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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州。吴王官署後宅。
慕容垂坐在正中,面色凝重。王妃长安君、侧妃段矜,神色都很不自然。
慕容德刚刚从京城回来,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皇帝慕容俊无缘无故地杀了段家的嗣子段勤,段勤之弟段思单骑南投晋国。
“主上因为兄长的先妃是段家的人,所以心中疑忌,恰在此时,王兄的谢罪表又到了京中。”
慕容垂并没有写什麽谢罪表,这个表是长安君代写的。
慕容垂恼怒地望了长安君一眼。长安君满脸委屈,却说不出话来。
“姐姐是好意,她也是怕此事连累了大王……”
“唉!”慕容垂长叹一声,脸色温和了一些:“主上和皇後对我猜忌很深,刚刚任命了王子泓为济北王,王子冲为中山王,各拥重兵屯於平州境上以防我生变,这样一表递上去,不是此地无银,欲盖弥彰吗!”
长安君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段矜急忙上去帮著劝慰,为她擦眼泪,慕容垂自觉说得重了,也安慰道:
“不妨事不妨事,东海王已扣下此表,天子并没有看见;再说南寇又已入境,此时还不至於对我如何。”
慕容德一旁呆著,正有些尴尬,不料慕容垂却转向他问道:
“晋军败了多久了?”
慕容德敬服地望了兄长一眼:
“3天。诸葛攸沿鸿沟北进,日行不过50里,我军从容集步骑5万,在东阿大破晋军,诸葛攸仅以身免。”
“不过据报晋人已命西中郎将谢万为大都督,北中郎将郗昙为副都督,起兵十余万,分两路直逼河南、山东,我太傅上庸王慕容评已亲临前敌督师,并加权都督中外诸军事。”
长安君此时已止住抽泣,忍不住道:“太傅哪里是打仗的材料!这下……”
慕容垂淡然一笑:“好在谢万更不是材料,而且此人为人轻狂自负,既不娴兵务,又不接将卒,恐怕难以如意指挥调遣部将;郗昙的山东军久败於我,行军必定谨慎持重,两路晋军一疾一缓,无法救应,太傅虽是常才,必能各个击破。我们就等著听捷报吧!”他突然笑了:“捷报一来,主上心情必定大好,对我的事情也就不会深究了,呵呵。”
半月之後。
吴王官署後园,侍婢雉儿正绘声绘色地向长安君叙述著听来的新闻:
“大王真是料事如神,晋兵果然大败而归,而且败得实在邪门。”
原来谢万以高门自居,疏於军务,却又对众将十分傲慢,曾经在出兵前招集众将开会,却不知该如何部属军务,只用如意遍指众将说道:“大家都是劲卒”,手下将领个个泱泱不服。谢安闻知此事,唯恐谢万有失,便携带厚礼,亲自逐一拜访众将,谦辞厚托了一番。
等到进兵时,西路谢万长驱直入,东路郗昙却持重缓行,果如慕容垂所料。燕军趁机以主力正面阻击谢万,以长乐太守傅颜率轻骑切断东西两路晋军的联系,郗昙闻知,借口生病,退往彭城,而谢万闻听东路撤军,以为燕军兵力大盛,竟惊惶失措,不待与众将商议就拔营南逃,结果不等燕军追上,已经军心散乱,不战自溃。若非谢安对众将有礼有恩,他们早已趁乱杀了这个误人误己的庸人。
“太傅兵不血刃,大获全胜,得了许昌、颖川等4郡,班师回京时,主上和皇後亲自郊劳,太子行酒,百官避道,风光得很呢!”
长安君听到这里,轻蔑地一笑:“这样的豆腐兵,才弄个击溃,还让他们跑了这麽多人,算什麽本事!若是我家大王领兵,那个什麽谢万,此刻早就献俘到邺城天子殿前了。”说到此,她的脸上一片灿烂。
“可是……可是……”雉儿欲言又止。
“可是什麽?”
“可是……大王似乎对段夫人更……更好一些……”
长安君低下了头,轻轻绞著衣角,半晌不言。
忽地,她抬起头,笑了:“不管怎样,我终归是吴王妃。”她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而他,终归是我肚里孩子的父亲。”说道这里,她的脸不由地红了,红得像院外树上的枫叶。
邺城。
建国门下,热闹得厉害。
圣驾一早就远出,城门大开著,街道比哪一天都干净。
今天是太傅凯旋抵京的日子,皇帝、诸王、六司、百官,都郊迎30里之远。
列国分土并立,胜利对於每一个国家的帝王,都是梦寐以求的大好事。
闾左闾右,也都已按照诏令悬红结彩,布置了一番,为数不多的丁壮们望著悬红下妻儿蜡黄的脸色,不免窃窃私议几句:
“听说此番晋军败出300余里,多年蓄积,为之一空啊。”
“太傅只是贪收辎重,虽然捞了一大笔,却实在没多少实在斩获,不比吴王……”这个汉子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望了一眼周围。
一个老者摇摇头,长长叹了口气:“就算是斩获很多又能怎样?现在已是三丁抽二,再这样下去,连我这样的糟老头子都要上阵去送死了。”
周围的汉子们唏嘘著,你一言我一语说了许多,却实在也没什麽新的高见,为了这次大捷而破例获赐的几甕薄酒,却已化作了额头的汗珠。
阵阵鼓乐,由远及近,大家一下子都安静下来:征人和车驾进城了。
皇帝的车驾居前,慕容俊的气色似乎好了很多,满面春风,不断向街边招手,也不管是不是有子民众庶承情;
太子骑著马紧紧跟在车後,不知为什麽,素来喜好汉服的太子今天却戎装佩刀,只是举手投足,似乎不甚自然;
慕容评披红挂彩,被一大群达官要人簇拥著,洋洋而来,对对绣旗,行行虎贲,拖出两三里许。许是没经过此阵仗吧,70老翁,居然自持不住,在马上手舞足蹈起来。
司空阳骛等人双目不离慕容评的身前身後,眼睛和嘴里的话一样的火热;封奕、李绩等人却脸色深沈,一言不发;宿将领军将军慕舆根远远地跟著,望著太傅的背影和他周围攒动的人头,狠狠向地上啐了一口。
围观的人们在大人物们经过时一片肃静,他们的背影稍远,便立即骚动喧嚷起来。
不过他们很快就安静下来,比刚才还安静;很快他们又热烈起来,比刚才更热烈。
慕容恪。
他还是坐在白板舆上,被两个家人抬著,缓缓地在人群中穿行著。他的神色很疲惫,眼光也很黯淡,但街头街尾每一个人都仿佛感到,东海王的目光是朝向自己的。
仪仗早就走远了,这次的大典和那特别颁赐的薄酒一样,很快在邺城任的口中腹中消淡下去。
只是有一件事却让大家无论如何淡忘不下来:为了这举城大酺的恩典,今後的三个月,要计口多收3斗粟作为特捐。
皇宫。
可足浑後今天心情特别好。慕容评这次出兵,伤亡小,虏获多,她自然也沾了不小的光。
但慕容俊的脸色却一点也不好看:他虽然多疑多病,却并不糊涂,慕容评这次虽然胜了,却坐失聚歼晋军主力的大好时机,实在算不得什麽了不得的战功。
“可陛下还是大事铺张地亲迎出城,还重赏了上庸王和他的大小将卒……”可足浑後不解地望著对面这张阴晴不测的病容。
“如今国事纷纭,强敌环伺,我这麽做,无非是给敌国和大臣们看的罢了。”慕容俊苦笑了一声,把一份奏折重重拍在案上:
“慕舆根的,弹劾太傅,并自请督师征南。”他重重哼了一声,“这个老家夥,除了胆大不怕死,打仗没什麽过人之处,争权固宠,却学了汉人一堆的毛病。”
“玮儿年纪不小了,是不是……”可足浑後小心地说道。
“他不行,上次监国,差点把山东都弄丢了。”慕容俊斩截地回绝了。
“我还是先募集郡国兵进京,再行定指吧。”他突然回过头,看著天上的云彩:“你的妹妹在平州过得如何?”
“她常常有书信来,据说过得很好,”可足浑後迟疑地说,“不过,我还是不相信那个慕容缺。”
慕容俊的嘴角**了一下,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邺城很大,周遭25里半,据说可以容百万兵,虽说是夸张,却也夸张得并不算太离谱。
可是现在邺城的内城外郭,已经容纳不下源源而来的郡国兵了,远近州县,都已屯扎满山遍野。
郡国兵是征发的民军,征战频繁,此次军中,已有不少独子、赘婿和犯人。
这麽多兵将进京,是来接受皇帝的大阅的;可是这样的大军,根本找不到可以集中校阅的所在。
於是皇帝和诸王众将们只好分批校阅,他们很忙碌,一天要校阅三、四处之多。
不得不如此,这突如其来的大军已耗尽了仓廪的粮食,踏光了田里的青苗。
於是这些校阅的贵人们个个都很疲惫,慕容俊更疲惫。
好在这一切都已是尾声,这是最後一场校阅了。
虽是早春,慕容俊的额上也已经见汗,他努力稳住心神,强压下涌到喉头的血腥味:为了振作精神,他适才不得不强灌了几大口鹿血。
将士们一对对走过将台,黑旗鲜明,长枪林立,步伐也还齐整。
慕容评得意地摇了摇白羽扇──这是他前番南征,新学来的晋人时尚,朗声说道:“此番郡**集於京师者,不下30万人,加上中外诸军,能南征者几近50万,以此大兵南下,江南纵不可知,两淮千里,必为王化之地也。”
慕舆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这些郡国兵,多是步卒,若与中外军相杂,必然拖累军行速度,非大将之才,不足以统率建功。”众人你言我语,一时争论激烈,互不相下。
慕容俊轻轻叹了口气:慕舆根所虑倒也罢了,这些强征来的民军,行伍不久,技艺不精,号令不习,可以跟著打胜仗,却经不起哪怕小小的一点点挫折啊。
他环视了一眼诸将,心中不禁苦笑:这些人各有长短,却都实在不是能够统率这样一支军队的帅才。
“玮儿已经成年了……”想起可足浑後的话,他不禁看了一眼身边的儿子慕容玮:他的确成年了,虽然仅仅11岁,却已为自己添了两个王孙。今天他并没有披挂,这样的劳碌奔波,若要全身盔甲,也实在是太难为他了。
“若是晔儿尚在……”他出神地想著早麽的长子,可很快,就在众人的纷争扰攘之声中猛然惊醒。
“尔等勿哗,此番南征,寡人亲董六军,不日进发!”他咬了咬牙,大声说道。
众人无不惊惧:主上龙体不豫,早已不是什麽秘密了。
几个胆大的官员近前一步,正待谏诤,慕容俊一挥鞭:
“孤意已绝,卿等不必多言!”
“陛下且慢!”
声音不大,但台上台下几万人,都听得很清楚。
东海王。
他仍然坐著白板舆,却已经全身披挂;他面色憔悴,眼窝深陷,举止却蕴育十足的威严。
慕容俊急忙下台,一把扶住了板舆:“贤弟向来多病,今天如何……”
慕容恪扬起头,目光炯炯:“陛下一国之主,不可轻动,臣职司大司马,征战本是份内的职责,臣愿替陛下督师!”
慕容俊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感动,慕容评、慕舆根等也都默不作声:他们也知道,东海王是最合适的人选。
将台一角,一个不出名的汉人郎官突然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大家的脸色登时阴沈下来:堂堂强燕,统帅一职,难道只能从两个病人之中选出?
慕容恪却神色自若:
“臣自问领军之才,不如慕容翰,若慕容翰为帅,臣不敢争。”
慕容俊差点气歪了鼻子:“贤弟是不是病糊涂了,慕容翰已经死了多年,如何……”
“吴王之才,不亚於慕容翰,身强力壮,更远胜於我,不知陛下能否用吴王为帅?”慕容恪翻身下舆,站在慕容俊的面前,双睛直视:“慕容翰之死,国人至今惜之,望陛下以社稷为念,切勿重蹈覆辙啊!”
慕容俊不觉後退了一步,喉头的血腥一下涌上前额。他想说些什麽,却只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有吐出。
风卷黑旗,拂过慕容俊的双眼,突然,他眼前陡地一黑,仿佛周围一切都在飞逝。他舞了舞右手,似乎要抓住什麽,却终於两手空空,一下栽倒在将台上。
自打燕主慕容俊被从将台抬回宫中,已经不少时日了,皇帝一直不曾上朝视事,甚至连片言只语,也未曾从宫中传出。
“正是秋粮将熟之日,几十万郡国兵屯集京畿,不耕不战,陇亩无人,仓廪空虚,长此下去……”朝房里,司空阳骛面带忧色地对司徒慕容评道:“司徒是主上至亲,又是朝官之长,应该尽早拿个决断才是啊。”
慕容评无奈地撕扯着手里的白羽扇:“唉!中旨不出,我又能做什么呢?要不……等太原王回来再行定夺吧。”大司马太原王慕容恪,此时正在城外踏看军营未归。
朝官们面面相觑:司徒也的确不是临危决断的合适人选。
“圣旨下~~~”
中常侍涅希,风一般闪进朝房,身后跟着两个小黄门:“司徒、司空接旨。”
期待已久的公卿大臣们登时一振,纷纷跪倒。
“朕体欠安,着令太子监国,皇后听政,司徒、司空同辅国政;吴王妻族构畔,不为无嫌,着免本任,以王就国。”
群臣顿时愕然,连慕容评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请问圣旨誊黄何在?”
涅希嗫喏着:
“这、这是口谕,并、并无誊黄。”
“臣领旨!”
阳骛神色不变,朗声作答。
“且慢!”
一位汉官排众而出,高声断喝。众人望去,却是侍中皇甫真。
“诏书例由门下侍中发出,如何下官一无所知?就算下官不知,也该由李侍中宣诏,如今一非门下,二无誊黄,而妄以口谕变更军国大事,下官愚,万不敢奉命!”
此言一出,连慕容评也忍不住点了点头:的确,这样的大政,应由皇甫真或另一位侍中李绩明发誊黄才是。群臣中又是一阵哗然,鲜卑礼俗本就不似汉家拘谨烦琐,几位老臣宿将,已忍不住作色质问起来。
涅希的神色已有些惊慌,阳骛却神色丝毫不变。
“涅黄门,你知罪么!”
门外忽地传来一声大喝,所有人全身都为之一震。
喊声出自一个少年,本不洪亮,可由不得朝臣们不心惊:那少年正是太子慕容玮,和他携手而立的,是大司马慕容恪。
涅希惊惶地跪伏在地:
“老奴年老昏聩,误听上谕,罪该万死!”
慕容恪喝令左右将涅希拿下,然后传慕容俊的谕令,命慕舆根、慕容拔等分批遣返郡国兵归农。众臣都松了一口气,阳骛的神色依旧不变,不紧不慢地追问:
“请问大司马,中外兵如何……”
“吴王表至,请以范阳王所部受司空节制,以卫京师。”
侍中李绩领着高泰,手捧表章,匆匆而至。
慕容评、甚至慕容玮的连上都露出宽慰之色。慕容恪道:“就令司空为首,范阳王为辅,出抚中外军,以备非常,如何?”阳骛默然点头。
慕容评满脸通红,紧握住慕容恪的手:“若非贤侄,今天就狼狈了……”他摇晃着手臂想多说几句,却终于无所措辞,顿了许久,一步一回头地走了。慕容恪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阳骛行至门口,慕容恪忽地叫住他:
“司空到底在想什么?”
阳骛转过身,双眼直视着东海王:
“殿下所虑是什么,下官所虑就是什么,你我都何尝为自己打算?”
慕容恪眼里掠过一丝凄凉之色,拱了拱手,阳骛昂然而去。
“叔父叫我去唤醒父皇,我照着做了,父皇急得又吐了两大口血呢……我没做错什么吧?”慕容玮神色不安地拉着东海王的衣袖。
慕容恪携着他的手,慢慢走着:
“你做得好,将来你做了皇帝,一定要……”
太阳已升得很高,老少二人短短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视野中。大殿檐上,几蓬野草,在阳光下轻轻地摇曳着。
早起待漏的群臣们早已疲惫不堪,此时也纷纷散去。
秘书监封奕长叹一声:“太子年幼,可以为善,也可以为恶,就看……”他越说越低,渐渐地不可分辨了。
东晋。东府城。
“慕容俊病重,看来规复山东,颇有成算啊。”征西参军郗超捻着虬髯,缓缓言道。
“可在下听说慕容恪病体渐复,只怕……”长史谢玄踱着步,欲言又止。
众人默然:谁都知道燕国东海王的分量。
征西将军桓温负手而立,凝视着墙上的地图,对僚属们的议论浑如不觉。
谢玄不安地望了桓温一眼:他和其他许多同事一样,越来越难把握这位征西将军的心思了。
他究竟在想什么呢?
长安,秦的都城。
渭水南北,一片金黄,已近麦熟的时节了。
一簇车盖掠过灞桥,疾行东向:这是秦王派往燕国聘问的使者。
“燕主病危,朝中必有变故嫌隙,君此次东行,当详查可乘,以利我国之将来,切记,切记。”
秦使姜抚的脑海中,不断闪回着中书令王猛的叮嘱。
王猛,王景略,大秦天子眼中的诸葛孔明,一个30多岁的汉人,入朝一年,连升四级,天子为了推行他的政令,不惜诛杀了对抗最顽固的开国老臣姑臧侯樊世。就是这样一个人物,适才却亲自送他,一个小小的散骑常侍出城,并且反复叮咛,神情郑重。想到此次出使的分量,姜抚额上不觉汗出,竟忘了车马的颠簸辛苦。
车出潼关,迎面鼓乐齐鸣,千骑燕军,整齐列开,为首大将躬身施礼:
“燕征南司马范阳王慕容德,恭迎大秦使臣。”
车盖继续东行,一千铁骑夹行左右,慕容德并辔车边,不住搭话。姜抚频顾左右,却只能看见马蹄翻滚,甲光逼人。
邺城外十里,仪仗排列,冠带如云,为首者正是东海王慕容恪。
姜抚一惊,急忙下车施礼。
慕容恪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