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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跃龙:我也给别人打欠条。
王小丫:您打欠条打的最多的一次是欠了多少钱?
马跃龙:我现在还欠着新华书店的钱呢。
王小丫:欠多少?
马跃龙:这个数字我现在不能跟你说。
王小丫:为什么不能说?这个数字要保密?
马跃龙:这个数字时间太长了,欠的也太多了。
王小丫:看到雪梅,还看到雪梅的校长,我觉得他们无论是学生还是校长,他们真的都是挺难的。
陈伟鸿:听到这番话的时候,我想我们大家的心情可能多少都有一些沉重。因为这样的事情并不仅仅发生在马雪梅同学的身上,不仅仅出现在马校长所在的学校,并不仅仅出现在宁夏的固原。现在国家级贫困县的农民,他们的人均收入是不足800元的,可是如果你要负担一个小学生,一年他的学习、他的生活的话至少都需要一两百块钱,我想即便是在中部和东部一些经济较为发达地区的农村,这样的负担对家庭来说也是非常非常沉重的。在做节目之前我看到过一个调查,这个调查是针对全国来进行的,就是在农村地区。如果这个家庭当中有孩子要上学的话,那么你在学费的支出上,已经占到了全家收入的%,这种负担是可想而知的。所以当面对着一个又一个孩子因为交不起学费而辍学的时候,很多学校的校长我相信跟刚才的马校长一样都只能是说很痛苦,很痛苦。甚至有很多的校长就根本无能为力,想不出办法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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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九年义务教育(3)
王小丫:对,只能是摇摇头说没有办法。
陈伟鸿:对,这真是无奈的选择。
◆“全能”的乡村教师
王小丫:不过我在两年前去我的老家四川采访的时候,遇到了一位老师,他是我的本家,也姓王,我都感觉我跟他有点像亲戚了。他是全国的优秀教师,他有办法,我就看到他的学校呀,学生不仅可以享受受教育,小学生同时还能够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今天我特地把他请到了我们的演播室。来,王老师您好,又见到您了,来,这边请。这就是王守奇老师。
陈伟鸿:欢迎您,请坐,请坐,小丫特别把王守奇老师,隆重地推荐到现场,而且你已经告诉我们说王老师是有办法的,对不对?
王小丫:对。
陈伟鸿:我们待会儿就来探讨一下,王老师的办法究竟有哪些?现在您给大家做一个自我介绍吧,小丫认识了您,我们还不认识您呢。
王小丫:对,王老师,人家都说我们四川人说普通话吧,就是那个口音不是特正。王老师,展现一下您的普通话。
王守奇:好。
王小丫:大家掌声鼓励一下。
王守奇:我叫王守奇,来自四川省比较偏远的山区,也就是南部县。我就只说我那个乡是25平方公里,我那个村子就占15平方公里,所以我的家在8个小岛的中间,是岛上的学校。
王小丫:8个小岛。
陈伟鸿:您是岛主。
王小丫:岛主。
陈伟鸿:小丫,王校长的普通话真是给了我一种惊喜,因为我也有很多四川的朋友他们说普通话真的都没有王老师说得那么好。
王小丫:那当然,这是我们本家,王老师是通过了普通话考试了,我特别笨,因为我是四川人嘛。
陈伟鸿:你没有通过吗?
王小丫:我经常说卷舌的时候特别痛苦,我有的时候会忘记掉,然后我考试的时候考了两次,您考了几次?
王守奇:我也考了两次。去年才拿到省语委的二级等级证书。
陈伟鸿:祝贺,祝贺,我们称您为王老师,首先还要了解一个问题,您究竟是语文老师、数学老师,还是体育老师?
王守奇:我那儿年年都是三级复式班,我一个人,一个学校就我一个人,既是校长又是教导主任,还是老师,又是炊事员、管理员。
王小丫:我们四川人就是能干,掌声送给王老师。
陈伟鸿:小丫,我特别想问一问您推荐的这位全能型的老师一共任教多少年了?
王守奇:我是1982年由村上的团支部书记下来兼任的教师,到今年是24年了,如果算整年,算虚年就是25年,因为我是1982年1月份上的。
陈伟鸿:25年教出了多少学生了,应该也是桃李满天下了吧?
王守奇:从去年的7月20日算,我已经送走了469个学生。
王小丫:有多少考上了大学?
王守奇:大学生有30个。
陈伟鸿:小丫我对你刮目相看了,这一次采访就已经挖掘出这么样的一位校长,但是我更好奇的就是他说他有办法让这些上不起的学的学生来上学,咱可不能吹,真的得有办法。
王小丫:校长、老师、全能冠军,给我们大伙儿说说您的办法。
陈伟鸿:首先我问的一个问题是,刚才马校长他手里有100多张学生的欠条。
王小丫:您的手里有欠条吗?
陈伟鸿:是不是也用欠条的方式啊?
王守奇:我1982年刚代课的时候也打欠条,打了一个学期,到第二个学期去收欠条,还是个欠条,后来我就想到这欠条不起作用,不打了,我不要家长打欠条,这个欠条我来打。
陈伟鸿:所以我们现在在大屏幕上看到一个王守奇签字的欠条。
王小丫:学费、杂费800元。
陈伟鸿: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变成您打欠条了?
王守奇:我打欠条主要是因为我有工资做抵押,如果学生家长确实困难,我就不收了,我把学校中心校的债务弄清楚了就算了。我就从来不要了。
农村九年义务教育(4)
陈伟鸿:您这么多年来一共代垫了多少学费了?
王守奇:这个我没算过。
陈伟鸿:没算过,可能成千上万了吧?
王守奇:可能有几万吧。
陈伟鸿:那你的工资这二十几年能挣到多少钱呀?是不是全部都得代垫?
王守奇:我的工资从1994年未转正以前都是86块五,转正以后拿400多,一级教师400多,我前年评了高级职称,现在工资拿850多,你说靠我的工资来垫支学生学杂费够么?
王小丫:我觉得不够。
王守奇:这是不可能的。
王小丫:对呀。
王守奇:我们门前有个大水库神州水库,在1982年建成蓄水以后我就造了一个小沟,用来养鱼。
王小丫:您就占了水库的一角养鱼。
王守奇:有5亩。其实我那个水面不止5亩,3个5亩都不止,可能这里面每年光养鱼接近1万,纯收入。除此以外我还养了1000多只鸡鸭,还养了5头肥猪每年。
陈伟鸿:养鱼、养鸡、养鸭、养猪,又一个全能冠军产生了,您在各个领域都有突破。
王小丫:副业高手。我们现在很关心一个问题,我在想我们现场的观众朋友可能都想问王老师,就是说您做了一些副业,那学生们他们也可以让您替他们垫一些学费,而且您的学生是全寄宿的,吃住都在学校,那一个学生一学期要交多少生活费?
王守奇:1982年到1986年那个时候办学是这样办,因为大山里的人都是这样想,孩子读不读书无关紧要,因为他爷爷奶奶乃至他的爸爸妈妈都不认识字,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对于书读不读他无关紧要,所以我就去接送。到1986年以后,为了减轻劳动的强度,我就跟我爱人商量是否把学生住下来,让学生搬到我这个家里面来。学生自己带粮,有米就拿米,没有大米就装苞谷面、拿苕杆。
王小丫:那我们家只有洋芋呢?
王守奇:有洋芋、酸菜都拿来。
王小丫:洋芋也可以带来?
王守奇:都带来。大家拿来的东西,我们统一装在小饭盒里蒸,蒸了一段时间,有的小孩次次都吃苞谷面,天天都吃苞谷面,还有洋芋把它磨成粉拿来调。当时家庭好的就吃大米,看到后来我感到很心痛。所以从1990年过后我又改进了一次,我说我们来个规定,学生在我那儿每一期是4个半月时间,每个学生每期35公斤大米,必须交。
王小丫:怎么带来?
王守奇:从家里带来,你就是再穷,我不要你交学费都可以,粮你必须交,你把这35公斤交来,我就来统一安排。
陈伟鸿:统一食物、统一标准。
王守奇:统一标准。
陈伟鸿:这35公斤大米够用吗?对于生活费来说。
王守奇:如果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就说三四年级吧,可能35公斤大米两个星期就吃完了。
王小丫:对,那个时候孩子很能吃。
王守奇:农村孩子特别能吃。就现在吧,这么大瓷碗,可能小孩要吃3碗。
陈伟鸿:所以这些不足的部分就还要靠您去补,是不是前面您说的养鸡养鸭养猪,这些全部都贴在这个上面了?
王守奇:对,对。
王小丫:不过校长,我又在想一个问题,您说就收35公斤大米孩子就可以来上学,我要是家长的话,我觉得我肯定让孩子赶紧去、赶紧去,这多好啊。
王守奇:但是第一个学期在我那儿住下来的不到一半。
王小丫:为什么?
王守奇:他说你要把我的孩子饿着了、冻着了咋办?晚上冻着了、生病了咋办?
王小丫:还不放心。
陈伟鸿:还挺心寒的。
王守奇:就是啊。我就带着承诺走遍全城,翻山越岭给他家长打保票。凡是到学校,学生医药费、生病一律我包干,所以到现在都如此,我还要负责学生的医药费。
王小丫:后来学生就多起来了?
农村九年义务教育(5)
王守奇:后来学生逐渐逐渐地又多起来了。
陈伟鸿:王老师每天要干这么多活,我实在很难以理解。您每天又要教书,又要管孩子的生活,还要养鸡、养鱼、养鸭、养猪,您每天的时间表怎么排呢?能干得过来吗?
王守奇:我是这样安排的:冬天4点钟必须起床。
王小丫:四川的冬天可冷了,因为那个地方很潮。
王守奇:4点钟起来把面和好,和一大锅面,早上因为是馒头稀饭嘛,要和面,面和了要一个小时才发,发酵了才能蒸馒头。面和好去打豆浆,豆浆打了就把豆浆倒在大锅里拿柴火点上,赶紧拿上扁担去挑水,每一挑水回来看一下锅,七挑八挑完了就是一个多小时。锅就沸腾了,然后把米和菜放上以后,开始做馒头。水挑完了做馒头,馒头做上稀饭好了。馒头做好以后,学生穿衣服起床、洗脸。6点钟接近亮了,亮了以后学生起床洗脸,吃早饭一个小时。7点钟就到学校,从8点开始正式上课,到12点半全课程,12点半放学以后到下午2点再上课。6点放学。
王小丫:那午饭谁做呢?
王守奇:午饭就是爱人做了。
陈伟鸿:把爱人也发动起来做了。既然是凝结了这么多人心血的一个哺育孩子的地方,我想我们也特别好奇,究竟这个学校在岛上的这个学校唯一一个人来担任校长和教师的学校,会是什么样呢?能不能让我们看一看。
王小丫:王老师带照片了。我们来看看,一艘船。
陈伟鸿:运送学生上下学的船。
王小丫:王老师是岛主嘛,所以要用船来运送,我觉得这个船还挺漂亮的,您刚给它粉刷过吧。
王守奇:这船刚刚才开,只有一个多月时间,去年旧历年的腊月二十五我才开回来的,我还参加了海洋轮船驾驶培训。
王小丫:我知道了,王老师,您今天戴着这个帽子特别像船长、舵手,大家说是不是啊?
陈伟鸿:相信王老师家里一定有很多的证书,前面我们有普通话过关的证书,现在有驾驶技术过关的证书。来,我们看看下一张是不是会看到学校了。
王小丫:这是您的夫人吗?
王守奇:对,那是我们学生。
王小丫:师母。
王守奇:这是一年级的学生寝室,我们教他们叠被子。
陈伟鸿:小孩排排坐。
王小丫:这就像一个家一样。
陈伟鸿:那这个房间是你们家里的一间房,对不对?
王守奇:家里其中的一间房。
陈伟鸿:有几个学生住在里面?
王守奇:这就是一年级的10多个学生。
陈伟鸿:10多个学生住在一块?
王小丫:这是一年级女生宿舍?
王守奇:对对对,一年级的。
陈伟鸿:这是他们住的情况。那他们吃的情况我们来看一看。
王小丫:孩子们太可爱了。
陈伟鸿:这也是一年级的同学们吗?
王守奇:对,这是一年级的小同学。
王小丫:孩子们吃得可香了,我看到他们碗里是大米。
王守奇:对,大米饭。
陈伟鸿:大米饭,35公斤的大米。
王小丫:统一食物标准了,一切量化。
陈伟鸿:但条件其实也是蛮艰苦的,上课时孩子只能坐在凳子上。
王守奇:就是凳子上。
陈伟鸿:但是话说回来,王老师,您有没有觉得其实这些事本不该是您家庭来承担的,很多事情像接送孩子或者把孩子接到家里来住、给他们煮饭这并不是您的义务,有没有想过要求当地的政府给解决一些,让你能够全身心地投入到教育当中,这样不是更好吗?
王守奇:说实话,我从来没有向党和政府以及教育行政部门提过这个问题。
王小丫:为什么呢?
王守奇:原因有一个,因为我是一个……怎么说呢,我是一个热血青年吧,在年轻的时候。
农村九年义务教育(6)
陈伟鸿:现在也很年轻。
王小丫:我看得出来。
王守奇:现在不年轻了。
王小丫:王老师红光满面的,可以想象年轻的时候那个热血沸腾的感觉。
王守奇:南部县,就是我们那个县,是130万农业人口的大县,全县没有一个基础产业。
王小丫:对,我知道南部县是贫困县。
王守奇:对,就是国家级最贫困的县,全县的总收入不到两个亿,我们教师就是8000多人,每人按一年1万块钱的工资算,我们要开支1个亿,将近1个亿。
陈伟鸿:所以其实地方政府也是有困难的。
王守奇:有困难。
陈伟鸿:王老师真好,善解人意,但是我想即便作为一个老师向地方政府提出这样的要求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毕竟是想要把当地的教育办好嘛。
王小丫:对,王老师说县长也不好当,书记也不好当,村长也不好当,我看您这校长最累了,早上4点忙到晚上。
陈伟鸿:所有的困难留给自己了。
王小丫:自己一个人扛,有什么都一个人扛,您觉得不苦吗?
王守奇:我觉过苦,也哭过,说实话我真的也哭过,也放弃过。我就是现在到了北京,我就只敢躲在旅馆里不敢出来。
王小丫:为什么?
王守奇:我也不敢说我到北京来了,因为北京有我许多同学都是比较有钱的,有车子,有高楼的。我童年的同学在城里都盖了小洋楼,我还是破瓦房子。我想人生不能去攀比,那么我既然当了教师就有我的一面,我欣慰的是我送走了那么多的学生,自己看到自己的孩子成才了,心里真是感到很高兴。
王小丫:王老师,您没有高楼,没有小车。但是您有我们大家发自内心的给您的掌声。
陈伟鸿:王老师很令人感动,其实我相信这种生活上的清贫,不是您迄今为止最大的遗憾。如果要说遗憾,如果说让您觉得有点苦的话会是什么呢?
王守奇:其实我是这样认为,再过10多年以后我老了,总得有放下的时候,像我那儿的环境,说是特区那是特区中的特区,出门就得过河,要过几道河,还要走10多里山路才能找到摩托车,不说汽车。我从家这次到北京来就是3天多时间。
王小丫:3天多时间。
王守奇:还坐飞机来,我希望再过十年有所改变,如果没有多大的变化,我最大的忧虑是我老了。
陈伟鸿:谁来当这个校长?
王小丫:谁来当这个岛主?
王守奇:对,对。
陈伟鸿:之前有没有人曾经去过你们那儿尝试着干过一两年?
王守奇:那时候在1990年,我的工作特别出色,县里派了两个年轻教师到我那儿去支教,来了不到一个月,他们是哭着走的。
王小丫:为什么哭着走了?
王守奇:怎么说,就说生活吧,在我那儿早上稀饭咸菜,中午还是稀饭咸菜,晚上呢就是自己要吃面条买韭菜都要走路。
陈伟鸿:难怪王老师会有这样的忧虑,如果真的到了你退休的那一天,到了你老了干不动的那一天,还没有人来接你的班,你怎么办?你有想过什么办法吗?
王守奇:我有一个最坏的打算,因为我两个孩子都没有读大学,我还是这样认为的,希望他们能够理解我,我也希望他们能……
王小丫:接您的班?
王守奇:以后能挑起这个担。
陈伟鸿:这是一个最坏的打算,怎么来理解这个最坏的打算?
王守奇:因为他们是不愿意的。
陈伟鸿:孩子不愿意?
王守奇:孩子不愿意。
陈伟鸿:我觉得在和王老师聊天的过程当中,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不管说到多么艰苦的情形,他的脸上永远都是有笑容的。
王小丫:对。
◆终于盼到免费的“义务教育”
陈伟鸿:即便是到最后那一刻很担心自己未来,担心这个学校是不是有人能够替他支撑下去,王老师虽然有点忧心忡忡,但是还是充满信心地微笑着。在他的心底可能就是有这样一个愿望:要让我这些孩子每天都有书读,健健康康地成长。我想我们很多人也在为这个心愿而共同努力着,社会各界、全国许多的角落都有这样令我们感动的事。小丫手中其实也有很多让我们感觉到温暖的一些政策,在这儿给我们做一下春天的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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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九年义务教育(7)
王小丫:在这个发布之前呢,我要让大家先看一张照片。来,看一下大屏幕,3个孩子大家看见了吗?笑得特别开心。
王守奇:她们的笑容比王老师更灿烂。
王小丫:我们来让大家认识一下这3个孩子。孩子们起立,就是这3个孩子,给我们说说手里拿的是什么?
马雪梅:书。
王小丫:就是你们的课本吧?这个课本花了钱了吗?
马雪梅:没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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