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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怒怒吼一声,拔剑朝我而来,张泰然等的手也按上剑柄。就在这时,无酒喝道:“且慢,不是他!”
无酒道:“从伤口看,两位掌门是死在昨夜子时,那个时候,他正在红运坊。”
岳泉石道:“此事当真?”
无酒道:“老酒鬼虽未进赌场,但昨夜整夜都在红运坊对面暖香楼的房顶上对月饮酒。这里许多江湖好汉昨夜都在场,他们当可证明。”
许多人点头。有人道:“那是,子时,萧少侠一把赢了花魔头十万两银子,那叫一个痛快。”
有人道:“看来,天下真有第二个会残荷听雨的人,这可热闹了。”
这时,听得张泰然连声道:“盟主!盟主当是和两位掌门师兄一路同来,怎么不见盟主?”
颜怒一拍大腿:“说得是啊,黄山、嵩山还有衡山其他同行的师兄弟呢?”
无酒对着那几个女子道:“你们识得这峰骆驼?”
紫衣女子面如土色道:“这是……这是,城东豹大哥驼队领头的骆驼。”
人群里有人喊道:“她当然认得,那豹爷可是她相好。”有人发笑。只见那女子脸一变,一手叉腰,立马精神了起来:“是哪只癞蛤蟆在乱嚼舌头,有本事站出来让老娘看看。”
这时,冰姨走了过来,轻斥一声:“蔷薇!”
冰姨轻轻地摩挲着骆驼的脖子,说:“大木,大木,豹爷他们呢?”
那骆驼竟似听懂了冰姨的话似的,长鸣一声,转头朝来的方向走去。
众人纷纷紧随其后。
大约一个时辰左右,荒漠中出现大片连绵的岩石,远望像一座败落的城。
有人轻呼:魔鬼城。
魔鬼城。
离叔曾告诉我,羌城西北的荒漠深处,有一座神秘的古老城郭,城中虫鸟绝迹,一片死寂。城内的岩石,有的像寺庙宫殿,小桥人家,有的像农妇晚归、黄牛耕田,有的似孩童嬉戏、老人晒日,仿佛真是被施了魔法而瞬间凝固的城。
据说,每当夏秋季节大风来袭或夜间风起的时候,城内就会发出凄恻阴森的声音,如鬼哭狼嚎,让人毛骨悚然,魔鬼城因而得名。
因此,无论是当地人还是商旅驼队,都因其不祥而远避于它。
现在正是秋天,但这个清晨,碧空如洗,和风照面。魔鬼城并不像传说中那么可怕,它只是看起来苍老、迷失,满目疮痍。
像一座刚刚被洗劫一空的城。城里的少女都已被掳去远方,而城里的男人,全都已战死沙场。
魔鬼城内外,无疑已是个尸横遍地的沙场。
六大剑派九人,驮夫十二人,骆驼八只,马十一匹,全都已死去多时。和两大掌门一样,死在夜里子时。
每个人的身上都只有一处剑痕,都中了“魂牵梦萦”的毒。
残荷听雨!
六大剑派的九个人中,衡山派三人,嵩山派四人,黄山派两人。其中,衡山派的廖耿、嵩山派的吕一坤、丁海阔和黄山派的谢无涯,在剑法的造诣上均已是跻身江湖一流的高手。
◇欢◇迎访◇问◇。◇
第22节:谜语江湖(22)
荒漠中的驼队经常会遭遇劫匪,为了防身,几乎每个驮夫身上都带有利器。但是,所有的驮夫显然根本来不及拔刀。骆驼大木停在一个满脸胡子的中年汉子身旁,悲鸣一声,不停地舔他的脸,似乎想唤醒自己的主人。
茶叶、丝绸、书籍、瓷器、玉石、盆景散落一地。染上血迹的丝绸,鬼魅般华美。地上有笙和马头琴,琴上的马头也已被踩得粉碎。
而最为诡异的是,遍地尸首中,居然还有个男孩。
十岁左右活着的男孩。
男孩居然在画画。
张泰然拔剑道:“这个孩子怎么会突然冒出来?大家小心,这其中肯定有诈。”
他的话没说完,冰姨已经轻轻唤道:“石生,石生。”
男孩似乎没有听见,继续认真画他的画。
无酒道:“这孩子你们认识?”
有人抢着回答:“他是豹爷的傻儿子,是白痴,脑子有病的,连话都不会说,只会瞎画。”
这时,只见那个叫蔷薇的女子对着豹爷的尸体,怔怔地落下些泪来。她冲着那个孩子大喊:“石生,石生,你怎的这么没有良心啊,你爹都死了,你怎么还在画画,你爹死了你知不知道?!豹哥怎么会生一个你这么傻的儿子,你说,你说,是谁杀了你爹的?!”
男孩还是恍若未闻,冰姨拉住蔷薇道:“好了,蔷薇,石生从来不听也不和人说话,你又不是不知。”
岳泉石皱眉道:“这孩子怎么可能活下来,难道凶手看他傻不杀他?”
冰姨走到一只骆驼前面,翻开骆驼的肚子,原来这只骆驼的腹下竟然巧妙地藏着一个用驼色麻布厚厚缝起的口袋,像一张小床。冰姨道:“豹爷走南闯北遇上匪徒是常事,有个风吹草动的就把石生藏在这里,轻易看不出来。所以,石生夜里都睡在这里,这孩子又几乎不被声音惊动,应该是凶手没发现吧。”
这时,孩子已经画完,放下画笔,歪着头对着自己的画笑。他的笑容如晨曦般明澈,对周围发生的事果真完全无知无觉。
我看他的画。
竟如被重重一击,呆了过去。
我练残荷听雨,这天下的至寒之剑,我已隐约感觉它对我内心的掌控是如此之大,以至于面对任何事哪怕死亡都心无起伏。但是我在一个孩子的画前呆了过去。
深蓝天空,一个躺在地上的人,他伤口流血的地方竟然盛放出几朵硕大的花朵,温暖如霞,璀璨若星。这个人的身旁,站着一只骆驼,骆驼的背上,是两座开满美丽花朵的山峰,漫山遍野,有个小小的孩子正坐在开满花的驼峰上采花,一不小心,一枝花枝落了下来,盖在死去的人的脸上。
这样绚烂决然,艳丽无畏。虽然笔触天真,毫无章法。
冰姨抚摸着地上一盆摔碎的山茶,轻轻叹道:“石生画画,每幅画里都有花。不管画人还是鸡鸭猪狗,眼睛开着花,头发长着花,嘴唇开出花。他爹疼他,走南闯北从来不忘搜集天下各种花草和彩墨给他。说起来暖香楼里大多的花草还都是他爹送的呢……”
冰姨话未说完,孩子突然脸色发白,晕了过去。
我刚要伸手摸他,颜怒一剑挡了过来:“不许你碰他。”
张泰然道:“颜师弟,万荷山庄的医术……”
颜怒道:“焉知他是救人还是乘机杀人灭口。”
冰姨冷笑一声道:“石生他爹不在了,我们暖香楼可就是他亲人了,看不看,给谁看,可不由得别人做主。再说了,石生除了他爹不认得任何人也不会说话,和一块石头并无差别,有什么口可灭。萧公子,有劳你了。”
无酒也道:“救人要紧,颜掌门,有老酒鬼担保你总是可以放心了吧。”颜怒这才作罢。
我摸孩子的脉搏,似小河就要冻结。
冰姨问:“是否也中了毒?”
我摇头:“‘魂牵梦萦’是通过扰乱人的情感而发挥药效,这孩子心智混沌,毒药反而对他起不了作用。他是被残荷听雨的剑气所伤。”
我拿出雪融丹,细细研碎,冰姨让蔷薇在驼队中找到水壶,给石生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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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谜语江湖(23)
说话间,众人已在魔鬼城内前前后后搜寻了半盏茶的工夫,但是独独不见黄山掌门六剑盟主司马空谷。
无酒问:“司马确定和他们同行?”
岳泉石道:“确然无疑,前日飞鸽传书,盟主嘱咐切莫轻举妄动,那时他还和方师兄、夏师兄他们在一道。”
无酒道:“司马空谷武功已臻化境,凶手的武功据我看来,未必胜得过司马。司马应当还未遇不测。你们飞鸽可在?”
张泰然道:“前辈提醒得对,飞鸽还在。我们六剑结盟,但各派相隔遥远,传书的飞鸽都是受过严训,只要盟主还活着,飞鸽定能找到。泰然即刻回城修书。”
张泰然直起身,环顾四周重重抱拳,良久,凛然道:“今日六大剑派遭此大难,各位前辈英雄亦是亲眼目睹。但江湖正道终究邪不压正,咱们却也不惧。今日六大剑派在此盟誓,就算刀山火海上天入地也定要找出元凶,绝不轻饶,请各位做个见证。”
下面应声不断:“说得好!临危不乱,这才是大派风范!但凡这等穷凶极恶之徒,武林人人得而诛之。”
有人道:“惩恶扬善本是学武之人分内之事。张掌门若需相助,我们五虎断门刀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更有人答:“着哇!只要事关江湖正义,六大剑派之事就是我等之事。但有吩咐,蓬莱帮也绝不会说半个不字……”
热闹声中,我默默走出魔鬼城。
我发现自己的听觉正在慢慢钝去。世间的大多数声音,原来都只是纷扰。
驼夫们的尸身上已经有了薄薄一层风沙。那些丝绸玉器,亦终将深埋于荒漠,成为千年后后人眼中的秘密。
这时,只见蔷薇趁众人没注意,正将几块玉石往怀里塞,边塞嘴里边念念有词:“豹哥,不是我贪财,但我想这里肯定有你预备送我的,我就替你完成这个心愿吧。再说,埋在沙里也可惜了不是。你放心,年年清明,我都会替你烧高香的。”
我假装不见,走上一块宛若断垣的岩石,解下箫,将它放在唇际。
很多时候,我仿佛总能在心里听见箫音。
但无语箫仍是无语。
练剑
芍药、甘草各九钱,生姜一两一钱。大枣劈成两半,麻黄去节,桂枝去皮,石膏十四钱研碎……先用水煮麻黄,水沸一二分后,去掉漂浮在上面的药沫,把所有的药放进去,小火,慢慢煎熬。
面对药草,我总是觉得岁月宁静心意沉着。
石生醒来后,喝了碗热粥又沉沉睡去。只是他太过年幼,寒毒不能马上去清,现在已转为烧热。
锦绣帮我捣药、熬药,十分熟练。
她说:“我常去街上药铺帮忙,冰姨并不拦我。”
花痴睡在我的脚边。它一闻药香就打瞌睡,和小时候一样。我和锦绣,并无太多的话,只是相对安然,也和小时候一样。
偶尔,她会絮絮地说:“石生不理人但喜欢花痴。经常带花痴出去半天不回来,他画花,花痴吃花。有一次,花痴淘气被我骂,石生正在画它,结果他画出来的花痴,眼睛是两朵百合,挂满了露珠呢,好像流泪一般。有时候我觉得,其实石生心里什么都懂。”她边说边给石生换毛巾,和我说话的样子十分柔和自然。
几个时辰后,石生的烧热开始慢慢退去。
我说:“我再去采一些骆驼刺回来。”
骆驼刺耐寒耐旱,可有效驱解残荷听雨的寒毒。
门外,逡巡着六大剑派的人。我淡然一笑。
听到张泰然在转角的回廊问:“青出,可看见远墨?”
曹青出道:“他刚才还在,这会子却好长时间不见,我也正找他,担心他乱跑出事。”
张泰然道:“你不用去,我去找吧。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允许,你都要和师叔师兄们一起,一步也不许出暖香楼。你若再有不测,我如何对得起你死去的父亲。”
曹青出黯然道:“是,孩儿谨记。”
我朝剑枯台的方向走去,那里生长着大片的骆驼刺。
残阳如血,似绝色的伤口。我不禁想,在石生的画里,这又会是一朵什么样的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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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谜语江湖(24)
我看见剑枯台上的张远墨。
他在练剑。
一招一式,心意执著,浑然忘我。我不想惊动他,站在一棵粗大胡杨的后面,远远观看。
泰山派的剑法,轻灵古朴,其实亦大含奥意。夕阳中的湛庐剑,暗沉得连天空似乎也要失去光芒。
夕阳,晚霞,红柳,持剑的少年。天地间的颜色,若霸道至极就会显出孤寂。此时的红,一如恨梅谷的漫天花海。我恍然看到年少的自己,正在日日夜夜,反复书写。
这时,张泰然走了过来。
张远墨停下,说:“爹!”
张泰然颔首赞道:“墨儿,这个时候你还不忘练剑,爹很满意。”
张远墨道:“从小爹教育孩儿,遇到任何事,都要稳如泰山,坚如泰山。有责任,有担当,才配做泰山派的人。孩儿从此不会再做让本派蒙羞的事。”
张泰然道:“嗯,看来爹这趟让你出来历练并没有做错。”
张泰然转身对着胡杨树上的那行字,良久,道:“二十年前那一战,爹虽然从来没有和你提及,但想必你也知晓一二。”
张远墨道:“是。”
张泰然叹道:“这里原名正气台,是六大剑派的远祖协同武林正道,将当时的魔教赶出中原的地方,是咱们六大剑派的圣地。每隔五年的八月十五,我们六大剑派都会聚集于此,共同决出新一轮六剑盟主。这已是武林中百年不衰的一大盛事。就连少林武当都要前来观礼道贺。”
他心中似有无限慨叹,沉默片刻,接着道:“二十年前,那时候的六剑盟主还是你爷爷。八月十五那天,羌城内前来观礼的各路英雄好汉也如今日一般,端的是盛况非常。但就在大家前往这正气台的时候,却发现台上有一个人正在对着这胡杨树吹箫,而胡杨树干上已赫然刻下这一行字。
“此人就是萧独活。
“但是在此之前,江湖中从没有听过这个名头,在场的英雄好汉也无一人识得他。
“此人看来不过三十岁左右,虽然消瘦落拓,风尘满面,但眉宇间却不怒自威,自有一种慑人的气度。他的箫声,似人去城空,似山河破碎,总之有说不出的伤心失意。箫声中,风沙低旋,这周围胡杨林的树叶成片成片接连不断地往下落,那个景象爹至今都忘不了。
“他似乎完全不把来到台下的近千人放在眼里,只顾一心吹他的箫。有人大声鼓噪让他下去他也似没有听见。武林中许多无名小卒为了能够一夜成名,常常以各种名目挑战名门大派,这样的人咱们泰山一年就能上来十几个。所以,大家都认定此人是想借这个机会扬名天下,所谓吹箫纯属故弄玄虚。更何况,树干上刻着‘剑已枯’的字样,这不摆明了冲六大剑派而来。
“这时,当时的华山派掌门岳风亭师伯第一个忍不住,拔剑跳了上去,我记得他跳上台去时少林无难大师还说了一句:‘此人箫声中并不带杀气,岳掌门手下留情。’但是,岳师伯向来脾气急躁,哪里听得进去,他拔剑便朝那人刺去,嘴里道:‘小子,居然敢到正气台上撒野。’只听得话音未落,此人将手中的箫一横,岳师伯就已经飞了出去。这个变故实属突然,全场几乎没有人能反应过来。岳师伯的剑法当时已可独步武林,一招之内就能让他摔出去,若不是亲眼所见实在是匪夷所思。这时,箫声已停,空气骤冷,大家只听得这个人不紧不慢地对岳师伯说:‘这个地方不许吹箫?这是哪一条王法规定的?’他问话的样子竟似还十分疑惑认真,一点戏谑的味道也没有。当此时,其他五大掌门已经纷纷拔剑上台将他团团围住。
“你爷爷不愧是六剑盟主,只见他朝此人抱拳道:‘不知少侠所为何来?若是前来观礼,那就是咱们六大剑派的贵客,若是来挑衅寻事,也请报上名来。’只听得那个人答道:‘观礼?你们是有喜事要办么?我不是来观礼的。至于名字,我本已是孤魂野鬼,这名字不提也罢。’说到最后,十分萧索意冷。但是听到耳中,又顿觉刺耳,六剑选盟主是无人不知的武林大事,他竟说不知道。六大掌门一听他承认不是前来观礼,那定是挑衅无疑,当下纷纷对他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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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谜语江湖(25)
“二十招不到,墨儿,你能相信吗,二十招不到,只见六大掌门撤剑的撤剑,倒地的倒地,这些胡杨树已经是片叶不存,周遭更是冷气森森,剑气逼得台下许多人都站立不稳。若不是少林无难大师和武当简忧客道长及时出手,真不知后面会怎样。
“只见这个人收起手中的箫,点头含笑道:‘两位大师的武功让人好生佩服,多有打扰,告辞了。’说完转身便要走。只听得无难大师上前道:‘阿弥陀佛,施主留步,老衲还有话说。’这人对无难大师却也十分有礼,说:‘大师请讲。’无难大师道:‘施主剑法高强,让人佩服。但据老衲看来,这剑法中含离散之悲,天地之怆,实属不祥。不知施主是否愿意移步少林,此中不祥之气或许以无上佛法方可解之。’此人一听竟是痴了一般,半晌,脸上露出佩服之至的神情,道:‘早就听说天下武学莫过少林,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多谢大师指点,此剑法有个名字叫残荷听雨。半月之内,萧独活定上少林拜访。’说完,扬长而去。众人看无难大师和简道长并无强留之意,自然也无人再追。
“大家当下查看了六大掌门的伤势,却都只受了点轻伤,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依简道长的说法,萧独活实已手下留情,他到底所为何来,倒真是着实让人费解。但是这场羞辱实在太大,不仅当年的盟主之选取消,半年之内,你爷爷和黄山的掌门师叔,终因羞愤过度而先后离世,其他衡山、华山、嵩山三位掌门将掌门之位传与他人后,终生闭关,不出门半步。六大剑派自此元气大伤。
“那萧独活后来果然如约上了少林,据说在少林听了整整七天的佛法,少林无难大师更是与他密谈五天五夜。一个月后,六剑接到少林书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