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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麦场问,你抓我来这儿,就是为了治你的伤?
匈峦人说,差不多。
付麦场说,我怎么觉得差很多。
匈峦人说,我只要你体内的剑气,其他的,你就别管了。
付麦场说,不管不行啊,有个神医说过,如果我体内的剑气散没了,我也就不行了。
匈峦人说,我只要你体内的剑气,其他的,不但你不用管,我,也不用管。
付麦场没话说了,一个能将大活人劈成两半的人,确实也不会管太多的事情的。
付麦场问对方如何实现用灼热剑气治疗寒性内伤的奇思妙想,匈峦人说,必须等到他伤势发作的时候。
可惜,直到晚上,他的伤势也没有再发作。
匈峦人一直呆在小院里,于是付麦场也只能一直呆在小院里。
一开始,付麦场动都不敢动,后来,他觉得匈峦人对于自己到底是动还是静这点没什么兴趣,他便壮着胆子,在小院里活动活动四肢。
果然,匈峦人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八十五
他的注意力,都在手里的那把红剑上。
红剑的剑身很窄,甚至只有一般尺寸的一半,所以,整体看来,并不像剑,更像锥子。
此时,有人来到院中,摆上小木桌,摆上几碟小菜。
匈峦人收起红剑,让付麦场跟他一起在木桌上吃饭。
付麦场坐在桌旁,拿起筷子,却不知该吃什么。身为一个俘虏,此时此刻,确实没有什么胃口。
匈峦人也没吃多少东西,只顾自个儿喝酒,刚开始用酒盅喝,后来觉得不过瘾,干脆直接端酒坛子。
天上已经出了月亮,缺了一块,不圆。
匈峦人突然问付麦场,爹娘都还在吗?
付麦场确认自己没听错后,说,我没有爹娘,只有个爷爷,十年前就死了。
匈峦人说,谁都有爹娘啊,不然你怎么出来的。
付麦场说,这倒是。
匈峦人说,我娘今年八十二岁,前些日子刚去世,被人砍下了脑袋。
付麦场对于这个消息,不知怎么回应,也不敢有任何回应。他本想夹菜吃,现在,吓得已忘了方才想夹哪个菜。
匈峦人说,我妻子,三个儿子,两个弟弟,都被人砍了脑袋。
这个消息更吓人。
付麦场问,为,为,为何?
匈峦人说,因为我是狄万哈兰,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付麦场的手一软,差点把筷子掉在地上。
尽管事先已有所猜测,但听对方亲口承认自己就是那个塞北的魔王,还就坐在木桌的对面。
不是谁都这么倒霉的。
付麦场继续装傻,说,没听过,听这名字,你不是汉人吧?
狄万哈兰说,我是匈峦人。
付麦场问,你有仇家吗?
狄万哈兰说,有,就是你们汉人。
付麦场再次被吓到。
他说,可我听别人说,你们匈峦人烧杀抢掠,不少汉人都死在了你们手里。
狄万哈兰说,那是放屁,你知道我们手里的兵器,战马,是谁给的吗?
付麦场问,谁?
狄万哈兰说,你们汉人。
这个消息,比前面所有的消息都吓人。付麦场挤出一丝苦笑,说,你喝多了?
狄万哈兰说,我再喝十坛,可能会醉。
付麦场问,你是说,我们汉人给你们武器,再让你们杀我们?你肯定喝多了。
狄万哈兰说,你们汉人给我们武器,让我们杀其他的外族人,等我们杀的差不多了,你们再杀我们。这一杀,就几乎灭了族。
付麦场不敢看狄万哈兰,但他能感觉到对方那双虎狼之眼,正盯着自己,盯得自己后背发凉。
如果今天听到的事情都是真的,那狄万哈兰必然恨透了汉人。
而付麦场,不幸的付麦场,正好是个汉人,而且,正好坐在桌子的对面。
此时,付麦场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一件很要命的事情:不管狄万哈兰来京城要做什么,他都得隐藏好自己的行踪,而自己,已经知道了他就是狄万哈兰,并且,这个地方,很有可能是对方的藏身之地。
知道了这么多的秘密,如果狄万哈兰脑子没坏掉的话,自己有可能活着出去吗?
想到这里,付麦场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万丈深渊,四肢发软,头晕目眩。 txt小说上传分享
八十六
他本来受了诡异并且原本没有任何希望的伤,他千里迢迢来到京城,现在,刚刚有了些起色,就又碰上了这么个绝望的境遇。
而且,如此绝望的境遇,偏偏又是因为自己的伤势。
狄万哈兰问,你怎么不吃?
付麦场苦笑,说,吃不下。
狄万哈兰问,喝酒吗?
付麦场说,喝不下。
狄万哈兰将酒坛子喝了个底儿朝天,然后说,没了,现在想喝也喝不了了。
付麦场有些气愤,他觉得自己现在像一只老鼠,正在被对面的猫玩耍。猫不吃老鼠,还关切的问老鼠为啥不吃东西,喝不喝酒。
付麦场越想越气愤,气愤过了头,就问了一个本不该问的问题:我是不是没几天活头儿了?
狄万哈兰的嘴里塞满了菜,他将其咽下,问,为何这么说?
付麦场没想到对方竟然回了这么一句,还用一种似乎很真实的疑问语气,就像他从来没有想过类似的问题。
付麦场问,难道我还能活着出去吗?
狄万哈兰说,治好了我的伤,你就可以走了,至于是死是活,不管我的事。
这又是一个匪夷所思的回答。
付麦场想把面前的桌子掀了,想跟他拼了,用自己那把匈峦人的刀,用当年习得的乡村剑法。这样的场景在他脑子里过了一下,也只能在脑子里过一下。
付麦场问,难道我不该被灭口吗?问完这个问题,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有点儿不正常了。
正常人,又怎么会问别人自己是不是应该被灭口?
狄万哈兰脸上继续挂着一种让人气愤的疑惑表情,问,为何要灭口?
付麦场说,因为我已经知道了你,知道了这个地方,你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你不怕我出去后泄露你的行踪?
狄万哈兰说,不怕。说完,继续吃饭。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应该是真的饿了。
付麦场语塞,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眼前的匈峦首领,难不成也不是一个正常人?
江湖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不正常的人?
而这些不正常的人不正常的事,又偏偏被自己遇上。
狄万哈兰似来了兴致,他问,知道我为何不怕泄露行踪吗?
付麦场说,为何?
狄万哈兰说,因为这个地方,以及我将要做的事情,都是你们朝廷里的人安排的。
付麦场说,你绝对喝多了。
狄万哈兰说,刚才没听我说吗?十坛酒后,我可能会醉。
付麦场问,朝廷让你干什么?
狄万哈兰说,这可是个秘密,你不怕知道后被灭口吗?
付麦场说,那我不问了,你千万别说,说了我也听不见。
狄万哈兰哈哈大笑,张开的嘴里,还有些残羹饭粒,付麦场忍不住把身子往后倾。
笑完,狄万哈兰说,他们给我提供方便,方便我报仇。
狄万哈兰的全家被杀了,应该就是在付麦场曾亲身经历的那场战事里。那一战,三皇子总领十万大军,讨()伐匈峦人,并大获全胜。
现在,匈峦的首领,冒着极大的危险潜入京城,目的,是为了报仇。
向谁报仇?
八十七
付麦场问,向谁报仇?
狄万哈兰说,你不是听不见吗?
付麦场站起来,望望四周,说,我应该不能回家睡觉吧?那我睡哪儿?
狄万哈兰说,西屋。
西屋是个存药材的仓库,里面,各种药材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实在是不好闻。
付麦场在里面转了一圈,没找到床,也没找到茅草,他出来,问狄万哈兰,就算没床,怎么也得有点茅草之类的东西吧?
狄万哈兰说想睡觉怎么都能睡着,不想睡就出来陪他喝酒聊天。
付麦场说他还是睡觉吧。
说归说,付麦场肯定是睡不着的,屋里的气味呛人的很,而比屋里的气味更呛人的,是一直萦绕在心里头的烦乱。
狄万哈兰可能要杀朱世昌。
这是付麦场得到的一个很不好的结论。
但狄万哈兰却说,报仇的事情,朝廷会给他安排,这让付麦场无法理解。
可付麦场又想,这些事情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一个打算回家的人,朝廷、狄万哈兰、报仇、黄衫女子、朱世昌,这些烦乱的人和事儿,与他的关系,甚至比不了一堆茅草。
他靠在墙角,想睡,又睡不着。
后来,他睡着了,再后来,他醒了,因为他似乎听到外面有人在哭。
外面依然是夜晚,狄万哈兰依然在院子里,桌子上的煤油灯,依然亮着。
外面确实有人在哭,付麦场通过在屋门口探脑袋,确认了这一点,只是哭的人,他万万没想到,是狄万哈兰。
曾率领千军万马,驰骋在塞北荒原上的狄万哈兰,竟躲在小院里哭。
而且,哭不是小声的哭,已经有点像嚎啕大哭。
付麦场忙把脑袋缩回去,但还是晚了,因为,狄万哈兰,正面对着西屋门口。
哭声一下子便消失了,付麦场睡意全无,他断定,自己的好奇的探出脑袋的举动,打扰了狄万哈兰的哭,这个结果不太好。
狄万哈兰站在门口,说,醒了?出来跟我说说话吧。
付麦场真的不想出去,真的不想跟他说话,但世上很多事情,不是不想就可以不做的。
付麦场又坐在木桌旁边,桌上的盘子,已经被吃得精光,付麦场没吃几口,也就是说,狄万哈兰的饭量,跟他的体型一样,远远超过一般人。
狄万哈兰问,知道我为何哭吗?
付麦场说,不知道。
狄万哈兰说,因为直到今天我才发现,自从我的亲人走了后,我还从未为他们哭过。
付麦场说,你在忙着为他们报仇。
狄万哈兰苦笑,说,报了仇又如何,谁也活不过来。
付麦场惊讶的看了看对方,说,一个要复仇的人,能明白这个道理,很不容易,那你为何还要报仇?
狄万哈兰反问,如果不报仇,我还能做什么?
付麦场鼓起勇气瞄了对方一眼,微弱的油火下,狄万哈兰,似乎比白天苍老了好多。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八十八
他有些迷惑了,夜晚的狄万哈兰,白天的狄万哈兰,哪个才是真正的狄万哈兰?
付麦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此时此刻,夜晚有些寂静。
夜晚本该寂静,只是两个睡不着的人,坐在一起,又无话可说,这样的寂静,就变得不太好受了。
无话可说,就只能找话说,付麦场问,你住在这儿?
狄万哈兰说,应该说是藏在这儿。
付麦场问,那你白天为何躲在凤巢酒楼里?
狄万哈兰说,你又要打探到秘密了。
付麦场说,那就别说了。
狄万哈兰说,我本要去杀一个人,他明天午时会经过那里。
付麦场问,你的仇人吗?
狄万哈兰说,没错。
付麦场说,我好像听人说过,打败你们匈峦族的是当朝的三皇子朱世昌。
狄万哈兰说,没错。
付麦场问,你的仇人不会是三皇子吧?
狄万哈兰说,没错。
付麦场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他只是想打破寂静的有些尴尬的氛围,于是问了几个问题,但明显的,这些问题并不该问。
一问,就问出了三皇子。
一问,便又知道了一个除了本人之外只有死人才应该知道的事情。
付麦场真想回去睡觉。
于是他说,我们是不是该睡觉了。
狄万哈兰似乎没听到这个很合理的建议,只有些自言自语的说,我想知道那个女子是谁。
他问付麦场,你知道她是谁吗?
付麦场说,不知道,他给了我银子,我就去敲门。
狄万哈兰问,然后呢。
付麦场说,然后我告诉他,里面有一个身形高大的人,再然后,她就让我走了,可惜,还没等我下楼,你们就打了起来。
狄万哈兰说,她可能是青竹帮的人。
付麦场说,我只知道青竹酒,青竹帮,没听过。
狄万哈兰说,青竹酒就是青竹帮造的酒,在京城里,所有的酒楼,只卖这一种酒。
说完,他把喝干净的酒坛子摆到桌上,坛子侧面贴的红纸上,写的也是“青竹酒”三个字。
付麦场说,只卖这一种?那青竹帮肯定赚了不少银子。
狄万哈兰说,我听人说,青竹帮的主人,其实就是当今皇帝,朱藏。
付麦场说,皇帝当帮主?你听错了吧。
狄万哈兰说,帮主叫洛回承,但帮主的帮主,叫朱藏。
付麦场说,不明白。
狄万哈兰说,青竹帮是朱藏出钱创建的帮派。
付麦场说,整个天下都是皇帝的,他建帮派干吗?
狄万哈兰说,青竹帮不但卖酒,而且还卖很多东西,赚了银子,便能和京城的官员扯上关系,这样,皇帝便能以另一种方式,控制这些当官的。
付麦场说,你好像比我这个汉人还要了解汉人。
狄万哈兰说,青竹帮的势力,现在几乎渗透到京城的各个地方,所以,应该只有他们,才有可能知晓我的行踪。
付麦场说,有道理,既然你说过是朝廷里的人在帮你报仇,而青竹帮跟朝廷又走得这么近,那走漏了消息,便很正常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八十九
狄万哈兰问,我说过朝廷里有人在帮我报仇?
付麦场说,肯定说过,不然我怎么会知道?
狄万哈兰有些发抖,桌子本来就不太稳,于是,也跟着一块抖起来。
付麦场以为对方不高兴了,但又不清楚自己说过什么话,能让对方在比较热的夏夜里,气得发抖。
他再一次提出他们是不是应该回去睡觉的建议。
狄万哈兰抖得愈发厉害,不但抖,而且似乎好像是变得有些模糊。
付麦场确信自己没有看错,狄万哈兰的身形,越来越模糊,虽然对方就坐在对面,但付麦场已经有点儿看不清了。
高大的狄万哈兰,就像是在被黑夜慢慢吞没。
付麦场声音颤抖得问,你没事儿吧?
狄万哈兰说,有事儿,伤,来了。
说完,桌子已被掀到一旁,狄万哈兰一把抓住付麦场的左手腕部。
煤油灯摔在地上,一片漆黑。
付麦场只感到,对方的手,似寒冰一般凉人,随后,一股真气,已顺着手臂经络,猛地袭入自己体内。
真气游走全身,引得付麦场体内的剑气,作出反应。
在如此深夜被打扰,剑气似乎不太高兴,于是,作出的反应,也比以往要更加强烈。
只一下,便将外来真气全部顶了回去,驱客成功后,依然不罢休,更沿着狄万哈兰的胳膊,反攻入其体内。
这,才是狄万哈兰想要的。
剑气源源不断的外输,付麦场强忍住不适感,问,好了没?
狄万哈兰不说话。
过了会儿,付麦场又问,好了没?
狄万哈兰依然不说话。
付麦场急了,叫道,大哥,大侠,您差不多就停手吧,给我剩点儿啊!
狄万哈兰还是不说话。
付麦场感觉到,此时的剑气,已经不是主动的外输了,更像是,被强行拽了出去。
那种空虚感,使他的神志,都变得轻飘飘的。
付麦场心想这下完了,这下完了。
绝望间,形势急转,剑气突然转输为收,自行拉回到付麦场体内,眨眼工夫,又转收为输,一来一回,产生的强大推力,将狄万哈兰震翻在地,一丈外方才止住滑势。
付麦场摊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说,大哥,您总算还给我留了点儿。
狄万哈兰哼哼几声后,才爬起来,问,怎么回事?
付麦场说,我差点死了。
狄万哈兰活动活动腿脚,说,我的伤势大有好转。
付麦场继续强调说,我刚才差点死了。
狄万哈兰说,好,太好了,想不到效果这么好。
付麦场还在说方才形势危急,自己差点死了。
狄万哈兰说,可你现在活得好好的,而且,你方才的真气反扑,差点让我伤上加伤。
付麦场无话可说,自己刚才身处险境,现在,却成了理亏的一方。
外面,没有什么光亮,付麦场只能模糊狄万哈兰在不远处不停在动,似乎还有耍剑的声音。
付麦场问,你在练功吗?
狄万哈兰说,我想看看引导真气还有没有障碍。
付麦场问,结果呢?
狄万哈兰说,好了八成了,再用一次你的剑气,我觉得就差不多了。
付麦场一听,气得够呛,说,八成跟十成差不多,您还是自己慢慢调理吧。
九十
狄万哈兰说,我受的伤,不一般,不但属于阴寒之力,似乎还带有毒性,如无法去除干净,几日后便能自生。
付麦场说,我受的伤,也不一般,不但属于烈阳之力,更不能去除干净,如去净,必死,去不净,便不时要受烈火之痛。
明明深受其害,却还要与之共存,这才是最别扭的地方。
狄万哈兰大笑,说,好,好,你我同受奇特之伤,你的伤,更能治我的伤,世间之事便是如此玄妙。
付麦场说,听你的话,咱俩还算是有缘人了。
狄万哈兰说,有缘,大有缘。
付麦场心想你要是记得我就是塞北那个逃兵的话,估计会更觉得有缘。
他说,有缘没缘以后再说吧,我想睡会儿去,可否?
狄万哈兰说,随便,我要调理内息,别再多言了。
付麦场像嚼了一只苍蝇,刚才明明是对方言语不断,现在,自己却成了话多的人。
刚才再往前,对方差点要了自己的命,现在,却说两人大有缘。
付麦场明白了,他们都是人,但却有不同,狄万哈兰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