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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孩,仍是眼帘低垂,正是小云。她看见面前的“戴墨镜的怪人”,下意识地避开。
“嘿嘿,找谁呢?”我笑着说。
她认了我足有半分钟才认出来,只得笑着跟我走了。进了家门,她还是对书房我小时候的照片最感兴趣。
正低头看着,我妈妈突然进屋,让她措手不及,略显慌乱,赶紧将头躲开。
直到王钊喘着赶来,这场聚会正式开始。燕燕来短信道歉,并突然说:“我现在在发短信,已经被老师发
现了,你千万别回。”让我们感觉有一种奇特的现场效果。
聊着聊着,我才意识到,以后还是少见小云为妙,因为见一次,心里就难受一次。我好像成了爱上烛火的 飞蛾,即使全身烧到最后一刻,都不会怀疑退却。
悠哉悠哉(14)
我倒没飞蛾那么英勇壮烈,但我需要时间缓过来。暑假王钊正处于用短信和小云通得酣畅淋漓的时候,手
机铃声不停,烫得如烙铁一样。王钊已不是在中日医院大骂女生的王钊,他对此的解释是:“小云和其他女生 不一样。”
我是眼睁睁地看着王钊一步步陷入“天上的云堆”中的,这个云堆不是一般的云堆。因为基于对他和她作
风的认识,我即使在电话中王钊拼死否认也能听出来他的真实心声。有一次暑假来电话,我正在写小说,他应
该是以得意的口气跟我说:“小云打篮球,一投没投中,转身对旁边的人说,这球就送给子尤吧!我和他有缘 无分。”
我听了,心思沉静,说:“这不是很好吗?”
王钊奇怪,不断对我惋惜慰问,替我可惜,我却为此结果庆幸。到了开学,他又碰巧与小云坐前后,他更 是乐得欢。
小云把自己保护得好好的,好到精致,就像身边围了一条光圈,外人都进不去这个光圈,只在周围留下一 颗颗受伤的心。说她是海市蜃楼太恰当了。
一天,王钊又来电话。我跟他说了小云身边围光圈的比喻,他自信地说自己肯定进出自如。又突然苦恼地
说自己状态有点不对,自己也搞不清楚喜不喜欢小云,我对他推测,说是不是一开始对她有好感,之后大家就
蜂拥编派,最后就很迷茫了?他很兴奋地说就是这个感受。他突然问,自己每当要和小云说话时,就会看到马 勃在旁边绝望的目光。自己这样是不是对不起朋友?
我听了说,是呀!(我们所有的电话只要提到马勃都会故意说,马勃怎么样了?又老了不少?)我还没发
病时,有一次一个女生不小心把水泼在马勃身上,她顿时不安极了。因为隔壁班里半个班的女生都深爱马勃,
她们不会容忍这种事情发生。忘了说,马勃身高,面白,大家都说他美,马勃也老是说自己长得好看,不过按
朋友们的说法,“他每天站在楼道窗前,黯然望着东方升起的太阳,鬓边已有白发。”
王钊对我说,他不知道到了高中还能想起几个初中同学。他说自己和小云肯定会保持联系,会想着她。
我听了不置可否,又过了几天跟他提起此事,他却摇手否认一切说法。他说上课的时候,小云会突然叫他
或拍他一下,没有原因的,只是笑。我听了居然有毛骨悚然之感。
还是说那次暑假聚会,我们三人正聊着,突然马勃来电话说想来,这马勃呀!也是不容易!“文学四杰” ,怎么全军覆没了!
笑谈间,我把小云叫到书房,那里孤灯一盏,书堆成山。我打开电脑,将那最后一首诗展示出来,让她看 ,我独自离开。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又从书房里出来,也没说什么话,就又投入到谈话中,我看见她看我的眼神有些异样
,似乎有几秒的凝视。希望别又是“只有我能看出来别人都看不出来”的眼神。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开始准备小云的生日礼物。我想把自己几个月来给她的作品结集成册,再配点照片,肯 定很有意义。我让爸去干这件事,心里还是充满期盼。
这天家里来了不少人,有老师,还有学生家长,我们正说着话,突然门有些响动,开门一看,小云站在外
面着,蓝上衣,黑短裤。我请她进来,她还是爱往我书房跑。人最后走光了,就剩下小云和慧慧,我让她们等 到11点,因为那时我爸爸会来。
果然,到了11点,爸爸带来了两小本线装书,她们俩抓住就不放手,我坐在旁边给她们照了两张像片。 那本小册子的开头,是我写的一个生日献辞:
小云,你15岁的生日来到了,祝你生日快乐。你可真大,看来无论我怎么拼命长,都超不过你了。
我认识你已经一年了,这一年对我来说,真是激烈而刺激!我得到了太多,也感受到了太多。而你,你是
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抹明亮。有人说,被爱是人生最大的幸福。但我相信,懂得去爱人是更大的幸福。我希
望与你成为朋友。我渴望带你去欣赏广阔的世界,领略你从未见过的事物,欢快地畅谈一切,让我们互相感染 。
悠哉悠哉(15)
有很多男生喜欢你,愿意接近你。但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有我的思想,我厌恶个别无聊的男生,我和他们
的出发点太不相同了,我是那样真诚地希望与你成为“神圣”的朋友。
虽然我没有马勃的沉默内敛,没有席西的胡话连篇,没有王钊的傲然不羁,但作为你男生中的朋友,我应
该还算称职吧?无论是给你写东西,还是送你花,邀请你到我家,都表达我对你与众不同的欣赏。
我将不上学,在家遨游艺术的海洋(保证不会寂寞无聊)。初三课程的繁忙会使我和你很少联系,这让我
有些伤心。或许我们从此将不再通话,不会再见面,彼此失去音信,但我会记住你,我给你的文章不会褪色,
你的形象留在里面———一个总含笑不言的大眼睛坏女生。懂得我那首诗的意思吗?现实使得我们俩已经越来
越远,但当你开心的时候,我将远远凝望,当你悲伤,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我在家里时间很容易安排,所以随
时欢迎你来电话。当然,如果你喜欢哪个男生,也别忘了告诉我,我会第一个拍手庆贺。还是那句话,我真诚 地对你,以期望你能真诚对我。
知道吗?因为手术难度之大让医生都不敢去做,加上病情的加剧恶化,我和妈妈都相信手术前周三的那次
会面有可能是永别。但上帝比较喜欢我,想让咱俩的友谊时间长点,所以就把我留下来了。
小云,让我们做一生一世的朋友,你愿意吗?
她们如此一页页地看,也不表态。看完就完了,倒也干脆。之后我们聊天,聊《特洛伊》,小云问:“什 么洛伊?”
我冷冷地说:“不用问了,就是讲你自己的事情的。”慧慧在旁边听了不敢说话。
原来听别人说特洛伊是红颜祸水的故事,我就很气愤,什么红颜祸水?分明是男人好色!但后来我就意识
到,如果女生不尊重男生对她真诚的感情,这就是她的错误了。
我问她生日准备怎么过,她笑说连她妈妈都忘了她生日了。
从那天的日记上,可以看出她们走后我一下午都很苦恼。我写的一篇题为《永远》的文章可以或多或少描 写我那时的心情:
“昨天,小云永远地与我分开了。我终于放松下来,如释重负,但一种失意久久徘徊在我身边,我无法摆
脱。新构思出的小说让我着迷,却没有思绪写下去,这种失意促使我决定写一篇记录我这段生活的作品,可它 太复杂,我没有力气也没有耐心去记录它。
昨天我给了小云自己费尽心思编出的生日礼物,这个礼物算是对我们过去4个月的一段总结。礼物给了,我
对她的那种理也理不清楚的乱乎情感也就彻底结束。我对这倒是没什么留恋的。她们和她们的那个小团体——
—一些女生和一些男生竟然“神奇”地组合在一起。小云、慧慧、燕燕、我还有钊子。就在昨天,我惊异地发 现自己和她们已经越离越远(略)。”
任何人看了我给小云的生日礼物都会感动,之然就问我,难道她没有热泪盈眶吗?我想,我都快热泪盈眶了
,她却没一点表示。只能安慰自己说,她表面没表示是因为她心里有感动。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有感动。
接下来就要讲讲之然的故事了。8月4日的晚上,我之前说的那个在北大附中的朋友龙龙正在和我聊天,之
然与她的爸爸就来了。她爸爸是我妈妈的朋友,之然现在上高中。这个女生不一般,从小就四处奔波,游历过
不少地方。从北京到温州,又到了英国,再到香港。她秉着“吃透书本”的思想,光二年级就上了四次,因此 不同地方的学校都留下过她的身影。
之然的初中也是在北达资源上的,再加上龙龙兄,三个人因为相似的求学背景,不由心灵拉近不少,见面
就谈起许多学校事情。她的特点就是爱笑,特别爱笑!每进一个屋子参观都要“哇”一声。这举动让我非常喜欢
。因为我是浑身布满惊喜的人,总得找朋友分享。各种精巧的布置令之然流连忘返,痴迷其中,不断大叫,这
也是爱生活的表现。人要是整天埋头学习,闷闷不乐,有人皮没人气,毫无声色,哪里会关注生活中更美好的 惊奇?
悠哉悠哉(16)
我和之然聊起来就没完,因为有太多话题可说。当天色已晚,不能不走时,她只能无奈地一声叹息,然后
临走时跟我说:“暑假前我还会来。”当然,那时我们都不知道化疗的结果。
智慧是我耕的犁我跟上帝借支笔
不久我们选择了肿瘤医院做最后一次化疗,那儿的环境自然不同于中日,但好歹做上五天就回家。我住的
是个根据一人房间改的两人房间,所以环境小,空气不好,没厕所,厕所在楼道的一个地方。等我开始做化疗 哪儿还有力气动呀?我心想。
化疗前一天我先和妈妈去万圣书店买了许多书,供化疗时读,8月15日的日记上写:
早起抽血,写作,睡觉,看《鲁豫有约》,后写作到下午5点,龙兄来,晚上洗澡,纪念禁澡两个月,拍照
庆贺。我说:“小说都该是成年后再写,但所有的少年作家最先写的都是小说。”我在同时兼顾一个话剧两个 小说很吃力。
现在我不会再那么忙了,还是专心读书或写一些小文字比较好,我还有其他爱好。最近我发现自己八大艺
术除了雕塑尚未接触其他都颇有建树,还有舞蹈我自我感觉良好,但妈妈不认可。我这个妈妈不是一般的妈妈
,而是个从五岁开始跳舞,到三十五六岁还跟金星跳舞的妈妈,她现在的任何动作在我看来都惨不忍睹,劈叉 踢腿都跟骨头折了一样。
现在给大家看看化疗日记,文字简单,让大家了解一下外部局势。
8月16日,星期一
早上到医院。11:45开始化疗到晚上11:30。花下午的时间看完《挪威的森林》,觉得写得极烂。晚9:30 吐一次。
8月17日,星期二
点滴从9:30打到晚上7:45,晚上还下楼转了转。
8月18日,星期三
8:40开打,吐了4次,疼得实在受不了,拔了,我表现得很没出息,哭了。
8月19日,星期四
9点开打,晚7:00结束。吐了4次,血小板60000,开始商量输不输血,我妈拒绝。
8月20日,星期五
体重59kg,9:00开打到晚上7:30,晚上痒到发疯,打了一针抗过敏。我说今天不洗澡誓不为人,也没洗 。化疗结束!
8月21日,星期六
吐了4次,打点滴一上午,边滴边看电影。在电脑上看《我爱我家》。
8月22日,星期日
打点滴一上午,情况和昨天一样。看《未来水世界》。
因为是肿瘤医院,对于做化疗极其娴熟,再配上中药,情况比前三个疗程好多了。所以也就不用担心没力 气去楼道上厕所了。
8月23日,我的血小板就掉下去了,15000(正常值10~35万),白血球1600(正常值4000~10000),血色素7
克(12~16克)。大夫告诉我这个消息,我听了就吐了,十万火急,开消毒灯,抽血,忙乱一团。当晚输两袋血
小板。此后,每天或隔天都要输两袋血小板。血小板还是不长光掉,我被折磨得要死要活。
本来期待可以快乐地回家,现在也化成泡影。重新布置好的书房与装修一新的厨房现在也得再等等它们的
主人了。每天都输两袋血,也不管结果高低,绞尽脑汁用许多办法治,我又进入化疗般的痛苦状况中。
现在输进我体内的血大概有三个饮水机桶那么多,提升血小板的针也有数十针,由此带来的副作用痛苦异
常。同学们度完暑假(其实暑假与上学的区别就是学得更紧凑痛苦了些),开始日复一日地学习了。老师又有新
主意,号召全班同学轮流每天往我这写信,当然这里面属小云的最有深意:
“你应该甘愿回到学校来过一个正常学生的生活,即使这生活充满‘黑暗’,而你也拥有我们不可能拥有
甚至妄想的东西,你过着我们从未体验过的好生活,所以,你出色,不同寻常,你喜欢与众不同,我相信你会 试着喜欢这样的生活的。”
班里的女生里,小云是最理解我的。
肿瘤医院的化疗让我又秃一次,且在其后的三个月里都没有长出头发来,可见药物抑制之严重。我和妈妈
打定主意,要拼命留长头发,留到一定程度就剃光,然后再留。把在学校里干不成的事情全干了。
悠哉悠哉(17)
管我的实习护士,只有十六七岁,让这个略显古板的病房有了些朝气。从哪儿看她都还是小女孩的清新,
但一穿上护士服,她就是个护士。动作麻利熟练而面目正经一丝不苟。她也很注意自己形象,妈妈说她走路身
子挺拔,显得身材好。她在单调的衣装上总要弄点鲜艳的装饰。如果借用胡兰成描述张爱玲的话:
她进来病房里,似乎她的人太大,坐在那里,又幼稚可怜相,待说她是个女护士,又连女护士的成熟亦没 有。
因为老是关注她,全科的护士都知道了,护士甚至于让她多来陪我,搞得她都不好意思理我了。有一天我
让她临下班时来病房里。没过一会儿,她就来了。脱下护士服的她自然更会打扮,浑身是时尚。我和她在一起
照了相,还告诉她会给她送像片。她告诉我,明天她就要转到别的科了。真是幸运!在我日夜受着煎熬的情况下 。
那时我每天疯狂写作,看到钱钟书的《写在人生边上》,我就写《写在校门外》,用一个局外人的视角审 视学校里的种种不合理。在序言里我是这样说的:
“我的右胸长了个肿瘤,那是上帝送给我最美好的礼物,它在我身上长了10多年,一直很安分。2004年3月
24日,它终于发出了一语清脆的啼声,硬是将我从这个工厂里拉了出来,在医院呆了五个多月,不能回去,而 且,或许还要在外面多呆一阵子。
于是,我难得地拥有了在校门外的时光,我可以自由地思考,因为天花板实在是灵感制造机,古往今来,
多少浪漫的故事都是诗人们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写出的。我还可以自由地写作,认识了许多平时没时间认识的 朋友。”
《写在校门外》的第一篇就是《我谈早恋》,算是表达了一些自己的想法。虽然是谈早恋,其实还是指出
学生们在考试压力下被压榨得生活毫无乐趣。暑假里我的朋友们都在上各种学习班,他们在上课期间互相发短
信聊天,欣欣每天手机充值100元,这是我无法想像的。
同时我还在写《我爱我班》情景喜剧,挖掘出自己的喜剧天赋。说笑话容易,但要落实到笔上,且结构严
整就不容易了。我自己的生活是这样的,该说说病情了。肿瘤医生请北大医院的血液科医生会诊,吃上激素了 。
那时我们得空还是会往姥姥家跑,一天,王钊打电话告诉我,准备9月30日,学校放假的那天请朋友们在
pizza饼店吃饭。当时我同时吃着许多药,有了副作用都不知道根源在哪儿。听完这消息又扑到厕所一阵猛吐,
吐完之后面如死灰,一动不能动。测完血,结果又是很差,我们只得又往肿瘤医院跑。医生坚持要求做骨穿,
妈妈只得同意。我没什么意见,唉!只要有意义,就来吧!
记得当时看身边的病人去做骨穿而自己不用做,心里非常高兴,谁知现在就轮到我了。所有跟我的病沾边
的措施全用了,一样都没逃过,为什么?因为我把最坏的情况都赶上了。我后来总结,自己是:
一个大手术,两次胸穿,三次骨穿,四次化疗,五次转院,六次病危,七次吐血,八个月头顶空空,九死 一生,十分快活!
做完骨穿,我一瘸一拐躺倒在床上。轻薄凄凉雨在窗外下着,那边是pizza桌上笑声暖,这边点滴瓶下我心
寒。病房里白墙白床映满了眼,秋风秋雨的冷我是深刻记住了。出了医院,我被吹得一步三摇,走一步吹退三
步,好不容易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