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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位听我说,这……”
那尖脸汉子话才说出半句,忽听外面一阵脚步匆乱,夹杂着由远及近的呼啸声:
“抓清妖细作!”
尖脸汉子和行商都是一惊,再不敢多言,转头喝起了闷茶。
黄畹暗吁一口气,正待打发小把戏出门看个端倪,一个细若蚊足、却十分熟悉的声音忽地传入他耳中:
“紫诠救我!”
注释:
1、天国规定红黄色只许官员按级别穿着,一般人仅允许红布包头,其它一概严禁,违者斩首;
2、天历和夏历、公历都不同,所以元旦日也不同,天国严禁民间按夏历过传统年;
3、天国把天王和杨秀清、萧朝贵假托天父天兄的话称为“天命诏旨”;
4、福山今属常熟,扼长江通内河的要津,清代在此设福山镇,由正二品的福山总兵驻守;
5、有些士人在太平军久占后私下尊称太平军为“毛公”;
6、忠二殿下李容发,忠王次子,一说养子,年不过十六、七,骁勇善战,曾以奇兵出敌后大破常胜军,号称“天落长毛”,但性格急躁,曾因此激怒多名忠王部将降清;甲子十四(1864)年春天国最危急时从丹阳反攻福山大胜,奉命退兵往江西,途经湖州时被干王截留,后随幼天王入江西,中途掉队被俘,为清吏陈宝箴私下收养,数年后抑郁而死;
7、洪仁缒炅髀涔阒荨⑾愀凼痹础逗樾闳蠢沸樾闳摹吧窦!保岬胶樾闳诩沂痹澳僚#弥湫殖ぁ保罄慈鸬浯淌亢轿募锹己槿诗口述成《太平天国起义记》一书也沿用此说法。此时已是天国后期,往来南北的商人知道“洪秀全来历”的已经很多,不像早期那样神秘得甚至清方统兵大员都不敢断定洪秀全是否实有其人了。
………【(三十四)】………
那声呼救细弱蚊足,黄畹心头却不啻被大锤重重击了一下。WENxueMI。cOm
他心中虽然震撼,神色却丝毫不便,语声也颇为从容:
“阿四,这先生要寻润泉(1)处,你领他去。”
那个叫阿四的小把戏扶着那人正待跨出门去,却被几个迎面闯入的红衣黄巾汉子堵住:
“都不得出入,违者天法论处!”
茶肆里除了黄畹,此刻挤了两个小把戏、三个茶客、五个红衣黄巾汉子,显得既促迫又
压抑。三个茶客坐在椅子上,不约而同把脸埋向桌子。
“抬起头来,莫藏头遮尾!”
红衣黄巾汉子呵斥着,一面用利剑般的目光反复扫视着三人。
黄畹仿佛听得见“扑扑”的心跳声,也辨不清这声音究竟来自自己,还是来自那正被熬煎的三个客人。
“尔这残妖细作,扮作这般,便逃得天父天兄手段么!”
为首的红衣黄巾汉子忽地一声大喝,说时迟那时快,三人中已跃起一人,劈手摔出个茶壶,夺路便往门口跑。
“哪里走!”
汉子们一拥而上,将那人扑倒在地,三下五除二捆了个结实,从地上拉得跪坐起来,却不是那尖脸是谁?
“侥幸侥幸!”
黄畹忽然想起,这尖脸汉子,自己曾在塘桥庞钟璐大营见过一面,记得是永昌徐氏的心腹。
“尔这蠢物件,”为首汉子走到那人身前,笑着踢了他一脚:“尔若不跑,本爵一时还辨不出尔来。”
“大人智珠在握,今日正是天做事,认这残妖一面飞,谅逃不过大人手段!”
几个属下围作一圈,异口同声地吹捧起来。为首汉子干笑两声,喝令众人将犯人押回候审,自己却大喇喇走到柜前:
“尔这先生,店内妖人作怪竟不作声,论理当枷号者,看刘矮子面上,且寄下这一番!”
黄畹依稀认得这人是陈斜眼管下一个参军,也不知封的福爵还是燕爵,哪敢强嘴,忙陪笑道:
“大人见教得甚是,请坐奉茶,请坐奉茶。”
“罢了,”那参军(2)一摆手:“本爵尚要去交令,告辞!”
“大人留步,”黄畹忽地想起件事来:“大人久历戎行,可见过忠王殿下?”
参军不识几个字,“久历戎行”是什么也听不懂,但忠王却是懂的,不知怎地,他眼中忽闪过一丝古怪:
“尔问忠王殿下作甚?”
“也没什么要紧,在下只是听说殿下诗写得甚好,心中颇为景仰,不知是真是假呢?”
“当然是真,哼!”参军狠狠瞪了他一眼:“殿下若非学此无用之物,何至宠着尔们这些担不得担、打不得仗,只晓得糟践饭食的酸生废料!”
天黑了,苏州城内黄畹下处。
狭小的斗室门窗紧闭,小桌,一盏昏暗的油灯无力地吞吐着火苗。
黄畹负手站着,凝视着桌边坐着的、那个白天被自己藏下的人。
这人一身菜农打扮,光脚穿了双旧草鞋,满身满脸都是尘土,一双眼睛也黯淡无光,如果不是自己开口,黄畹怎么也辨认不出,他就是曾经神采飞扬的老朋友、洋学生容闳。
“达萌兄不是去了天京?怎变作如此模样?”
“一言难尽!”容闳端起一碗水,咕咚咚喝了几口:“我在天京见了洪仁哺颈咎噶宋业募猓幌氲剑Γ �
“怎么,他听不进去?”
“如果只是听不进去倒好,我这人别的好处没有,耐心还是有的,”容闳长叹一声:“他是无论我说什么都连声叫好,简直没一样不好的,可叫好归叫好,却没哪怕半件事照着去做的,不但没做,甚至连跟他那些洪家亲戚、太平同僚都不肯提起。”
干王洪仁祁凳羌模匀葶日夥庥龅挂膊痪跞绾纬銎妫烈靼肷危呕夯旱溃�
“那你就放弃了?”
“当然没有,”容闳摇头道:“我怕他不好理解,于是花了两晚,专门写了个文本送给他。”
“这回呢,这回怎样?”
“……有结果了。”
“哦?”黄畹奇道:“有结果了?什么结果?”
“很好的结果,可惜不是我想要的那种。”容闳又喝了口水:“他当天兴冲冲出去,说是去见他的堂哥太平王,我当时很高兴,心想,他一定是拿着我写的东西去劝太平王了,没想到当晚他把我又请了去,郑重其事拿出个小盒子给我,你猜,是什么?”
“是什么?”
“是印,”容闳苦笑着,用手在灯前比划了个大方块:“是这样大小的一个木头官印,上面刻着‘天父天兄天王九门御林开朝勋臣容天义容闳’,也就是我,原来他去见太平王,不是为了讲解我的主张,而是为了给我讨这么个太平朝的官职!紫诠,你说,我该不该生气?”
黄畹默然。他当然知道容闳为什么生气,对于容闳这样的人,自己的思想才是最可贵的,官职于他不过粪土罢了,如今他最看重的思想被人漠视,却反过来拿他最鄙夷的官职回报他,他当然会觉得受了最大的侮辱。
“他见我脸色难看,竟以为我嫌官小,居然对我说‘达萌,古人最重封侯,这义爵较侯爵已高了五等,尔莫看轻了才好’,说完他就匆匆出门,还让手下留住我不让我走,我听他手下私下说,干王殿下怜惜我人才难得,打算冒着给太平王责怪的风险,去求他给我再升一级官,唉!”
黄畹哑然失笑:
“于是你便跑了?怕洪仁犯希餍园缱髡夥邋菅樱俊�
“嗯,”容闳点点头:“我越往东,盘查就越严,进了苏州境,卡子一个接一个,个个都要查什么挥子,我好不容易混到这里,想想这样终究有些危险,就只好来麻烦紫诠了。而且,记得紫诠上次说过,‘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也许你的话是对的,我应该见见这里的总司令李忠王才是。”
黄畹又默然了。良久,才缓缓道:
“这挥子的确是很要紧的,不管是走是留,没有他迟早生变,这样,我先给你找个住处,明天一早我就去找克昌,他办法多,一定能帮上忙的。”
“李忠王,李忠王,呵呵,想我一片雄心,写下那样一番锦囊文书,尚且被他弃若敝帚,达萌兄啊达萌兄,只怕这回你又要失望了。”
夜早已深了,黄畹独自一人对灯而坐,灯花跳跃着,把他那张满是自嘲笑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浮影斑斓。
注释:
1、润泉:太平军术语,小便称润泉,大便称润化;
2、参军:太平军属官职务,从王直到六爵都有参军作为中级属官,一般比主管低3-5级。
………【(三十五)】………
埌天安陈在田如今已升了土营主将埌天义,手下多了几十号牌面牌尾(1),于是换到城南一座六进大宅中打馆,黄畹的族兄汪克昌也水涨船高地搬进间宽敞的大厢房。(看小说到顶点。。)
“我哪儿有这福分,咳咳!”汪克昌脸色蜡黄,一边咳,一边苦笑着把黄畹让进屋:“陈大人升官后往来文书更多,所以又新添了三个先生,如今这间屋挤了七个人,办公、睡觉,吃喝拉撒,都在里面,说起来还不如以前自在呢。”
黄畹扫视着屋子。有些杂乱的大厢房被几张连成一排的屏风隔成大小不等的两半,屏风有的精致,有的粗糙,质地样式各不相同,却都被用红漆重新油过,画满了各色飞禽走兽。
小的一半挤着七张木床,六张空着,只一张堆了些被褥衣物,黄畹知道那是因为另六个先生都随主将出司,连行李也拾掇走了的缘故;大的一半排满了桌椅,大大小小、或方或园的桌子上,堆满了文书和簿子。
“紫诠你坐,我去给你讨杯好茶,咳咳咳。”
汪克昌双手微颤着拾掇散得俯拾皆是的书简,不时用骨节嶙峋的手掌,轻轻拍一拍干瘪的胸口。
“老兄,才几天没见,你身子怎差到这般田地?”
黄畹皱眉道。汪克昌苦笑不达,把拾掇好的书简堆作一处,便一路咳着去隔壁讨茶了。
黄畹觉得有些无聊,便随手翻看起桌上的字纸来。文书事关机密,他一个闲人不便翻阅,那些“诏多普刻”的印书翻翻却是不妨的。
《天父诗》、《御制千字诏》、《天朝田亩制度》这些他早已看得烂熟,《王长次兄亲耳亲目共证福音书》又太过荒诞不经(2),他只翻了几下便索然无味,扔在一边。
“这是什么?”
一本竹纸装订的簿子引起了他的兴趣。那簿子只薄薄十几叶,簿口用小楷端端正正写了两个字:遵依,正是汪克昌的笔迹。
“我倒看看克昌都用些什么功,呵呵。”
黄畹饶有兴趣地翻开簿子,他知道自己这族兄本身文字平常,看别人诗文却甚挑剔,这般郑重其事端楷抄录装订成册,必是很珍视的文字。
“钦命文衡总裁殿前吏部正天僚领袖顶天扶朝纲干王洪为——怎么又是他——为谕京都内外大小官员及各书士人等知悉:照得文以载道,当先尚夫尊崇,而修辞立诚,岂可罔识忌讳?缘蒙天父上主皇上帝暨救世主天兄基督大开天恩,亲命我真圣主天王暨救世真圣天幼主(3)下凡御世,主宰太平,体统尊而万物作则纪纲肃而万汇有条。凡于奏本谕禀及一切文书往来有所当讳字样,各宜凛遵敬避……不对,不对啊!”
他记得当日读干王《资政新篇》时,看见书中明确提出过反对避讳的主张,记得自己还暗暗赞叹过几句,今日这文书口气明明是干王的,怎么和他的主张背道而驰呢?
他急忙往下看:
“……特将当遵敬避字样并代替等各字备细开列于后,仰尔大小官员及文人书士等,各宜铭心刻骨,并存席右,以便触目警心,不致偶有差错。倘谕后仍不检点,一经勘出,不独奏禀文章概不收阅,而且有蹈故违之咎,致干罪戾也。切切凛遵,毋贻后悔。此谕。”
以下林林总总,均是严紧使用的字,以及替代的方法,粗看一下,竟有百余字之多,其中老、山、华、师、府、秀、云、主(4)等常用字均在避讳之列,按照文中规定,老师得改称“考司”、山上得改称“珊尚”,甚至财主都得改叫“财柱”,简直啼笑皆非。
“这这这,这算什么体统啊,这……”
黄畹脸色铁青,将簿子“啪”地倒扣在桌上,正待再骂,却见汪克昌颤巍巍提了茶壶进来。
“老兄,你来得正好,”黄畹接过茶壶放在桌上,顺手将汪克昌也拉着坐下来:“枉你自夸慧眼,这都是些什么狗屁规矩,你竟一个字一个字端楷恭书,抄了这么一大本字?我都替你害臊!”
“我比你还臊呢,咳咳,可臊有什么用!”汪克昌长叹一声,原本蜡黄的脸上更无一丝血色:“这天国的官越封越多,别处不说,光这苏州城里就四五个天将,二三十个朝将神将,和陈大人平行的主将、义爵就更多了,官多了就要拜,就要具禀请安,一个礼拜礼数不到,上司给陈大人脸色,陈大人就得给我们脸色,再加上例行文书,这量就了不得了。天国的官升得还特别快,陈大人算慢的,半年下来也升了两回,上司升了官,陈大人得具禀道贺;陈大人自己升了官,还要给上司们具禀道谢,这量也不少吧?还有下级官,外官,别城过路的官,朝中派下来的官……这么多文书,哪一个字犯了忌讳,轻则枷号杖责,重则性命不保,紫诠不知道,陈大人为人宽厚,倒也罢了,现在城里官爵最高、资格最老的陈斜眼,就为这个已砍了四个书手,你刚才还问我身体怎熬成这样,我还能怎样?这规矩再狗屁,性命攸关的事,我不抄下来放在手边随时对照着,万一文字上有个闪失,我这不是拿自己脑袋作耍么?”
一席话说得黄畹惨然无语,良久,自己斟了杯茶,慢慢地啜着。
“不说这个了,对了紫诠,你来找我,该是有什么大事吧?”
“嗯,我一个朋友想出城,你能帮我搞个挥子么?”他略顿一顿:“也许是两个。”
“他那《资政新篇》里是这样说的,‘上帝之名,永不必讳。天父之名至大、至尊、至贵、至仁、至义、至能、至诚、至足、至荣、至权,何碍一名字?若讳至数百年之久,则又无人识天父之名矣’,”
黄畹的小屋里,灯花不时地跳着。
容闳静静听罢黄畹的陈说,轻轻摇着头:
“几年前我在香港认识他,那时他是个虔诚的好教徒,他还跟我说,有机会到天京,见到他堂兄太平王,一定想办法纠正他们对主跟基督的错误认识,我不是教徒,但对有信仰和决心的人是向来尊重的,可是你知道么?当我在天京再见到他时,他已变成一个多妻主义者了,而且对我说,他现在相信太平王真的是上帝的亲儿子、耶稣的亲弟弟,而且是上帝的妻子生的!他还说,他相信这些,因为他需要相信。”
灯花不时地跳着,窗外不远处望楼上,哨兵的影子在晃动。
“我不认为这个国家需要这些,它需要的应该是知识、是学术、是与洋人争雄的技巧和方法。”
黄畹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容闳赞许地点点头:
“紫诠,依你看,我该不该见一见李忠王呢?”
“他正在攻打上海,而且已经在外围得势,除非像天国和大清某些平庸将军一样愚蠢到收兵回来过年,你怕是等不到他了,说实在话,我也巴不得你等不到,怎么说我对这个忠王还抱一点希望。”
“这却奇了,”容闳有些惊讶:“你不是和我一样,不赞成速攻上海的么?”
“既作不悔,”黄畹微笑着:“大兵既动,势不可止,时不可失,即使是夹生饭也得硬着头皮吃下去。他李忠王不是说‘江山是打得来,不是讲的来’么?大局上已失了一着,若连这将错就错的补招也下不好,那就太让人失望了。”
注释:
1、太平军称军中壮丁为牌面,老幼为牌尾;
2、《天父诗》是一本诗集,其中少数为杨秀清、萧朝贵假托上帝、耶稣所作,大部分为洪秀全作品,后者又几乎都是写来教育其众多“娘娘”的;
3、这段话摘自《钦定敬避字样》,目前保存下来的抄本是汪克昌留下的,后面容闳引述《资政新篇》也是原著原文;
4、老、山、华、师、府、秀、云、主不准用:天国规定,老只许形容上帝(老亲);云、山是南王冯云山的名字;华只需用于“爷火华”(上帝)、“中华”;府只需用来称呼太平天国的王府;秀是洪秀全、杨秀清的名字,除特别恩准李秀成使用外别人不准用;师只许用于“先师”、“后师”(均圣经典故)、“军师”;主则只需用于天主、救世主(耶稣)、真主(洪秀全)、幼主(幼天王洪天贵福)、赎病主(杨秀清)、主将、主宰(只许用来形容上帝),类似避讳多达百余条。
………【(三十六)】………
黄畹决定把容闳直接藏在汪克昌所住的“埌天义吴阁”(1)里。(看小说到顶点。。)毕竟那边人头熟,而且主官和多数人都远征在外,加上有族兄亲自照应,躲在里面又安全又自在。自己的住处不是天朝府邸,一旦被巡查盯住,就算不当奸细定罪,被抓进什么衙什么管的当书手,再想脱身可就难上加难了。
已是巳时了,冬日的阳光,淡淡地洒在河面,洒在黄畹脚前有些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上。
他的茶肆每天卯时刚过就开张,不过都是阿四他们两个小把戏先去忙活,他总是要等到日上三竿,才笃悠悠地起身赶过去。
对他而言,茶肆是了解时局的窗户,也是发遣烦闷的烟囱,茶肆之于他,便仿佛他的说书讲古之于那些津津有味的长毛听众一般。
“倘若我真和达萌去了,这第一放不下的,只怕便是这不起眼的天隐茶肆了,”
黄畹想到这儿,不觉苦笑起来。他在笑自己:平素里总好讥讽一班文友习气过深,以至公私两误,谁料临到自身居然同样不能免俗。
“不为无益之事,何以悦有涯之生,唉唉。”
他一边走,一边这样嘟囔着自我解嘲,桥头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