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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村先回答主持人的质问:
“不管什么样的企业,倒闭了从业人员就会失业,这是很正常的事吧。而且,假如康和银行破产了,鉴于以前早就预设了保护储户的立场了嘛,所以就不会发生混乱啦。”
“只要储户能得到万无一失的保护,暂时就该无忧了吧。嗯,任何时代变革都将伴随着阵痛。倘若能确认真正朝正确的方向发展,国民也许就不能不稍稍原谅一下新时代的到来了。不过……”
榊原正板着脸作着评论的时候,主持人好像又从导播那儿得到新的指示了。
“刚才,去康和银行的营业部门采访的远东电视台报道组拍到了一些现场画面。处于旋涡之中的康和银行的营业部门是什么模样呢?现在先插播一段广告,就切换成现场拍摄的镜头,请大家看看。”
画面一变,出现了杯装方便面的广告,接着变成丰川汽车推出的新型轿车的广告,乍一看又若无其事地出现了一组眼熟的当红偶像明星的广告片段,这些广告刚一结束,便切换成全国各地主要城市的街头画面。
下午二时三十分刚过,各地繁华的街景,为的是报道同样关注康和银行股票急剧下挫的体育报和几家晚报社所配发的号外。
“康和银行也终于要自动停业吗?涉嫌给暴力团伙非法融资,大藏省也不施援手。要搁置公共资金的注入吗?”
特大号字印刷的号外版面首先充斥整个电视画面,接着又是各地的街头,人们聚拢过来索要那些号外,争先恐后伸出双手的镜头连续不断。
“市民反应之大似乎超出想像呢。”
正当男主持人看着图像不安地喃喃自语时,传来了采访女记者大呼主持人名字的刺耳叫声。这是匆忙赶往位于东京大手町的康和银行总部营业大厅采访的报道组发回的报道。
“那么,让我来报道一下现场的情况吧。请跟我到康和银行总部门前。”
男主持人继续冷静地主持着节目。然而,几秒钟后,之前节目中三个人的谈话却引起轩然大波,出现了始料不及的事态发展,正在演播室的三个人亲眼目睹了这个场面。
“嗨,这儿是位于东京大手町的康和银行总部大楼的一楼。我刚刚在十分钟之前才到达这里。赶到银行来的储户人数在这几分钟内急剧增加,营业大厅开始显得拥挤不堪。刚才向排在这儿的几个人打听了一下,大家异口同声地表示担心,大藏省停止救助措施,康和银行不就要倒闭了吗?有的说急忙打电话看看,却一直占线打不通,便惴惴不安地赶过来打听情况,许多人则立刻匆忙取出存款,企图落袋为安。现在营业大厅内简直挤得水泄不通。而且,更有大约五百人挤不进大厅,只得在大厦周围按顺序排队等候……”
因为太拥挤,摄像好像赶不上女记者了,她的身影被从两边蜂拥而至的储户人流推搡着,从画面中消失了,唯有声音继续传了过来。那极其紧张的声音,加上营业大厅的喧嚣骚动,更是充满了现场的感觉。
“还询问过康和银行的职员,他们说由于事发突然,对储户采取何种应对措施,跟总部又联系不上,正感到困惑……哦,太吓人了。现在有更多的人拥进了营业大厅,多得太可怕了。别挤,唉,对不起,请别挤。这么说也许不够慎重,我在想,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非常多的人正在蜂拥而至。这大概就是挤兑吧。现在出现了严重的混乱状态。此刻,啊,对不起。我正从康和银行总部门前作现场直播……”
摄像跟丢了记者后,就拍摄大批储户拥到康和银行正门前的情景。别的摄像则抓拍了康和银行营业大厅业已化为战场的柜台前的情形,按次序等候的顾客队形大乱,人们高声尖叫起哄。负责维持秩序的银行职员们各自挽起衬衫袖子,双手贴在嘴边放声呼喊。安装在柜台边上的排队号码机正显示着一个虚假的数字,现在有三百七十五人。
从电视里知道了事态发展的更多的储户们,都想方设法要在三点打烊之前赶到银行,便就近拥到附近的康和银行各分行。到打烊的时间三点还有二十多分钟,银行外面的卷帘式铁门却已落下了一半,看样子是要开始限制入内的人数。
“刚才临时变更了节目,关于今天康和银行股价暴跌引起的异常事态,现在正进行特别报道。”男主持人为了中途收看节目的观众,对康和银行的股价暴跌重新作了扼要说明,“看来事态已相当严重。根据传到这里的消息,康和银行这样的挤兑现在已蔓延扩展到全国各地,营业网点的混乱状况正愈演愈烈。那么,我们现在就来联系一下正在堪称关西近畿圈内最大网点的康和银行大阪分行的记者坂口吧。坂口君!”
随着主持人的一声呼唤,先是大阪、京都等关西地区,接着是九州、四国各分行,最后是经中部、东北地区直到北海道分行,赶往全国各地各主要分行的记者们都各自传回了各种各样的混乱场面。
“这里是千叶车站前的分行。这儿也发生了很大的骚动。赶来的有中小企业主们,有商店老板,还有家庭主妇等,形形色色。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表达了对康和银行的恶劣反应的不满。银行方面则刚刚声称,在得到日银(日本央行的简称——译注)特别贷款的所谓特别通融资金后,已准备答应当天到各营业网点来的所有储户提取存款。可是无奈各地现金不足,所以将采取措施,增派必要的援助人员,从总行运送现金。不过,尽管如此,也有人议论说,将不得不相应地实行提款数额的限制。恐怕这场挤兑风潮即使这么持续到晚上也平息不了吧。”
快嘴快舌地传来各地情况的女记者那兴奋的声音,更煽起了全国所有看过节目的观众的不安情绪,结果千方百计要在打烊之前赶到银行的人数成倍增加。这次远东电视的特别报道节目从下午二时十三分左右进行到三时,正是银行打烊前的时间段,很显然,这对事态的恶化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终于,节目主持人开始进行总结。
“这样的挤兑风潮以前并非没发生过。过去也曾有过宇宙信用合作社、木津信用合作社等以比较小规模的骚乱而告终的案例。然而,像康和银行这样大型的城市银行这次引发的全国性大风潮,在日本金融史上也堪称是破天荒的吧。事实上,去年秋天银行股跳水的时候,也曾在一部分信托银行发生过挤兑的事情。但是,据说要防止社会动荡,被告知新闻报道应该自律,结果尽管当时的情况也作了现场采访,却几乎未作直播。
“由于过去接二连三不幸的金融事件,金融系统的混乱,以及日本金融业界的信用降低,蒙受不利的恰恰是我们普通国民。而且,对待这样的我们,当事者银行方面和政府方面都看不到合理公开信息的诚意。说得更进一步的话,就连国民的知情权,政府当局都想要掌控。
“这回发生的康和银行挤兑风潮,简直可以断言是普通储户对银行经营者方面实实在在的抗议行动。希望银行经营者和金融管理当局都能真诚地认识到这一点。在这个意义上,我想补充一句,我们远东电视报道组敢于违抗新闻报道要自我约束的说教,认为应该披露真相,并下定决心在今天的报道节目中付诸行动。”
这个节目播出后,全国各电视台一心想跟上开了第一炮的远东电视台,全都将其后混乱的状态作为即时新闻滚动播出。
大藏相担心这场始料不及的风潮将延及第二天,入夜也好不容易亲自出了马,召开记者会并声称,无论发生什么情况,储户的利益都必将得到保证,因此不会造成恐慌。
“今天的事态,是人们的预期或担心过于浮躁引起的。万一康和银行发生不测,国家准备全力以赴去应对,保护储户的阵势是万无一失的,不会让普通国民蒙受损失。请大家不要恐慌,衷心希望大家冷静行事,泰然处之。”
大藏相亲自面对电视摄像机,画面上好几次出现他摆出一副笑脸做解释的特写镜头。还进一步采取了万般无奈的紧急措施,命令康和银行从下周一开始的两天时间里停止短期业务。说穿了,就是给了他们暂缓期以收拾残局。
各电视台的特别报道节目反复播报到深夜,突然都改由召集来的经济评论家们异口同声地展开了对今日事态的分析评论。
“此次大藏省对康和银行采取特别措施,给予暂停业务的处分,是要让康和银行在那期限内拟定出收拾残局的具体对策,似乎被解释成当局的要求,但我认为实际上是在为当局自身赢得时间吧。”
“这结果丝毫都没考虑到普通国民所蒙受的损失呀。”
“本来应该是日本金融业界守护神的大藏省官员的话,现在却引发了社会的大动荡,这是严重的失言。”
他们批评的矛头毫不放松,继续品头论足。
当天的挤兑风潮一眨眼功夫便席卷整个日本,在康和银行全国各地的营业网点展开,从下午三点即将打烊的时候开始,仅仅几个钟头的时间,包括个人、法人,就必须支出多达四千八百五十亿日元的现金。
日银发出公告,鉴于康和银行无法在银行间短期金融市场筹措到足够的资金,故根据一九九八年四月一日刚刚施行的新日银法第三十八条,对其强制实施无担保特别融资(日银特别通融资金)九千亿日元。
第一章 银行崩溃 第三节
3
芹泽裕弥从起居室沙发上站起身,关掉电视机的开关。虽说早已知道康和银行的挤兑新闻,但回到家里再次收看电视里的午夜特别节目,就依然无法冷静下来。
“喂,明石,你的银行崩溃啦。喏,你也看得见吧?”芹泽一边这么出声自语,一边漫无目标地抬头看着天花板。
由肩至胸都有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实在憋得慌,芹泽长长地吐了口气,仿佛要将这半年来积淀在体内的沉渣全都吐出去似的。实际上要能那样的话,该有多快乐啊。芹泽又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地呼出来。
自从跟明石哲彦在曼哈顿见了最后一面后,已经过去将近半年了。直到那天之前还几乎没有一点关系的那家康和银行的存在,竟在这五个多月的时间里,跟那个叫明石的男人一起,任何时候都不曾离开过自己的脑海。
所有的一切都是从那天开始的。相隔二十年的重逢,竟成永诀,芹泽至今还能清晰地想起,当他意识到从此已不可能再相逢时的情形。
发现那则消息时,芹泽完全没有思想准备。
十一月二十二日,星期六早晨,芹泽乘坐的出租车驶过飘着小雪的曼哈顿高速公路,抵达了肯尼迪国际机场,飞往成田机场的航班的离港时间仅剩十五分钟。
从办理登机手续开始,芹泽便一路跑着通过海关,穿过乘降口,大口喘着粗气地走进机舱,在等得不耐烦的乘客那好奇的目光注视下落了座。无论如何,想法子不误了上飞机就行,因而一下子松弛下来,刚要歇口气时,突然觉得昨晚带来的疲惫又袭遍全身。
所以芹泽对空姐分发的久违的日文报纸也只是下意识地接了过来,看都不看一眼便酣然入梦。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睡了一觉之后,芹泽打开《日经新闻》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头版,便禁不住失声读出标题。
《山一证券,即将自动停业 负债三万亿日元,为战后之最》
几乎只顾着这条令人震惊的消息,光仔细阅读相关的报道,因此,理会到社会版那些短消息的存在就更晚得多了。
那是条很短的消息,短到要不是在回国的机舱内这种再没有别的什么事可干的狭小的空间里,恐怕就不会阅读。
当然,也万万没有想到那是自己朋友的事。要是再稍微有点心理准备,大概就会更冷静地接受,或许反过来更可能只是单纯地表示惊讶。
在自己刚刚离开的纽约街头上,那天确实邂逅了明石哲彦。明石就坐在那儿,近得只要稍稍伸一下手就实实在在触碰得到。
不是像梦中那样,东拉西扯地聊个没完吗?简直不觉得是高中毕业典礼以来相隔二十年的重逢。而且分手前还相约改天一定再见。从那天算起,也不过才过去四天而已。
《日本人在纽约跳楼自杀 日本大型银行优秀外派人员,驻外期间从饭店高层跳下》
篇幅短得谁都会视而不见,语言简洁得让人看了不过瘾,内容不含有任何感情,给人一种太缺少真实感的印象。
事实上,芹泽起先并不在意。尽管是银行职员的死,但不具有特别的案件性质,说明只不过是个人自杀罢了。要这么说的话,好像昨天哪个同事讲过来着,曼哈顿有人自杀引起了轰动。不过,没听说死的是日本人,又是银行职员。
报道里没有特别提及自杀的原因。不管在哪儿发生,因为是有头无尾若有若无的新闻,于是连也没什么稀奇的感觉都有了。然而,在短文里刚一发现“明石哲彦,三十八岁”的字样,一切就全变了。
“瞎说……”
芹泽想发出自己都要吓一跳的声音大叫,可实际上却几乎被压在喉咙底下挤得无声无息了。
他站起身,使劲抓着报纸,手指微微颤抖起来,就那么深深地靠着坐椅,用邋里邋遢的姿势逐字逐句地读着。岂止如此,从脸颊到双臂到手背,汗毛都竖了起来,唇焦口燥,喉头微微发出声响。
“那样的,笨蛋呀。明石不是在当天下午还往我银行那儿打电话吗?”芹泽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并感受到邻座直勾勾逼视的目光。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富裕的家庭主妇模样的三位日本女人,似乎克制不了好奇心,偷偷地看着这边。不过,芹泽甚至都无暇理会她们了。
明石不可能自杀,绝对是哪儿出错了,芹泽不知多少遍反复对自己这么说道。明石哲彦这个名字,除了那个明石之外,即使再有一个人或两个人也不奇怪吧。因为是发生在纽约的,所以是不熟悉日本名字的当地人听错成其他名字了呢,还是无法正确发音呢,不管如何,反正弄错名字是常有的事。芹泽硬是说给自己听。
不料突然跟旁边妇女的目光相遇,芹泽暂且合上了报纸,顺势也闭上了自己的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这一定是自己看错了。现在净担心明石的事,因此将很久没看的日文看错了。芹泽慢慢睁开眼睛,再一次战战兢兢地打开报纸,将那则消息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
这是一则很短的消息。即使他留意每一个字句,将内容一一反复确认,反复阅读也只是相当有限的几行字,没什么看头。
不过,死去的男人就叫明石哲彦这个名字,跟自己一样是三十八岁,而且被派往康和银行纽约分行任职,已经工作了四年。跳楼的那家饭店的名称,和明石在名片背面所写的一致。位于中间地带的这家饭店的一部分,正在进行大规模的外部装修工程,这也听明石本人说过。还听说隔着走廊的那面房间,每堵墙面都被大面积地揭下了。
“那样的状态竟能住客,还是纽约呢。电梯会中途停下来,这不过是开了个头,早晨,正用香波洗头的时候,淋浴会突然停止喷水,真够戗啊。”
这么发牢骚的明石,就从他住宿的这家饭店跳楼了。
忽然觉得机舱内狭小的空间很憋闷,好像现在不马上从这儿出去就会窒息而死似的。被绑在窄小的坐椅上,觉得仿佛在接受拷问。再告知朋友的死讯,没有比这更冷酷的方法了。
芹泽看了看头顶上的行李柜,那上面塞着芹泽平时随身携带的公文皮包,在它内侧的小袋里,装着那天早晨送到酒店房间里的明石的传真。那是明石发给芹泽的。
就在这一霎那间,芹泽的头脑忽地一下恍然大悟。
“‘’,对了,请求你的援助。那是求助的意思。明石,你当时是说要向我求救吗……”
觉得后脑勺被什么狠揍了一下。
“是我这笨蛋把这句话忽视了吗?传真,还有电话。你两次向我求救,我却一直粗心大意未作理会……”
这个求救的缩略语,最初还是初中的时候芹泽想出来的。此外还想出了几个很荒唐的缩略语,是要在各种觉得好玩的场合用的。那只是两人之间才使用的暗号,其中大多数差不多马上就忘光了,到最后还使用的就只剩下这一句。明石被老师点名要求回答什么问题时,就会慌里慌张地在笔记本上撕下一角,偷偷地在那张不起眼的三角形纸片上写下来,交给芹泽。有时也免不了在考试的时候这么做。
如果明石穷于应答,就肯定会向芹泽求助。小小的被揉成一团的纸片上,总是只写着“”,但明石究竟被什么问题困住了,芹泽也必定总是心中有数。
这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而且,那时候走路还总不让明石走在自己前头。当时明石长得瘦瘦的,女孩儿似的端正的脸上,戴了副大得不成比例的黑边眼镜,为什么就想着非得保护他不可呢。传来字条的还必定总是明石。瞒着老师小声地教他,在递过来的皱巴巴的纸片上,用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地写下答案,塞进明石那绕到背后的手心里,这又肯定是芹泽的差使。
忽然觉得耳朵里似乎听到男人的声音。是梦中听过的那个声音。那天早晨,呼唤他名字的,就是明石吗?芹泽想要再回忆一下那天早晨的事。还有,四天前在中间地带不期而遇时明石的脸,他说的话、声音和表情,都要拼命地一一想出来。
然而,越是心焦就越急躁,什么都回想不起来。只记得自高中的时候起他便长得相当胖,体形颇有威严,眼镜也换成金边的了。可明石长什么模样却似乎想不出来。不过有一点是明确的,面对面的时候,明石总是不停地笑着。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成功者常有的,那种有点傲慢的笑脸。
与明石的邂逅,是在中间地带的爱尔兰酒吧。是下班后在出差地纽约分行同事的邀请下,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楚就走了进去的小店。
明石好像也才刚到达那家酒吧,跟康和银行纽约分行的日本人部下在一块儿。明石似乎有些腼腆,说是应酬回来再进来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