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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习惯别人触碰的小猴儿破天荒的没有躲开他,只任由僧格岱钦捂着她的耳朵,耳边再无那远处歌舞声传来后,小猴儿心下忖道。
真他妈是该死的清静。
月亮掉在水中,被水波搅和成一摊煎蛋,微风也调皮的不时的来捣一下乱,时辰就在这样的安静中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你介手真他妈跟锉似的。”甩开头后,小猴儿嬉皮笑脸的逗哏儿道。
僧格岱钦瞧瞧自个儿满是硬茧的手,低低笑笑,便背过手去,只说:“你没吃撑着吧?”这一个晚上,他不只一次朝她的方向瞧过去,然,不无意外,每一眼,她都是在吃,吃的大大咧咧,那般没有形象。
“撑着了,也遭报应了,才刚都还给大地了。”小猴儿摊摊肩膀儿,许是站的累了,又许是葵水作祟,她总觉得小腹坠胀的不舒服,于是她也没跟僧格岱钦外道,只裹着大氅,挑了块儿干净的草地,盘腿儿坐了下去。
“怎么着?吃吐了?”僧格岱钦也坐到她的一旁,离的不近,但也不远。
小猴儿呲牙一乐,“可不,还没少吐呢,我吃的时候就琢磨,介么多好吃的,能喂饱多少饿肚子,然后我就善心大发,替吃不着的多找了几口儿。”
僧格岱钦低低笑着,逗她道,“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佛?”小猴儿嗤笑,“嘛叫佛?你信一辈子了,你瞧见过么?”
僧格岱钦看着她笑笑,并没接话儿,半晌只听小猴儿俩手朝身后一拄,仰头瞧着月亮,一脸狂像儿的撇嘴道,“嘛叫佛,供奉的时候它奏是佛,打碎了,它奏是土。”
僧格岱钦点点头,“倒是挺有禅意。”
“呦呵?”小猴儿斜眼儿瞧他,跟瞧见什么怪物似的,“我骂你大哥,你还给我捧哏儿?”
僧格岱钦又低低的笑了几声,接着也学着她的模样儿,俩手朝后一拄,仰天看着同一个月亮,喃喃道:“佛自在心中,心中有便是有,没有,恁是烧多少香,拜多少佛,也是无缘。”
“得,得,你可饶了我吧。”小猴儿的一颗匪心受不了他这佛前佛后的,倒是先转了话题,“怎么样儿,介些日子,瞧出什么来没?”
小猴儿这话说的并不那么清楚,可僧格岱钦知道,她说的,是果齐司浑。
僧格岱钦先是叹了一口气,又摇摇头,他说:“他是个小心的不能再小心的人,绝对不会那么容易给人留下尾巴,而且,你刚刚也瞧见了,他跟皇上一块儿长大,交情匪浅,别说皇上不知他当年的作为,便是知道,也不见得能如何,毕竟为了一个十年前的一桩旧案,皇上会私心偏袒着他也说不准。”
“呵……”小猴儿冷笑一声,并没有说话,她比谁都清楚,僧格岱钦这话有理,因为她也是不把别人生死当回事儿的人。
小猴儿深呼了一口气,叹道,“权利可真他妈是个好东西。”
“怎么说?”僧格岱钦问。
小猴儿看他,抬了一头儿的嘴角,“权利在手,你说他是对的,他就是对的,你明知道他是错的,还能给他变成对的,介还不叫好东西?”
僧格岱钦点点头,失笑了几声。
小猴儿说:“屁都做不了的感觉,真他妈的窝火儿啊……”
“是啊,真他妈的窝火儿!”僧格岱钦跟着骂了一声儿,眼神却是借着月亮望到了更久以前的从前……
更深露重,俩人并未坐了多久,便分道而行了。
您问了:为嘛分道?
猴儿说了:不分道能成么?这本来就是个只许周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事儿,恁是他延珏再娶二百八十个老婆,那都是一片奉承高歌的恭贺声,可她这个七福晋这会儿若是让人瞧见跟别的爷们儿一块儿,那可就是一句不守妇道也说不清的事儿了。
当然,临走的时候,便是小猴儿也觉得冷,可她还是把那披风还给了僧格岱钦。
……
运气这东西它就是个调皮的球儿,你拼命求的时候,它滚的老远,可你并没什么准备的时候,它偏生就贱呲呲的滚了过来。
小猴儿回到行营时,运气这个球儿就自个儿滚过来了。
“给七福晋请安。”陌生的奴才,小猴儿不熟,可此时他搀扶着的那个烂醉如泥,宛若行尸的人,她做鬼都忘不了。
“叔叔这是怎么了?”小猴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打哪儿借调来的虚情假意,反正瞧在外人眼里头,没人怀疑,这是一个侄女儿对烂醉的叔叔的关心。
“大人今儿高兴,所贪了几杯,皇上知他平日酒量便不好,便一早打发咱们回来了。”那奴才边回着,边吃力的搀扶着连头都抬不起来的果齐司浑。
“皇阿玛对叔叔还真是照顾。”小猴儿边说笑着,心下边生出一个邪恶的想法儿。
见七福晋挪着步子,掺了果齐司浑的另一头儿,那奴才惊的忙道:“福晋,这可使不得……”
“有嘛使不得?”小猴儿笑笑,掺稳了果齐司浑道,“叔叔饮醉,我一个做侄女儿的,如何也不能瞧着。”
“可……”您虽是大人的侄女儿,可也是睿亲王的福晋啊,这……这……。如何使得?
小猴儿瞧出来他心中所想,只嗤道,“难不成我孝敬叔叔,也论得到你一个奴才置喙!”
恁是小猴儿素日邋遢随便,可入京的这些个月,做了这福晋些许日子,便是耳渎目染,那尊贵气度也是没少练就,再加之她那一身胎带的煞气,直给那奴才吓的跪地磕头。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得了,甭扯这套虚的了。”小猴儿啐道,“快去,这秋日夜凉,营帐里头冷的狠,叔叔有我扶着,你赶紧去点些炭火,热热床被。”
“可福晋……”那奴才为难的看着架着有些吃力的小猴儿。
“快去!”小猴儿端出架子,喝了一声儿,便是那奴才恁地别扭,也不得不听话的先行一步。
少时,冷风中,便只剩那烂醉如泥的果齐司浑与眸色越发冷冽的猴子。
抬起果齐司浑的一条胳膊跨在了自个儿脖子上,小猴儿冷笑一声儿,掺着他的脚步迈向了相反的方向。
皇帝宠他?
呵…。
她就不信了,再瓷实的关系,也有不能触碰的点。
皇上今儿格外开恩,便是周遭伺候的奴才,侍卫,也开了几张席,以至于平日防守恁严的黄幔城,今日也是漏洞满满,虽说不可能是出入宛若无人之境,可有如小猴儿这七福晋般身份,带着一个宿醉的叔叔进来,倒也不是一件难事。
皇上宠延珏,便是安排营帐,也是离的极为相近,而婉莹的营帐,自然也在她们营房的不远处。
婉莹这人素日谦和,琐碎事儿又不多,不像她那个婆婆玉录玳,凡行走必带一大堆奴才,她此次来,也不过是带了两个贴身伺候惯的丫头婆子,而此时,却又都随她待在宴席处伺候。
月黑风高,行营区的火把点的并不多。
小猴儿万般感谢烂醉的果齐司浑竟如此容易受支配,以至于她躲来夺去的将他带入婉莹的营帐中时,并没被任何人发现。
果齐司浑烂泥似的躺在塌上后,小猴儿还好心的给他到了一杯水,彼时看他不争眼咕嘟咕嘟灌着那水时,小猴儿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她有些兴奋的想着,若是待会儿皇帝回来,瞧见自个儿的爱卿如此这般的躺在他的爱妃塌上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是暴跳如雷?还是当即斩杀?
其实小猴儿并不希望保酆帝一怒之下杀了他,毕竟二百一十五个脑袋,只用一个脑袋来换,这买卖,赔了。
她要的只是皇帝知道,这个小人,一边掏着忠心奉承着他,一边觊觎他的女人,如此,便够了。
……。
小猴儿离开之后,并没有直接回营帐,而是离开了这几个时辰后将会闹的沸沸扬扬的黄幔城,撇了个干净。
她鸟悄儿的出了行营后,大张旗鼓的去马厩跟一个侍卫要了一匹马,接着便驭马奔向那片远处的草原。
她夹着马肚子,喝着马匹,一声高过一声,直到马蹄的节奏与耳边的呼啸的风声,搭上了她此时万般纷乱的心。
她闭着眼睛,纵马狂奔,眼前划过一张张那般久远的脸。
阿玛,额娘,弟弟,闷驴蛋……
最后,诡异的定格在延珏和毛伊罕那双双跪地谢恩的画面上。
小猴儿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她的肚子越发的痛了起来,她才低咒了一声:“操他妈的,下辈子脱生作牛作马作猪,都肯定不做娘们儿!”
于是返回的时候,马蹄的步子明显慢了许多。
回了行营的时候,那远处的火不思声依然悠扬热闹,小猴儿想,今儿的宴席时候可真长。
可不?
但瞧黄幔城此时安静如故的模样儿,她也知道,皇上并未返回,不然她应该瞧见的是,果齐司浑那背手跪地的狼狈模样儿。
小猴儿唤着一个侍卫牵走了马,她腿儿发软的朝自个儿的营房走着,少时,她的影子又覆上了另一个高大且壮的影子。
“肚子不是疼么,怎么不休息,干嘛去了?”男人的声音低低的,满是关心。
“呦,我去!”给吓了一跳的小猴儿,朝后蹦了一步,反射的砸了一拳头在僧格岱钦的肩窝儿,“咱俩还真他妈是有缘呐!这一晚上竟碰着你玩儿了。”
僧格岱钦低低笑着,也不赘言,只是瞧着小猴儿脑袋上插了一根儿才刚喂马不小心沾到的干草,伸手拔了下去。
“身子不舒服,就别去骑马了,逞能。”僧格岱钦自己都未曾听见他话语里的宠溺,因为那并不是他习惯的语气。
小猴儿仰脖笑笑,不服输道:“我骑马跟喘气儿一样儿,自在。”
僧格岱钦又不说话,只是低低笑着,那斜画在脸上的疤被他扯的那般的不协调。
“喂,那头怎么喝那么久,还不散?”小猴儿状似无意的问着,对于那破碎的一幕,她有些迫不及待了。
“今儿皇上高兴,才刚我回来时,还说着不醉不归,我这是不饮酒,实在坐不下去了,才先请了辞。”僧格岱钦说。
高兴?
“呵。…。是该高兴。”又给自个儿最宠的小儿子拉了一门亲事,结了一方势力,他怎能不高兴?
小猴儿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许是僧格岱钦瞧出来她眼中盘踞一晚的落寞,便随意的转了话题,笑道:“你这是先回来了,你若是在那在待会儿,可瞧见有意思的了。”
“介话儿怎么说?”小猴儿边往营房走,边听僧格岱钦道:“你是没瞧见,那些个平日人五人六的老臣喝的晕头转向,围着火堆儿跳蒙古舞的样儿,简直了——”
僧格岱钦像是转了性似的,一股脑的说了一堆自个儿平日从不会说的那些闲话儿,逗趣儿话,不过显然,小猴儿不是那种听了笑话儿便嘿嘿儿捧场的丫头,待僧格岱钦说了好一通,她非但没给面子的扯个笑,反是忽的眉头一凛,正色的挑高了音调。
“你说嘛?”小猴儿忽的抓紧了僧格岱钦的胳膊,以至于他吃痛的一楞。
“嗯?”
“你说皇贵妃娘娘怎么了?!”
僧格岱钦一楞,道,“皇贵妃娘娘饮醉了,早早便回来——”
操!
小猴儿低咒了一声儿,撒丫子就朝婉莹那帐子跑过去,随后,僧格岱钦也跟了上去。
……
有时候,你拔出一把刀,便是无心,剑气也总会伤及旁人。
小猴儿恨果齐司浑,却真得没想过去伤害婉莹。
恁是她的血是冷的,可对她来说,婉莹并不是一个旁人的存在,无论从延珏的角度,或是闷驴蛋的角度,婉莹都是跟她扯的上关系的。
然,当她站在那才刚造访过的营帐外,听着那里头的不时传来的男女闷哼,便是她不入内,她也知道此时里头正发生着什么。
同样也听见的僧格岱钦眸色一敛,皱眉看向那掰的拳头咔咔直响的小猴儿,并未言语。
而此时的小猴儿狠狠的啐了一口后,只自责片刻,便被一股子凉风吹回了精神。
如果里头的是果齐司浑和婉姨,那丫头奴才们怎会不知?!
才一想到,小猴儿便掀开了窗子上棉帘子的一角,忽的一个稀稀碎碎的女声入了耳,她恍然大悟。
她听的清楚。
婉姨那声唤的是:阿灵敖。
------题外话------
呃——
用那句话说:支离破碎只是开始,血肉横飞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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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 终回 如水反骨亦扎人 小猴自省冲动事
此回开讲前,说书的还要说些废话。
前一回的故事说完,不少看官毛了,很多人问说书的:
呦喂,老七这脾气也真是大,怎么说接受了丑格格就接受了呢?
嘶,你说小猴儿怎么恁蠢,明明让人瞧见了,怎么还冒着漏了自个儿的风险,把果齐司浑千方百计弄进了婉莹的营帐?
……。
关于这些个事儿,说书的只说,听咱这故事前,忘了那些你心中,脑中习惯的童话段子,说书的金手指被自个儿给掰了,遂,咱们的段子里没有神,只有人。
神无错处,亦无败笔,他有千里眼,也有顺风耳,会吹火,会喷水,他可以控制许多瞧得见瞧不见的事儿,便是一潭死水也能力挽狂澜,起死回生。
可人有喜怒哀乐,有缺点不足,有一时冲动,也有限制束缚,人开心会犯傻,人生气了会犯虎,人受伤了会疼,人也要在不断的跌倒与后悔中摸索着长大。
诸如老七,便是他心中有了小猴儿,可并不代表每个人心一动,都瞬间悟出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道理,咱们信奉了数十年的马列毛的当代人尚且难为,更何论吃了堂堂封建社会二十余年纲常伦理,男尊女卑大米饭的延珏乎?
再者说咱小猴儿,恁是咱屡次说她精,可那些精,也不过是她十年市井,摸爬滚打练就出来的经验,她许是比很多养尊处优的太太小姐精,也远比那些不知疾苦的王孙公子精,可你要说她精的凡事缜密,三思后行,就是瞧见那害死她一家二百一十五口的果齐司浑,都依然能冷静的步步精心,那若不是神话,便是纯扯。
因为彼时十六岁的小猴儿,并不全然懂得,真正的锋利的刀是要藏在刀鞘中的。
大多数人学会一些道理,总是要在撞了南墙之后,然,很多撞了南墙的人,也未必都回的了头,她们顶着头破血流往前走,于是血浸满了双眼,体力不支,走着走着,丢了。
婉莹便是这样一种人,从她雀屏中选入了皇家门的那天起,她便将自个儿丢了,再或者说,从她在寂寥深闺偷窥起第一本《西厢》的时候,她便丢了。
闲话休叙,今儿这回,咱们便从婉莹说起。
婉莹出生在江宁织造府,家中自祖父起三代世袭织造一职,江宁织造虽只官居五品,可因是皇上亲指的钦差,督办织造赤帛等事之余,又兼职皇帝在江宁地区的耳目,甚至先皇在位时,两次巡游江宁府时,都钦点织造府为行宫,因此其家门虽算不得钟鼎,确是一时风头无俩,外加织造本是肥缺中的肥缺,故婉莹自小便生在非比寻常的富贵之中。
可与府上大多数小姐太太喜好的珠光宝气,钟鼎富贵不同,长房嫡女出身的婉莹自小娴静,为人素雅,喜读书,喜花草,成日里除却泡在书斋里,便是一个人浸淫在那后花园的一片花圃内,府上的奴才们都说:咱们大小姐,莫不是那花精转世吧?成日泡在花花草草堆儿里,那衣裳压根儿不用薰香,都是一股子香气儿。
彼时的织造老爷儿每每谈及这个女儿,都是捋着胡须点头赞道:“女儿自当如是!”
然事实上,除却那走的与她极近的庶出弟弟巽之外,府上无一人得知,她喜爱花圃,并不因为花草,只是因无人打扰。
自打十岁起,巽之不知从何处攒来了那些**,与她分享一同翻阅后,婉莹便一发不可收拾,迷上了那些个听所未闻的故事,因怕叫教书的先生瞧见,她便习惯在无人打扰她的花圃里痴读。
几年间,她看过许多书,或手抄,或遗卷,那其中她最爱便是《水浒》与《西厢》,她喜欢花和尚鲁达的恣意豪情,也恨宋江招安那一步棋,她不只一次想过,若她为宋江,必扬旗宣反,宁死也要一搏。
当然,最让她脸红心跳的莫过于初读《西厢》,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崔莺莺将这爱慕的诗句回与张生时,她的脸亦红的发烫。
十四岁的婉莹对月遥想,她的书生又在何方?
当然,她也只能想想,因为很快,朝廷便开始选秀了,她的花名册递上去的那天,阿玛高兴的说:婉莹这般姿容,性情,雀屏中选是指日可待的。
上京的前一晚,额娘搂着她说了好多的话儿,她说:莹儿,你要凡事柔顺,皇上年轻,你若懂事,他会对你好的。
走的那天,额娘抱着她哭的泣不成声,便是那话没说出口,可婉莹也知道。
许是今生,最后一次见额娘了。
婉莹跪地叩头,三度拜谢了父母恩情,她的眼泪没让额娘看见,却在此后的上京路上,哭了一路。
进京待选的日子尚有月余,同所有外地的秀女需暂住亲戚家一样,她住在了祖父的堂兄弟的府邸,不比她祖父那一支脉的子息繁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