道我做的土豆简直糟透了,而且我一点也不喜欢吃土豆。
但是我很高兴,看的出他也很高兴。
他大概很久没吃过女孩子做的饭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桌上没有了土豆,没有了碗筷,只剩下我的手臂和脸,以及他的手臂和脸。
“就是这样,我再也不能吹笛子了,很抱歉。”
他的神色有些黯然,但随即明朗起来:
“好在没有笛子也可以生活的。”他顿了半晌,悠悠地说道:
“我本来以为不是这样……”
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依旧明亮。
他脸上的皱纹和伤痕,仿佛正向我讲述着一个个难以用言语尽述的故事。
夜深了没有?此刻我感到自己很安宁,这是失去家很久以来,我一直寻找的那种感觉吗?
“那枚戒指还在吗?”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很久没拿出来看了,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
我不解地望着他,却发现他的眼泪已泛出泪光。
“她曾经对我说过最喜欢我的笛子,因为它比我的话更能打动女孩子的心。但就是那一夜我突然发现,她最看重我的不是笛子。”
我沉默着,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所以你就努力去做那些她喜欢的事情?”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些本来也就是我喜欢的事情。不但如此,如果不是能天天看见别人的微笑,这么多年下来,我恐怕早就忘了微笑是什么。”
我出神地望着他,此刻他的脸上就带着一丝微笑,我突然感到一丝感动,我隐隐觉得,比起当年的笛声,这微笑,更能打动人的心。
………【第四章】………
“你想过吗,如果再给你一次选择,你还会把手伸给我吗?”
柳丝轻轻拨打着湖面,搅动着我们的倒影。(看小说到顶点。。)
他低着头默默地走着,很久,慢慢地说道:
“我不知道,其实上次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为什么会先把手伸给了你。”
我抢步上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么,你后悔吗?”
他黯然摇头:
“我也不知道,真的。我想我如果不救你,她一定会生气的;但现在……”
“大家都说你是个负责任的人。”
我幽幽地说道,我的脸,紧对着他的脸。
他局促地避开我的目光,转眼对着湖水,湖上,几叶轻舟荡过,舟上人儿的笑语欢颜,随风飘入耳中眼际。
“责任,责任……我不可能对每个人都尽到责任的,不可能啊……”
他喃喃地自语,仿佛忘了天边的云,身边的我。
他的笑容哪儿去了?我的心里不觉涌起一阵怜惜:
“你答应我让我听见笛声的,虽然那天是我失约,但大家都说,你是个负责任守信用的人。”
他仿佛一下被惊醒:
“是啊,你是来度假的,我该陪你好好玩玩才是。不过笛子……这样吧,你明晚7点上我这里来,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笑着点点头。
柳梢轻抚着我的脸颊。我知道,他是不会让我失望的……
她笑着点点头。
柳梢轻抚着她的脸颊。我知道,我是不能让她失望的。
“这是什么地方?”
夜色中,她茫然地转了个圈子。
山色朦胧,夜色朦胧。鸟儿已经归巢,只有水声淙淙地响着。
“我说过,让你听见最好的笛声。”
我微笑着,拉着她走向水声。
石潭幽幽,钟乳晶莹,一泓清流自山石沥下,发出悦耳的音色。
“我管这里叫做天笛,每当我高兴或不高兴的时候,我就会到这里来,听听天笛的声音。”
她轻轻闭上了眼睛:
“太美了,这天笛的声音,可以打动每个人的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水声天笛,荡漾着我们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你说过,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是真的吗?”
“当然,什么都愿意。”
“那你能为我把那条船牵过来吗?”
“这……这么晚了,水流很急,很危险的……”
“你、你说了不算!!!”
“你听我解释,这……”
我睁开眼时,正看见远处钟乳石间,一对少男少女的影子影影绰绰。
她也已睁开了双眼,脸上仿佛带着点红晕,又带着一丝顽皮的笑容:
“你能为我把那条船牵过来吗?”
船上,只有我和她。
“还记得那天,在废墟上,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夜色中,她仿佛很近,又仿佛很远。
“你长大了,我也老了。”
水声淙淙,我仿佛能看见潭影中自己脸上的皱纹和伤痕。
“可我终于认出了你,我们都不会忘记这共同的伤疤的。”
她的眼睛,亮得像天边的星星。
沉默。只有水声天笛,荡漾着我们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如果再回到从前,你会怎么做?”
她的声音,细得像初春的小雨。
我摇摇头:
“我说了,我不知道……”
“告诉你,没有一个女孩子喜欢不负责任的男人,但……但有些女孩子喜欢她的男人,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仿佛很近,又仿佛很远。
“我、我不知道……”
我喃喃地自语,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我会让你知道的……”
她在天外,还是在身边?
月色如波,惟有水声天笛,荡漾着我们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扑通!”
“救命、救命啊!!!”
石潭另一角忽然传出一阵凄厉的叫声。岸上,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惊惶地呼喊着,奔跑着;水潭里,一双少女的手时隐时没,一头乌黑的长发在水波中起伏。
“救人、救人啊,我、我不会游泳……”
“快,划过去!”
我不能见死不救,大家都知道,我是个负责任的人。
她的脸色也变了,使劲地划着桨。
可是船却总在原地打转,半晌前进不得。
水潭里,少女的手兀自挣扎隐现,却渐渐飘向石潭深处;岸上,少年的声音已经嘶哑。
我猛地甩下外衣,一头扎进了水潭。
少女逐渐的近了,她张惶的双手,仿佛已能触到我的前额。
“哎哟!”
身后忽然传出一声水响,一声惊呼。
急回头看时,小舟已覆,水面上,她的双手时隐时没,一头乌黑的长发在水波中起伏。
这边,少女的手已渐渐无力,慢慢地隐没下去。
“救命啊!”
“救、救救我……”
我略一迟疑,把双手伸向那个少女。
少女的十指紧紧攥住我的手,就在这时,一个浪头重重打在我们紧握的手上,但她没有松手,我更不会松手。
快,快,我还要救她,我一定要救她。
少女终于疲惫地伏在岸上少年的怀里,听着说不尽的温存和安慰。
我猛回头,潭中月光依稀,覆舟飘荡,却不见了长发飘飘,十指柔柔。
水声天笛依旧,却再也听不见那熟悉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高兴起来吧,我们大家都需要你!”
这些日子,每一个见到我的人都这么说。
可是我怎么可能高兴起来?
“你是个负责任的人,大家都知道。”
真的是这样吗?我真的是个负责任的人?
“告诉你,没有一个女孩子喜欢不负责任的男人,但……但有些女孩子喜欢她的男人,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
月光洒在街面上,把人影拖得很长很长。月色中,她的声音仿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