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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也觉得,上海码头这些外国烂仔、水手逃兵,实在是不成气候,管用的没几个不说,就连数也凑不出多少来?”
虽是压低声音,华尔特有的大嗓门仍震得雷纳德耳根发麻,他猛地站起来:华尔的担心,果真与他自己一模一样:
“那么弗雷迪,你莫非想到了……”
“嘿嘿,当然想到了,”华尔得意地一咧嘴:“中国最不缺的是什么?嘿嘿,就是人么,XX的,现在兵荒马乱的,想当兵混口饱饭吃的中国人多了去了,只要我们给好价,不扣军饷,跟牛一样棒的家伙要多少有多少。”
“可你也说,中国兵根本打不过叛军,难道……”
“他们打不过又不是没力气,嘿嘿,”华尔露出难得一见的正经神色:“你想啊,他们缺的其实就是现代化的训练,良好的装备和职业军官的领导,上海滩找五百个合格的外国兵不容易,找五十个凑合用的外**人当教练和军官却不算很难。”
雷纳德的眼神也陡地一亮,他知道华尔这句话的分量,这也许会掀开中国历史崭新的一页:
“可是各国领事和驻军司令那边怕未必认可吧,还有,军费、驻地、番号、编制,都不是你我拍拍脑袋就能解决的。”
“这算什么鸟事!”华尔大笑起来:“交给我那个中国老丈人去办好了,他们中国官府正愁没人帮他们打仗,到时候要钱要粮要中国官职,还不是一张纸条的事儿!”
“这……合适么?”
“你这家伙,有什么不合适的!”华尔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听好了,咱哥儿们是给中国官府办事,英国佬、法国佬他们想管也管不着。这样,你帮我写个中文的呈子,我明儿个托老丈人递上去,老子连英文信都写不好,别说那该死的中文了,快点写,明天一早,咱们一起跟老丈人去见薛抚台。”
雷纳德虽还有很多疑虑,但终于还是照华尔所说写好了呈子。不过次日一早他并没一起去见薛抚台,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容闳是那样奇特而了不起的人,以至于无论他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雷纳德都不会觉得奇怪。但今天容闳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他的嘴一下张大,半晌合不拢来。
容闳居然说,他准备去苏州和南京,看看叛军是怎样治国的。
咖啡馆外,秋雨茫茫地下着,玻璃橱窗外,茫茫一片阴霾。
“可他们是叛军,你们政府和国家的敌人跟罪犯啊!”
“雷恩,你中文很好,可到底还是外国人,”容闳微笑道:“我是广东香山人氏,我们家乡那里,前几年曾闹过一阵红头(1),你想必也知道吧?”
红头,雷纳德当然知道,红头最盛的时候,整个广州省城被围得水泄不通,若非洋兵帮忙,那座著名的南方大码头,也许早已换了新主人了。
他不知容闳突然提起红头是何用意,只好静听他说下去。
“红头其实都是三合会,也叫天地会,已经有了二百多年了,他们的宗旨是反清复明,就是推翻现在满洲人的大清国,恢复以前汉人的大明国,”容闳面无表情地说着,仿佛这令雷纳德心惊肉跳的话,与他本人全不相关一般:“如今是大清国当政,他们自然是匪徒,是叛逆,但若是让大明皇帝的后代来看呢?他们就是英雄,是勇士了。其实在大明皇帝当政时,满洲人才是国家眼中的匪徒、叛逆,请记住,我不是想说,大清皇帝的说法一定就错了,大明皇帝说的就一定对,我想说的是,在我们中国,叛匪或者官府,不过是失败者和胜利者的代名词罢了,我们管这叫做‘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那么,你到底想去做什么?”
容闳却似不急于回答,一双深邃的眼睛,凝望着玻璃窗外的阴霾,良久,才叹了口气:
“唉,如今的中国千疮百孔,内忧外患,就像一头站在十字路口的绵羊,面对着眼前的歧路,迷惘、彷徨,却不知究竟该向何处去。广州、上海,我都已经看过了,这里满洲官府的做派,我也是领教了的,可是南京那边到底怎样,我只是听说,却没有见过。说实在的,不论是这里报纸、官府的话,还是我的老朋友、现在那边担任总理大臣的洪仁(2)信中的话,我都不能取信,所以我打算自己去看,中国有句话,叫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雷纳德凝望着容闳,这个中国人的双眼,透出坚毅的神色。他仿佛有很多话想说,一时却又茫不知从何说起。
秋雨更稠,窗外的阴霾也愈发得密了。
注释:
1、红头:19世纪50年代初两广地区的天地会武装,以红旗红巾为号,时人称为红头或红军,他们一度围攻广州,失利后一部入海,一部北上投入太平军被编为“花旗”,另一部在广西建立了“大成国”;
2、洪仁,干王在广州、香港、澳门等地避难时用的化名。
………【(二十四)】………
秋雨更稠,窗外的阴霾也愈发得密了。23Us.com
黄畹搬了把竹躺椅,四仰八叉地坐在小屋的门口,望着长满青苔的马头墙,和檐瓦间不停沥下的雨水,轻蹙眉头,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如今他有了自己的小屋小院,不用再跟族兄汪克昌挤在一处了。汪克昌很少过来看他,不是不想,是没空。
“没法子啊兄弟,你不知道,我家陈大人新升了副总提(1)琅天安,手下光侯爵以上的大员就有四十多个,每天上行文书、下行文书,多得跟雪片仿佛,我们现在书手便有四个,整日还忙得连喝茶工夫都得挤呢!”
族兄说得当然都是大实话,可黄畹也知道,不管官衔怎么变,这位陈在田陈大人管下,充其量也不过两三百人,两三百人的队伍,至于要这许多大员么?
“再说这些大员又没几个识字的,唉!”
他百无聊赖地呷一口茶。雨秋风冷,茶已有些凉了。
这些日子很少有人听他说书讲史,那些兵将们不是公干出城,便是忙得不可开交。
他也想出城去看看,可是几次都被客客气气拦回来:黄先生是刘大人的贵客,刘大人不在,谁也不敢私放,否则是要过云中雪的。
“黄先生千祈莫躁,得闲本爵陪先生出城玩耍便了。”
水根这样安慰他。不过他其实也没什么得闲的工夫:黄畹**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他便被提拔为丞相,去给一个什么大人打旗;没过半个月他自己升了个什么天豫,又把老搭档来发提拔作丞相给他打大旗,所以现在伺候黄畹的,换了两个江南新入营的小把戏,水根见了黄畹仍很恭敬亲热,自称却已从“小的”变作了“本爵”。
城里买卖多数关张,居民也剩下不多,进城办事的乡下人传说,长毛在胥门、盘门和虎丘都设了买卖街,生意煞是红火;乡下似乎也太太平平,据各馆的书手们说,他们忙着给乡绅农户们发田凭,盖印把手臂都累得肿了。
“不过上海显然是没打下来。”
他这样喃喃道。如果得手,捷报早已添枝加叶地传遍城里每一双耳朵了,再这点上,长毛和大清,倒是没什么两样。
“如果那次我不是因为……也不知是我不走运,还是他们不走运呢。”
他望着迷茫的雨色轻喟了一声。至于自己倘**不肿,真的跟了刘矮子去,又能出些什么锦囊妙计,却似不在他此刻想法之内。
就算拿不下也该回来了,上海到苏州府,不过三百里出头的旱路。可刘矮子没回来,忠王也没回来,不但没回来,城里许多有名有姓的兵将也一队队开拔了,奇怪的是,他们不是往东,而是往西去。
“走便走吧,却拘着我这么个读书人做甚?言不听计不从,只能白吃饭。”
他有时自己都觉得自己没道理:人家不是不听,只是都不在,奈何?
“先生,侬洗洗手勿?”新拨来的小把戏在竹躺椅后轻声唤他:“好吃晌午哉。”
黄畹颇不耐烦地挪了挪身体,正要发话,却听院外一个熟悉的声音高唤:
“紫诠,你让我好找!”
他脸上的愁云登时一扫而空,顾不上找鞋,光着两只脚丫一跃而起,直冲到雨地里。
来人居然是容闳,他在上海给洋人书局做事时结交的好友,一个读过洋书、精通洋文和洋务的奇人。
“原来上海果然没打下来,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黄畹听罢容闳的讲述,感慨地摇摇头:“这李忠王行事有章有法,果真不是流寇习气。”
“就算真打也很困难,他们还是以前的打法,跟西洋火器对抗是要吃大亏的,”容闳摊开一张地图,不住指点着:“紫诠你看,就算陆地上可以仗着人多不怕死,抵挡一阵,可这上海城滨江畔水,洋船上的大炮,可不是好相与的。”
“唉,洋人如此厉害,日后必成我中华大患呢!”黄畹长叹一声:“长毛现在在哪儿?”
“我也不清楚,”容闳皱眉道:“他们离开上海据说是为了解嘉兴之围,可是嘉兴的清军很快就给打得落花流水,他们却也就此消失,不知上哪儿去了,似乎也没回到苏州城里来。”
“不说这些了,”黄畹换了个话题:“达萌兄(2)不是去西洋求学了么?跑回国哪里不好去,如何偏偏跑进这造反窝里?”
“紫诠不是也说‘洋人如此厉害,日后必成我中华大患’?”容闳双目忽变得炯炯有神:“要想根绝洋人的祸患,唯一的办法就是师洋人之长,与洋人并雄于五洲。中国积习已久,积弊已深,此事绝非轻易,我不过想看一看,北京、南京,到底谁有这分胆色和功力罢了。”
“原来达萌兄是想学马援,往来东西二帝间,以观天命之所归啊(3)。”
黄畹抚掌大笑,容闳也微笑道:
“我不像紫诠你,我对战争和军人不感兴趣,我关注的是思想和政治,所以在上海,我见了薛焕和吴煦;我还要到南京去见洪仁液退菜闶枪嗜肆恕!�
黄畹听得“洪仁比郑闶且恢迕迹杂种梗肷危呕夯旱溃�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这长毛国中信奉的是半吊子耶稣教,这个祀字且不去管它;可这‘戎’说得半点不差,眼下长毛最要紧便是打仗,谁能打,谁兵多,谁说了便算,达萌兄不想在苏州多留几日,等着见一见李忠王么?”
“还是不等了,也许我更适合跟政治家打交道,再说,洪仁坏抢吓笥眩故撬堑氖紫啻蟪迹酵醯闹燎住N业哪切┲髡牛仓挥兴庋凑迫�**政权力的强势人物,才有推行和实现的可能。”
见他说得坚决,黄畹不便再劝,只吩咐小把戏添菜添酒,两人一直对酌到天黑。
“若李忠王回城,向小弟问起取上海之策,达萌兄何以教我?”
撑着油布伞直把容闳送到巷口,临分别的一霎,黄畹突然想起什么似地问道。
容闳胸有成竹,淡淡一笑:
“洋人万里来华,打仗也好,通商也好,为的是什么?要的又是什么?紫诠不会想不透吧?”
黄畹听罢此言,精神陡地一阵,仿佛雨夜的天际,忽然闪烁起指路的星光。
注释:
1、太平军在主将以下设大佐将、正总提、副总提,一般由安爵担任,在1860年前后是较高职位,后来迅速贬值;
2、达萌是容闳的字;
3、东汉伏波将军马援本是陇西割据势力隗嚣的部下,曾受命相继出访在成都称帝的公孙述和在洛阳称帝的刘秀,以决定自己和部下的归属。
………【(二十五)】………
天冷了,天暖了,半年就这么过去。wWw.23uS.coM
久违了的刘矮子忽然满面春风地回到了苏州城里,前呼后拥地,跟了一大群穿红着黄的属官:他已经被提拔为忠逢朝将(1),仍兼总理苏福省民务的要职,官爵升了何止一级。
“可苏福省文将帅不是新任了李文炳(2)么?刘将军这个总理民务,究竟怎么个总理法?”
虽然半年不见的刘矮子依旧一副爱才如渴的招牌表情,走马上任没几天,便把黄畹接过府去,又是私宴款待,又是抵足夜谈,活脱脱把个黄先生,当作了高卧隆中的诸葛武侯,可武侯大人酒足饭饱之余,仍免不了不太知趣地问上这么一句。
“嗨,那广东佬,他做的是江南省文将帅,不是咱苏福省么!他理他的,本爵理本爵的,有甚相干。”刘肇钧似不甚瞧得上那个降将,鄙夷地撇一撇嘴。这苏福省疆域,包括苏南五郡中的四郡,仅剩的一个天京城,还新设了个天京省,也不知那李文炳的地盘“江南省”,到底在什么地方:“我说黄先生,莫讲这些无用的,本爵临来时,忠王千岁千祈礼贤下士,遇事多与先生们和傩(3),本爵是个老粗,带兵打仗,好歹懂得些,如何理民,却实在是一窍不通了。本爵想这苏福省乃花花世界,鱼米之乡,大好的地方,总不能在自己手里糟践了,先生是大贤,又是本乡本土,好歹多指点些。”
他这番话说得声音甚轻,黄畹听来却不啻一声春雷,他神色虽依旧不便,两手十指,却下意识地理了好几回衣角,半晌,才一本正经地缓缓道来:
“天朝轻徭薄赋,赈济灾民,整饬枪船,核发门牌,这些都甚妥帖,古已有之,也毋庸在下多置一喙;然苏南物阜民丰,百物辐辏,华夷错杂,江淮表里,不惟宜农,更宜商贾,昔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兴商贾鱼盐之利,设女闾三百,免商贾徭役,国力以此大盛,是为根本,《管子》曰,仓廪足而知礼节,良有以也。今泰西诸国,率以商立邦,未尝一日置丝茶之利于度外,而凡此种种,皆为我苏福省所盛产,此二物虽微,诚府库之宝藏,亦疆场之利器也,将军岂有意乎?”
他说到这里,咽了口唾沫,一面喝茶,一面紧盯着刘肇钧双眼,等待他的反应。
刘肇钧似没听懂“岂有意乎”是什么意思,怔怔地呆坐了半袋烟工夫,这才恍然大悟般连连点头:
“先生说得好,说得甚好——先生的意思是教本爵做甚么?”
黄畹眼前一黑,几乎晕过去,良久,才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晚生的意思是,咱这个地方有丝有茶,什么都不缺,如果能多做买卖,多……”
“这么说本爵就全明白了,全明白了,哈哈,”刘肇钧光着脚跳到地上:“来人,来人,伺候本爵更衣,这般好计策,等不及天亮再做了。”
刘肇钧显然没“全明白”黄畹的意思,虽则不过几天的工夫,苏州城外的买卖街又多出三四条,店铺更是多得不计其数,据说,很多新店铺都是领了忠王府发给的本钱开设的,一分利钱也不要。
“然则这确也是条善政,唉!”坐在自己小屋里,听难得上门的族兄汪克昌绘声绘色谈起城外的新光景,黄畹不由苦笑出声来:这当然是善政,却实在不是他本来的意思。
“老兄,你可知道那忠……”
黄畹话尚没问完,便听一阵脚步声急,刘肇钧带着两个小童,一阵风地直撞进来:
“黄先生真是活神仙!这甚么‘重商’之计,每日圣库里多收多少店税!七天将陈大人(4)适才把本爵叫了去,好一番夸赞,还教各馆各衙俱要开店,唤作‘天朝圣店’,一来热闹,二来自己手头也宽裕些,俗话讲得好,吃水莫忘挖井人么,本爵这番作为,多亏黄先生教导,如此美事,如何能没了先生的份?这天朝圣店,好歹也让先生开一个,一应本钱,都着落在本爵身上好了。”
黄畹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不知过了多久,才淡然道:
“刘将军美意,在下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如将军不弃,就让在下在虎丘下的买卖街,开个小小的茶肆便了。”
刘肇钧连连点头,表示应允,正待告辞,黄畹又问道:
“不知忠王千岁现在何处?在下何时方能拜望?”
“忠王千岁现在……嗨,反正少则十几天,多则三五月,先生便能与殿下面谈了,殿下虽未与先生谋过面,先生大名,却是久仰了的,哈哈。”
注释:
1、朝将是天国后期新设的高级官阶,地位低于天将,高于神将、主将;
2、李文炳本名李少卿,是广东嘉应州商人,小刀会刘丽川起义,他化名李绍熙参加,后叛降清廷,被封为候补道,助守苏州;太平军进攻苏州,他作为内应献城,封为江南省文将帅,不久又密谋降清,被忠王发觉,设计捕杀;
3、和傩:广西浔州土白,商量的意思。
4、七天将陈大人:即陈坤书、陈斜眼,李秀成部将,原封后军主将,升协天神将、忠诚七天将、护王,当时受委镇守苏州,后与忠王不睦,退据常州,甲子十四(1864,清同治三)年,城陷死难。
………【(二十六)】………
虎丘是苏州城外名胜,山上山下,原本有些茶坊食肆,和售卖香烛之类的小铺。(看小说到顶点。。)自从太平军在山腰筑起炮垒,山巅树起望楼后,久已关门上锁,店东也不知何处去了。
后来城里的太平军在山下辟了条买卖街,于是颇有些大胆的商贾乡民,占了那几间无主的小铺,开始和长毛们讨价还价地做起了买卖,据说获利颇丰。
如今城里忽地贴出陈斜眼陈大人的训谕(1),说是要“重商”,于是几乎一夜之间,原本不冷不热的买卖街,便一下变得热闹非凡,商贩们的摊位把狭长的街道挤得拥堵不堪,原有的几间小铺边,也雨后春笋般新搭了无数杉皮棚子,沿着街道排列成两溜,一眼望不到头。
这些新商人有的不过是四乡八镇的穷百姓,为了度日,领了城里忠王府发下的本钱,摆个摊儿,卖些鱼虾蔬果、针头线脑之类贴补家用,有的则是从城里被赶出来的商家,跑到这里重操旧业,还有些则是上海、江北冒险来此贸易的走私客,甚至还有不少洋人为牟暴利,混过清军几道水陆关卡来到这里,洋枪洋炮和各色洋货,换回他们所需的丝绸和茶叶。
由于草莱初创,百废待兴,这些店铺多半显得很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