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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判他家爹时,在街道开的大会,小死鬼抱着他爹的腿,一个劲地哭。武警怎么拉怎么踢都分不开。尽管小死鬼经常受他爹的虐待,有时打得死去活来,但小死鬼一想到他爹,那种血浓于水的感情就会油然而生。
阿灿很理解小死鬼此时的心情。
其实小死鬼哭泣的原因还不止这些,别看他平时幼稚得近乎愚昧,什么都不在乎,照吃照睡,照样哼歌照样杀棋,照样捣乱照样豪笑,他也知道生死,知道随时都可能上山枪毙。牛羊被宰时会下跪流泪,何况小死鬼是人。他思想压力也相当大,只是无知而无惧,减轻了他的一些痛苦。今天,他找到这个机会,把他的苦闷、忧伤全部发泄出来。
当他发泄完后,即刻嘎然而止,泪没了,脸也净,声音很正常,完全不象一分钟前嚎啕大哭的人。他平静地起身走开,问及他为什么这样哭时,他反而说没有啊,没有哭啊。
这时,号子里的灯亮了,我们的祭祀活动也结束。
吃完饭后,大伙尽情地欢唱。我们的欢乐感染了隔壁的号子,他们也和我们欢唱起来。崽崽号、女号,还有楼上号子的,都一同唱了起来,大家不论男女,不分你我。
我们虽然来自不同的层次,但是我们是同一身份的人,我们是难友、狱友,是同一个战壕的同胞,我们已没有距离和界线,我们的歌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在看守所的上空久久回荡。
出门以后,把脚镣解开,再套上死鬼索(1)
小死鬼以为自己和阿灿一样,也有改判的机会,他整天都是乐呵呵的。
他和刘胜林下棋,当“啦呀啦、啦呀啦”唱着《追捕》的主题歌,那正是他的象棋取得优势之时。刘胜林的年纪,比小死鬼的父亲还要大,一老一小,边下棋边搬嘴巴劲。刘胜林的棋术本来就不怎么样,再加上小死鬼用精神战,搞得他慌慌张张,无所适从,思考半天后,走了一步又是极臭的棋,把车进到别人的马口。
他们二人,每天至少要下几十多盘。高明一点的棋手小死鬼下不过,只有拿起刘胜林取乐,况且每一盘还可以赢得一支香烟。
刘胜林呢,他认为号子里只有小死鬼的棋艺和他接近点,还可以下下。加上小死鬼经常戏弄他,他咽不下这口气,非要争个高底,但往往以失败告终。
他后来找到了不能取胜的理由:小死鬼的精神战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如果不是这样,他最多二十步就可以把小死鬼杀了。小死鬼听后哈哈大笑,发誓再也不说话,不唱歌,赢他一个服服贴贴,但是小死鬼总是做不到,得意之处又忘形起来。
这几天,小死鬼的家人老是往看守所跑。
死刑犯是不能接见的,只能通过接见室送点物品上点账,小死鬼的亲属只能在很远的地方相互看看。
这个地方有两个,一个是在分局四科的三层楼房上,这幢房屋与下六号的房屋呈九十度角,相距约三十米,但是角度很刁,很难看清。另一个地方在正对面的山上,相距有八十多米,能够辨别出人来,无法用语言交流。
前天,小死鬼的母亲才来过,送来了香烟和油辣椒,昨天,他的姨妈又来了,给小死鬼上了一百多元的帐。今天来的人更多,来了七八个人,什么姑姑舅舅都来了,他们站在远远的山上,不停地向这边挥手,不一会,劳动号的给小死鬼送来了一套崭新的白色运动服。
小死鬼很满意这套服装,大小正合适,色彩也很鲜艳,在这昏暗的死牢里,这套服装显得格外亮丽,也格外不协调。
我真不明白,号子里面怎么能穿这样的衣服。
突然,小死鬼发现衣领上有一条长长的口,显然是被割开的,一套崭新的衣服被划了一刀,真可惜。
小死鬼不依了,他不停地喊叫,叫来了劳动号的,小死鬼把他臭骂一顿,又叫来了老陈伯,老陈伯看了后,吼了小死鬼一句:
又不是老子搞的,你叫我做什么,你再叫再叫,老子给你加镣。
小死鬼虽然不吼了,却一肚子的不服,嘴里嘟嘟啷啷地骂个不停。
阿灿在一旁说道:
叫什么叫,死到临头了还在叫,这几天你就要上山了,你还不醒水。
是我上山还是你上山,你走了我还不会走,你是分分钟都可能上山,我呢,我还附带民事责任。
卵的民事责任,几万块钱就想摆平这件事,就想买一条命,没有这样便宜,要想摆平早就摆平了,还等到今天。
反正我要看见你上山了我才上山,你上山了我还不一定上山。
一年以前,老子看见你家老者从下六号拖出去拉上山,一年以后老子又看见你从下六号拖出去上山,老子要亲眼看见你家父子两个从下六号拖出去,死在老子的面前。
我们来打个赌,看那个先上山。小死鬼说道。
赌就赌,赌哪样?
如果我先上山了,我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如果你先上山了,你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干不干?
*,老子又不是憨包。我有哪样东西,你又有哪样东西,你一样都没有,拿什么和我赌。
咋个没有,这套衣服就值一百多元钱。
破衣服,还遭划了一刀,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要给你送衣服来,还是白的,就是让你上山穿的,所以说你是死到临头都不知道。
小死鬼不再和阿灿争辩,他看见对面山上有几个人在向这边招手。
这几个人是小死鬼的亲属,他们比着很大的手势,并不住地用手往脖子上指。
小死鬼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只能把手伸出风窗外,不停地挥动。
阿灿对我说:
那儿死定了,没有几天就要上山,你没看见这几天他家里来得这样勤,白衣服也送来了。这些我见得太多了,里面的人不知道,外面的人清清楚楚。
我半信半疑地点点头,接着问道:
那小死鬼家在比划什么,指什么?
可能藏了什么在衣服里,你没有看见衣服也被割开检查。
阿灿分析得很有道理,他在号子里呆的时间太长了,见多识广嘛。
阿灿向我摆谈提死鬼上山枪毙的经过: 。。
出门以后,把脚镣解开,再套上死鬼索(2)
凌晨四五点钟的时候,天还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院子里的狗在叫,先是叫两三声,后面越叫越凶,越来越猛。大门打开后,武警进来了。看守所的狗也怪,它不吼干部,也不吼犯人,只吼武警。只要武警进来,不管是搜监还是提死鬼,狗都叫个不停。最先叫的是巴乔,这只狗毛色光滑顺亮,个头高大强壮,面目英俊威武。它不叫,其它狗都不敢叫,它不动,其它狗也不敢动,他率先吠形,看守所所有的狗都跟着吠声,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所有狗的吠叫声全部连成一片。
接下来,号子门打开,几个武警冲了进来。所有犯人一个都不能动,动了要遭武警拳打脚踢。
他们进来认准人后,两个武警就过来架住死鬼的手臂,只听到“咔”的一声,手臂就被卸下来,脱臼了。就是不让你挣扎动弹。出门以后,把脚镣解开,再套上死鬼索。死鬼索挽在手臂上,套在脖子上,索子结得很科学,勒住死鬼的喉管,只要死鬼想说话,只须轻轻拉动索子,头便往后仰,喉管就会被卡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原来枪毙张志新、马绵珍时,是将声带割断,很残酷,现在不采取这种方式。
听到阿灿的介绍后,我真想早日目赌这一场面,我倒是看见过死犯游街枪毙,还没见过从号子里提死囚的过程。
这天早上,天已麻麻亮,象往常一样,听到开门的响声,值班人还在埋怨,怎么今天这么早就开风门,话还没说完,从门外冲进四个武警,两个跳在通铺上,两个踩进地铺。
都不准动,睡下!武警喝道。
紧接着,老陈伯也进来了,他穿了一身极不合适的警服,配着他的水肿眼和山羊胡子,显得怪怪的。他进来后,点了两个人――姜平,小死鬼。
至此,我才突然醒悟过来,提死鬼上山。
姜平和小死鬼立即翻身起来,速度快得就象获得释放一样。这是长期在号子里训练出来的结果,只要点到名,必须有反应。
他们知道自己的死期已到,立即要被武警押上山,执行枪决。但是他们两个并没有吓软吓瘫,也没有哆哆嗦嗦,象往常一样,他们慢慢地穿着衣服。
武警看见这两人后,便问老陈伯:是不是这两个人。
老陈伯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小死鬼穿上了那套白色的运动服,他从衣袋掏出半包香烟,放在铺沿上,对董志说:这个,留给你,我的东西你收一下。
临行前又对大家说:你们,好好的。
姜平一句话也没有说,他没有说话的对象,他默默地穿好衣服,然后蹲下身,整理他的脚镣拉带。
这条拉带打了结,并缠绕在镣上,一时很难解开,但是他想把结解开,然后顺顺畅畅,用拉带提着脚镣出去,象往常一样。
监室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杂音,小死鬼已穿着完毕,站着等候。武警出于人性也想让姜平完成最后一个由自己完成的动作,其他犯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静静地看着。
在极短的时间完成解开死结这个动作,其难度不亚于阿Q要把圆画得很圆,姜平也终于没有完成,成了他临终前最大的遗憾。
武警再也等不下去了,甚至连我们都觉得不应该再等下去了,只见武警象提小鸡一样把姜平提起来,然后两人招呼一个,把姜平和小死鬼的双手扳到后面,猛力向上提起,痛得这两个死鬼“呦呦”直叫,然后推出门去。
门关上后,号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刚才的场面震慑,前后不过三分钟,这可是终身难忘的三分钟啊。
小死鬼的半包香烟,搁在铺沿上,还在默默地叙述着刚才的情节。
这个情景没有阿灿形容的那样精彩,既没狗的叫声,也没有听到胳膊“咔”的折断声,一场等待已久的场景就这样的平淡。
阿灿解释说,可能要出去才折胳膊,至于狗为什么不叫,这倒是很奇怪。
晚上,我们对着这台黑白电视机,观看了公判大会的过程。
这次公判了九人,全都是抢劫杀人,全部判外死刑。个个都低垂着头,看不出任何表情。小死鬼和姜平也在其中,在衣着方面,其他人都穿着深色的服装,而且又脏又破,小死鬼的那套白色运动服特别醒目。在押送刑场时,当小死鬼经过摄影机时,还露出了笑容。也不知他是笑给我们看,还是笑给他的亲属看,总之,显得视死如归。
号子里的人对小死鬼临刑前的举止给予很高的评价,袁老三更是赞叹不已:生不为人杰,死亦作鬼雄。
看见死囚漠然走向刑场,不要以为他勇敢,或许时间淡化了他的恐惧,或许牢狱使他更为痛苦。后来,从小卖部陈某人那里得知,小死鬼的母亲送那套白色运动服来时,在衣领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儿子,妈妈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不能救你了,你只有自己救自己,你要在法庭上喊冤枉,只有这个办法了。
小死鬼没有看见这张纸条,即使看见了,也喊不出声,即使喊出了声,也无济于事。
晚上,当我们躺在铺上时,一只黑色的蝴蝶从窗外飞进号子。我们从未看见过这样大的蝴蝶,它张开的翼就有手掌大,它在号子的上空盘桓,又在小死鬼睡过的地方停留,然后飞到刘胜林的旁边绕了几圈,久久不飞出去。
阿灿说,是小死鬼的鬼魂来了,它要看看它曾经住过的地方,要找找他的棋友,然后再飞回阴间。
刘胜林听着阿灿的话,毛骨悚然,气都不敢大出,平时间的幽默早就吓飞了。他随着翩翩蝴蝶行注目礼,心中暗自祷告小死鬼不要再来找他,更不要把他带走,他也衷心祝愿小死鬼在阴间能过好。
蝴蝶飞了出去,小死鬼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实际上他的生命还没有开始过。。 最好的txt下载网
小祥不轻易表演,但是每次表演,次次都算对,就象有特异功能一样(1)
小死鬼上山以后,号子里顿时清静多了,没有啦呀啦、啦呀啦的主题曲,没有噼噼叭叭的杀棋声和无休止的争执,没有清脆而欢快的脚镣声,人们很少说话,虽然谈不上悼念小死鬼,这样的沉默至少是一种回忆。
刘胜林没有下棋的对手,蒙头大睡的时间更多了,阿灿找不到人来骂,一个人站在风窗旁看外面,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这样的肃静不知维持了多长时间,直到一种娱乐方式的产生。
那时,号子里的主要娱乐就是赌烟,中铺和岛上的赌。
赌博的方式很多,用扑克牌“闷金花”,“发五张”。
在赌博方面,小祥、阿灿可算是高手。我看过不少有关赌博的电影电视,他们的赌技可谓出神入化,发给他们的牌,可以按照他们需要的花色和点子,随意变化,出奇制胜。不过,电影是电影,电视是电视,都是杜撰出来的,我绝对不相信有能够把牌猜得这样准的人。
在这间死狱里,我千真万确看到了这样的人,这就是小祥。
任何一付扑克,从中挑出8到A,只要经他洗过一遍,再交给你,无论你怎么洗牌,洗多少遍,只要他看见你在洗牌,他就能准确无误地把每张牌的点子从上到下数出来。
小祥不轻易表演,但是每次表演,次次都算对,就象有特异功能一样。
在号子里,我算是一个高文化高层次见多识广的人,我对他的表演进行过多方面的辨伪,最终不得不信服。
小祥原来以赌为生,从十四岁赌到四十岁,从贵州赌到云南,身经百战,赌技炉火纯青,以后没有人敢与他赌,他才走上贩毒的道路。
我多次叫他把赌技传授给我,我对他说,何必带着这门技术走向刑场,那真是太可惜了。把它传授给我,我可以供给你的一切食物,当然,不包括毒品,一直供到上山前。
小祥没有同意,他笑着对我说,你学不来的,也学不会的。这不是一天两天可以学到的,没有三年五年的时间,是学不会的。再说,你年纪也大了,记性肯定不如以前,超过三十岁,就不要想再学。我家老者就是开赌场的,我从小就玩着牌长大,到了十四岁,开始正式学赌。
刚开始学时,父亲抓了五六颗骰子,丢在碗里,随后马上盖上碗,你要记清各种点子的有多少颗,记住了,他不出声,记不住,他就用小木锤敲我的头,说要给我醒脑,当时我的头上是一个一个的疙瘩。随着时间的延续和记忆的不断提高,骰子增加到了十颗,十五颗,而且看的时间越来越短,后来,我基本掌握了这个功夫。以后我又学记汽车牌照,一辆车开过,马上记住车牌号,刚开始什么也看不清,汽车就消失了,后来掌握了方法,能够记下来。不懂得记的人是去记数字,会记的人是把眼睛作为一部照像机,把大脑作为胶片,把看见的印到大脑里后才慢慢去看是什么数字。久而久之,我能记三辆五辆,十辆八辆了,而且第几辆是什么牌子的车,什么颜色,都能记住。
我打岔小祥的话说,我的记忆力也是很好的,我也学过速记,很多东西是过目不忘,尤其是书本上的。不信,我也可以试给你看。其实,我也并不是要把你的赌技学会,我只是想知道其中的原理是什么,为什么一经你的手洗过的牌,你就能过手不忘。
小祥说,其实也没有什么道道,只要有了基本功,时间长了,自然就会。一般来说,这个赌技是家传的,不会告诉外人。这是下九流的人才学这个,你又不靠这个吃饭,犯不着搞这些名堂。
小祥的赌技顿时名声大震,在极短的时间,不仅全看守所的犯人知道,连办案的看守的都知道。
小祥并不引以为荣,他仍然谦和地挤弄着皱巴巴的脸笑着呆在一边。他极少参与赌博,就象在大风大浪中博击过的弄潮儿平静地坐在湖边看人们在船上嬉乐。
慕名而来的只能是干部。
一天,狱警韩冷闯了进来。
别看韩冷身单形薄,脖子僵硬,但是不影响他成为看守所里最坏的狱警。他打人最凶最狠,吃犯人的钱不计其数,而且经常开女号的出来为他做事。看守所的犯人称他为韩魔。
日你妈,老子这几天手气不好,尽输钱,听说你们号子里有一个赌神,是那个,站出来让我看看。
韩冷一进监号门就嚷起来。
号子里中铺和岛上赌得正欢,看见他来后,立即把牌收起,起立恭迎。
中铺凑上前,为韩冷点烟。
阿灿提着镣也迎了上去,说:韩干,今天怎么有空到我们号子来,你是很少来的。
老子输了钱,要搬本,说是你们号子有一个发五张发得很神的,老子见识见识,学点绝招,好出去对付他们。
阿灿指指小祥:就是这个大侠。
小祥凑了上来。
他满脸堆笑,脸上除了*,连五官也找不到了。
别看小祥笑容可掬,他的这种笑只是面部肌肉的机械组合,并不是发自内心的自然流露。他惨遭公安折磨,又将被公安送上断头台,他能笑吗?他笑得出来吗?他的笑与其说是应付,不如说是睥睨,睥睨韩冷如庸奴。
他想,我被你们打入了死牢,我都还没有找你们,你却找上门来了,好吧,原来我想到阴府后再来拜访,没想到你现在就送上门来了,既然如此,就让我好好调戏调戏吧。 txt小说上传分享
小祥不轻易表演,但是每次表演,次次都算对,就象有特异功能一样(2)
韩冷看了看小祥这块酸菜一样的脸,很难想象这就是赌神。
就是你?你就是赌神?
韩冷感到很奇怪。
在他的想象中,赌神应该有周润发一样的气质,刘德华一样的风度,解小东一样的相貌,怎么会是这样窝窝瘪瘪。
韩干,你说到那里去了,我是什么赌神。我也是跟着闹起玩的。
韩冷用怀疑的眼光看看小祥,又看看阿灿,问:
是不是他?
就是他,阿灿说道:你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