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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拂晓之前驶达了目的地,伊欧比亚掀开窗帘,外面是一座古老而宏大的府邸。他轻轻拍了拍半合着眼的希费尼斯,低头吻了吻他的头发。
“我们到了,希费尼斯。子爵阁下会帮助我们的。”
希费尼斯点了点头。
普拉埃塔斯下车拉响铁门外的铃,拉奥似乎已经料到了他们的到来,很快有人为他们开了门,普拉埃塔斯将马车驶过前院,小心地把希费尼斯抱下车。前厅里等待着的拉奥衣冠整洁,在看到进来的几人时却不禁皱起了眉头。
“卡萨尼斯子爵阁下,深夜来访非常抱歉,可是除了您我已经想不到其他可以求助的人。”伊欧比亚深深低下头,“请您救救希费尼斯。”
拉奥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会儿,最终走到希费尼斯边上。
“您还坚持得了吗,格拉迪依阁下?”
希费尼斯点点头。
拉奥看看他又看看普拉埃塔斯,叹了口气,“看来我不得不帮你们了。来人,把格拉迪依阁下带到楼上的休息室里。”
很快有傀儡来为普拉埃塔斯带路,伊欧比亚在听到拉奥愿意出手相助时欣喜极了,正要跟着他们一同去休息室,却被拉奥阻拦了下来。
“您需要休息,这一路上看来您都没有好好睡过,这样下去会很麻烦。”
“我还能坚持,阁下。”
“不,您已经不能坚持了。”拉奥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伊欧比亚,伊欧比亚觉得自己仿佛要被那孔雀绿色吸进去,那极为礼貌的言辞在耳边如同柔软的催眠曲,伊欧比亚挣扎着不要让自己的意识被睡意吞陷,可身体却好像根本无法抵抗。
“您已经很累了,现在先睡一觉,对您或是对其他人都比较好。”
伊欧比亚终究抵挡不住拉奥的魅惑术,两眼合上,身体软了下来。拉奥及时地扶住他,把他交给梅鲁鲁安,并叫来宠爱的血奴少年。
“为殿下找一间客房,离这里越远越好。”
雅布了解地点头,带着梅鲁鲁安向与休息室相反的方向而去。
拉奥望着雅布离开的方向,沉默地在前厅内驻足了几分钟,向着某个气息的方向半阖下眼。
“抱歉,洛米,我无能为力。”
拉奥走进休息室,希费尼斯斜靠在塌上,眼睛闭着,头无力地垂在一边。普拉埃塔斯跪在榻前,双手颤抖地解开希费尼斯身上的绷带。一圈圈的绷带落到地上,拉奥第一次看到了格拉迪依背上的剑,和他曾经看到的那把格拉迪乌斯一模一样,只除了颜色。那把武器是他见过最美丽的银色,但在希费尼斯皮肤上的,却是乌黑,没有一丝生机。
“是黑巫的毒素……”普拉埃塔斯低着头,忽然用力捶打起地面,“为什么!这是为什么!明明眼看着就能幸福,为什么……”
哽咽的声音从总是乐呵呵的青年喉咙中传出,绷带从他手中滑落,他忽然伏到塌边,失声痛哭起来。哭声似乎吵到了希费尼斯,他缓缓睁开眼,看了一会儿普拉埃塔斯,又极为吃力地将头转向拉奥。
“卡萨尼斯子爵……您能听我……最后的请求吗?”
拉奥走到希费尼斯面前,蹲下身,“是的,我在听。”
“请您成为……主人的父亲……他需要父亲……指引……在血族……”
拉奥与他对视着,那双银眸已经没有曾经那样的光芒,变得灰暗黯淡,可是却仍旧笔直地看着他,没有丝毫的退缩,仿佛仍旧那么耀眼。这个只有十八岁的少年,却背负了整整一族最后的命运的少年。
拉奥垂下眼,“我答应您了。最后的格拉迪依最后的请求,我无法拒绝。”
“谢……谢您……”
希费尼斯艰难地低头致谢,随后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慢慢地挪动,直到某处,停下再也不动。拉奥以为他在看什么,但顺着视线去看,却只是一面空墙。拉奥再转回头,少年静静地靠在榻边,发紫的嘴角边微微凝固着弧度,视线对着空墙,却并不在墙上,仿佛透过了层层阻碍,看到了令他安心幸福的画面。
主人……
我的主人……
请您……不要难过……
作者有话要说:回帖~~~~~~~~~~~~~
XI NOX INFINITA (极夜) ix。
ix。
我爱您,主人……
希费尼斯,你要去哪里……不,别走……希费尼斯!
“希费尼斯!”
伊欧比亚从梦中惊醒过来,他梦到希费尼斯微笑着看着他,可是他却怎么也触及不到希费尼斯,无能为力地眼看着他越来越远,那头黑发融到黑夜里,那双眼睛隐没到了夜空里。伊欧比亚从被褥中伸出手,却发现手在不停颤抖,不仅是手,四肢、身体都在颤抖。胸中空荡荡的,好像被挖去了一块,好像再也找不回来……
“希费尼斯……”伊欧比亚连滚带爬地跌下床,跌跌撞撞地冲到门口。奉命留在外间的雅布见到他的模样吓了一跳,赶紧去拦,却被伊欧比亚一下摔到一边。雅布吃痛地爬起来,心里大叫不好,正要去追,伊欧比亚的去路被挡住了,拉奥的身影从空气中浮现出来。
“伊欧比亚殿下……”
“希费尼斯呢?!希费尼斯在哪?!”伊欧比亚不顾一切地吼道。
拉奥垂下视线,缓缓启口,“您作为血族的觉醒并不完全,我接受了格拉迪依阁下的请求,从今以后会作为您的父亲指引您。”
“不,我问你希费尼斯在哪?!我要见他!”伊欧比亚揪起拉奥的领口,神情凶神恶煞。
拉奥沉默着,伊欧比亚读着他的表情,突然松了手,向后跌了一步。
“不……不会的……”他摇着头,“他不会离开我的……他在马车上还那么精神,不会的……”
伊欧比亚的嘴唇牙齿都打着颤,忽然间使了劲跑起来。他要找到希费尼斯,他一定能找到的,他们心灵相通,即使再远也一定能找到。
“主人,十分抱歉。”雅布一瘸一拐地垂首走到拉奥身旁,拉奥安抚地摸了摸了他的头发,“是我的失策,你拦不住他的。”
“您也不去拦他吗?”
“他总要面对的。”
伊欧比亚在陌生的府邸里奔跑,迷宫般的布局,但伊欧比亚却好像被什么指引着一样,穿过一间间厅堂,弯下楼梯,推开那扇房门。
房间里希费尼斯安静地躺着,普拉埃塔斯垂着头坐在床边的地上。伊欧比亚小心地走进去,怕是吵醒了希费尼斯。希费尼斯的神情很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伊欧比亚伸出双手去握他的手,在触到那冰冷的手指时,一下子跌坐到了地上。
“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泪水从眼眶里汹涌而出,“他说过不会离开我的,他从来不会违背我的命令的,不,不——”
苍蓝色的火焰从伊欧比亚的脚边喷发出来,烧着了地毯和一件件木制家具。在府邸另一侧的拉奥察觉到这股惊人的力量,急忙施展法术瞬移过来,房间内已经一片火海。火焰的中央伊欧比亚抱着希费尼斯,不停地呼唤不停地亲吻,失控了的火焰击穿了四周的墙壁,迅猛地向外蔓延。
“怎么会这样?”
“殿下在诺艾丽就发作过一次了,这次恐怕更加……”侥幸逃出的普拉埃塔斯两眼无光,远远地望着被火焰包围的两人。
“不愧是艾兹娜的孩子……可是这也未免太荒唐了!”拉奥说完张开双臂,巨大的结界包围住整个房间。蓝色的火焰被困在结界之中,却没有熄灭的迹象,火舌不断拍打着结界,拉奥的神情越发严肃。
“有这样的力量却还需要我当他的父亲吗,格拉迪依……或者是正因为如此才需要指引吗?”拉奥望向死去的黑发少年,深吸口气,再次布下一层结界。“我们得想办法让伊欧比亚殿下停下,否则我的府邸迟早要被烧成灰。”
“事到如今怕是没什么能阻止殿下了。洛米艾恩殿下出事的时候还有少爷在,现在还有谁能阻止殿下?”
拉奥沉默起来。他比普拉埃塔斯更早认识伊欧比亚,曾经在伊欧比亚心中最重要的只有洛米艾恩,后来多了希费尼斯,希费尼斯的分量不会亚于洛米艾恩。如果说现在还有什么能阻止伊欧比亚的话,恐怕只有……
“啪”,蓝色的火焰穿透了第一层结界,开始猛烈地进攻第二层。拉奥甚至开始考虑立刻潜入王宫把情况不明的卡曼二世劫出来,忽然,从远处传来了一个气息。
拉奥心神一凛,那是自己时时刻刻惦记着的气息,在火焰的另一侧,隐隐约约地移动,在向房间的另一个入口靠近!
拉奥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口。这不可能,他明明还没有苏醒,怎么可能……
“哥哥……希费尼斯……”
金发的少年扶着墙壁,走几步停下来歇一歇,再多走几步,慢慢地甚至可以跑起来。他感觉他被困在一个黑暗的空间里很久,外界的事他有时会知道,有人经常用温柔的语调与他交谈,他听得到,对方有时也能听到他的声音,可是他走不出去。直到刚才他忽然感到了他兄长的气息,那股爆发出来的力量一下子让他醒了过来。为什么他的王兄会在这里,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力量波动,希费尼斯呢……为什么他感觉不到总在王兄身边的那个气息……
洛米艾恩又跑了几步,离力量的中心已经很近了,他转过拐角,正要再向前,突破了第二层结界的蓝色火焰铺天盖地地迎面冲来,洛米艾恩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忽然闪过了一个影子,用力地一把把他拥住,火焰险险地被挡在与他的背部不到一尺的地方。
“洛米,洛米……”拉奥的心狂跳不止,他不敢想象如果再迟一步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卡萨尼斯子爵?”
“是的,是我。叫我拉奥,我的洛米。”拉奥紧紧地抱着他,急促地呼吸,“别再做这种可怕的事,我受不了这种惊吓。”
“那是哥哥的……啊,小心!”
拉奥心一紧,立刻抱着洛米艾恩移动到了别处,几乎同一刻,刚才布下的结界又破裂开来。
“伊欧比亚?维姆德,你疯了吗!你想再次害死你弟弟吗!”
火焰中心的伊欧比亚木然地抬起头,拉奥一咬牙,抱起洛米艾恩浮到空中。洛米艾恩终于看到了火焰中心的情形,伊欧比亚蓬头垢面,他怀里的希费尼斯一动不动,已经没有了活人的气息。
“怎么会……哥哥,希费尼斯……”洛米艾恩愣住了,“哥哥,哥哥——”
蔓延的火势刹那间停下了,仿佛时间凝固了起来。伊欧比亚不可置信地向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拉奥怀抱着的那个少年,和洛米一样的头发,和洛米一样的眼睛,那焦急的表情、那语调和声音……
“洛米……”
“哥哥!”洛米艾恩动着身体想要下去,拉奥再次确认了没有危险,才缓缓落到伊欧比亚的身边。洛米艾恩跪到希费尼斯的边上,蓝色的眼睛里全是不能相信。
“怎么会,希费尼斯怎么会……”
伊欧比亚呆呆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人,会动,会说话,“洛米,真的是你吗……我是不是在做梦?我明明亲手将你埋下……”伊欧比亚喃喃着,忽然语气一顿,“但是棺木是空的……”
“是的,我还活着,哥哥,你的力量怎么会……还有希费尼斯……”
伊欧比亚低头向怀里的人看去,突然想到了什么,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
“洛米还活着,洛米能活过来,所以希费尼斯也还有救,对不对!”
伊欧比亚如同找到了救命稻草,死死地盯住拉奥。拉奥察觉到洛米艾恩也向他投来的询问眼神,只能略微地侧开视线,还未下决心开口,却听到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是的,少爷还有救。”
“普拉埃塔斯!真的吗?”
“很高兴再次见到您,小殿下。”普拉埃塔斯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是的,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救少爷。”
作者有话要说:洛米没死,这是当然的了吧
回帖~~~~~~~~~~~~~~~~
XI NOX INFINITA (极夜) x。
“伊欧比亚殿下终于平静下来了?”
“是的,洛米在陪着他。”拉奥在沙发中坐下来,神情里带着不满。
“真是难为您了。”
拉奥斜了斜眼,冷声道,“我不需要他人的怜悯。这是我认为值得的事,无论是冒险还是等待我都愿意。”
“值得的事吗?”普拉埃塔斯侧靠在壁炉边,脸的大半埋在阴影中,良久才抬起头来,嘴边一如既往般地带着些不正经的笑,“您能借我一只蝙蝠吗?脚程慢一些也不要紧,我得给我妹妹报个信,让她派人来把少爷接回乌托。”
拉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他看了数秒,似乎在从他脸上寻找什么答案。“洛米以人类的身份死去,我救回的只有身为血族的他。你又要怎样救回那位格拉迪依?”
“少爷的灵魂还未消亡,只要将他血液中的毒素清除,就能留住他的灵魂。”普拉埃塔斯停顿了一下,“但少爷何时能醒来就不知道了,也许需要比洛米艾恩殿下苏醒更久的时间,乌托会是让少爷静养最好的地方,请您不要阻拦他们离开。”
“我答应了格拉迪依阁下的请求指引并监护他的主人,您是要我才这么一会儿就违背约定吗?”
“乌托是我们一族隐居之地,那里没有纷争,没有血族的势力,殿下在那里并不需要懂得血族世界的规矩,甚至不需要血族的力量。”
“暖棚里长大的花经不起稍大的风雨。”
“殿下不会离开少爷身边的,我想您明白,殿下与您毕竟是同类。”
拉奥的脸色阴沉了少许,轻哼了一下,“那么您呢?既然都计划好了,直接把对您来说最重要的少爷和他主人一起送回乌托不就好了?”
普拉埃塔斯轻轻笑了一下,“任何事总是需要代价的。您用更为黑暗的格拉迪依的血保住了小殿下的灵魂,现在轮到我了。”
拉奥的眉头倏地皱起,普拉埃塔斯却若无其事地站直了身体,向门口走去,“我就当您答应我了,那么请保重。”
拉奥定定地坐在沙发中,不出一声地看着红褐色头发的青年拉开房门消失在视野中。
值得的事吗……
拉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臂膀中还留有洛米艾恩的触感,那个怀抱是真实的,看着他的蓝眼睛是真实的,叫着他的名字的声音是真实的。仅仅为了这些,再多的付出再久的等待也值得。在那天晚上在西苑外将洛米艾恩交还给希费尼斯时就下定了决心,他从不后悔。
那位格拉迪依的辅佐人也是一样吧……
* * *
值得的事,决心,或者是命运?
普拉埃塔斯走进摆放着希费尼斯躯体的房间,反手插上门闩。
少爷若是不在了会很麻烦吧,伊欧比亚殿下会发狂,洛米艾恩殿下会难过,普琳娜和依靠着格拉迪依的力量的乌托也会遭殃吧。所以少爷不能死,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个格拉迪依在自己的失职下陨落,这如何也不是光彩的事。
——都是些光鲜亮丽的理由。
普拉埃塔斯盘腿在希费尼斯面前坐下,从腰间抽出短剑,对准了自己的手腕。
——其实,只是在逃避吧。
从小就被培养为格拉迪依的辅佐人,知道在乌托之外的某个地方会有一个他将称呼少爷或是小姐的格拉迪依。这是他出生的目的,先祖接受了格拉迪依的血,便以这样的方式代代回报。但在内心里也许从来不喜欢这种命运,所以这样就能解脱了吧。
剑刃划破了手腕,血汩汩地流淌出来,普拉埃塔斯微微笑了一声,慢慢合上眼。
“拿去吧,黑暗的统治者,我以此换得我所侍奉的主人的灵魂。”
少爷,你不能死,耀眼的格拉迪依不该就此灭亡,这是身为格拉迪依辅族末代的固执的骄傲,嗬,真是不可救药。
……只是,又要留下普琳娜一人了,真抱歉,普琳娜……
* * *
“哥哥……”
“普琳娜大人?”
普琳娜静静地立着,抱在手中的书散落了一地。附近的族人将书收拾起来,一抬头,视野里的普琳娜已经泪流满面。
“普琳娜大人?!普琳娜大人,您怎么了?!”
“不,没什么……我很好……”普琳娜抬起手擦去眼泪,可是泪水却依旧不住地向外涌出,“我很好……”
“普琳娜大人……”
“请……替我准备,我要出门……”普琳娜抬起头,窗外太阳才刚升起,“……去接少爷和哥哥。”
EPILOGVS
乌托的紫丁香刚刚盛开,伊欧比亚出神地望着窗外随风摇曳的大片淡紫色花簇,偶尔有几个女孩从花丛中走过,步子灵巧而从容。这里的一切是那么安谧舒和,没有喧哗,没有纷争,让人难以想象这是格拉迪依一族的故乡。
“伊欧比亚大人,”普琳娜推门进来,“有桑托拉来的消息,您的王兄刚刚继承了王位。”
“是吗。”伊欧比亚转过头。
“您父王被秘密送到了一处教堂中幽禁,新国王萨拉特一世把王宫西苑和诺艾丽的公爵府封锁为禁地,但并没有追究第一独立骑士团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