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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士兵正好将老太妃押解至此,老人家看到自己的儿子笨拙地站姿,她显然是明白的,可她却说:“逍儿,不许睡!你答应母亲的事情还没完成,母亲不许你睡!”
“他是你的逍儿,那我是谁?”古钰笑得冰冷,笑得讽刺,像是质问,像是声讨。
老太妃的目光在古钰身上错愣了很久,又看了看沉睡的凌逍,她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叫喊:“你是谁?”
“我是谁?这话问得妙。”古钰的笑僵在嘴边,“试问天底下哪个母亲,会记不得自己的骨肉?”
“我此生唯一的儿子,就死在你的手上!”
“好一个此生,好一个唯一!”他说,“冠冕堂皇的话你还想说多久呢?母亲!”
这声迟到二十五年的“母亲”使老太妃踉跄地退后了几步,她颤抖着声音问:“你……你叫我什么?”
古钰的眼神是苍凉的,他极力用微笑掩藏着情绪,提及不堪的往事,他还是带着笑的:“还记得吗?你一定已经忘记了,你怎么还会记得,亲手丢弃在荒郊野外的出生不久的婴儿呢?怎么会记得,自己在何处掳掠来的婴儿替补上了我的位置呢?只要能助你荣华富贵,是不是至亲,有没有血缘对你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对吗?”
“当你抛弃体弱多病的我,就没想过会有人救下我?就没想过我有一天会知道自己的身世?就没想过我会活着回来,惩治你对我做的一切?”他将长袖平举,指向凌逍,“二十五年前你认为他比我强,二十五年后的今天,你还这么认为吗?”
天际撕开一道长长得口子,城下的两万精兵被晋国而来的军队拿下,闪电湮没了丢兵弃甲之声。
宫变之后,古钰认祖归宗,做回老太妃的儿子,做他的长宣王,做他的凌逍。也在那场厮杀之后,世上再没有古钰,再没有凌逍。
再然后,事情就如蒜苗所说的那样,做回凌逍的古钰娶了姜婵,姜婵死后,他颓废了整整三年。
仙冥镜里的记忆只到西厢大火,姜婵身葬火海便戛然而止,毕竟人死之后,记忆也就不存在了。只是王府西厢的那场大火,怎么也想不到,纵火之人,就是姜婵自己。
如今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姜婵已死,不论是古墓的骨女,还是眼前奄奄一息的长宣王妃,都不是真正的姜婵。
当我将古墓之事说与病态的姜婵听后,她对我说:“有劳姑娘,带我去见她。”
第十四章 长生之剑
对于姜婵找我帮忙而忽视乃至无视宫月这一点,我十分愉悦。即使她不请求,我也会带她去见骨女,这就是我此行的目的。不过最终还是要由宫月背着姜婵,由姜婵指路,从小径离开长宣王府。
路过普罗村的时候,已见不到小圆和村民的尸体,或许是成了野兽的食物,也可能是赫彩料理的后世,总之我们当时完全忘记了这堆尸体,也没想过给它们一个好去处,心下有些惭愧。
由于姜婵的身体瘦弱娇小,宫月即便背着她过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缝,也并未觉得费劲吃力。我认路的记性向来不太好,这也许是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条路。我将姜婵扶到石床上坐下,接着就该叫骨女现身,于是我朝着古墓里诡异的空气大喊:“骨女,我将你的仇人带来了,你可以自己了结这份恩怨!”
当然我是不会眼睁睁瞧着骨女杀掉姜婵,让她自己杀掉自己的。我这样说完全是为了引她出来,绝对没有煽风点火的恶意。而骨女也很乐意上这个当,静悄悄地出现在我们眼前。
“我就知道,我该相信你的。”骨女这算是对我的感谢,却令我再次开始惭愧。
就在骨女想要走进姜婵之时,一道金光突然而至,顷刻化作五张密网直直罩向满眼杀意的骨女。而我的面前,也浮现出一根根铁管,不时我与宫月已是身处囚笼。我对这笼子一阵拳打脚踢,却无济于事。我只得将求救目光投向骨女,奈何她也自身难保,行动被金网完全束缚。
“我就说跟着他们总能找到吧?若你一开始就派兵逮捕,这辈子都不会找到这里来。”狭缝处戏谑之声逐渐明晰,脚步声愈来愈近。
“是他。”宫月仿佛觉得我们被抓是理所应当,没有半点惊慌。
“谁?”我问。
“花游谷。”他说。
果然,从夹缝出来的身影就是那个昏倒在我横劈之下的花神医花游谷。在我们面前他一共也才说过两句话,宫月居然凭着声音就认出了他。然而花游谷并不是一人前来,同他一起的,还有古钰。
“阿婵,你不该到这里来。”古钰温柔之声仅对吃力硬撑在石床上的姜婵说道。
姜婵凄美一笑,说:“我是该来的,否则我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不是将死之人,而是已死之人。”
“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古钰说,“只要分噬你魂魄与思想的骨女消失,你就不会死。”
姜婵看向在网中挣扎的骨女,又看了看水中倒映的自己:“你是想,杀了我?”
“那不是你!”
“那就是我!”姜婵悠悠起身,一步步向他靠近,“她是我记忆的一部分,最重要的一部分。”
古钰没有反驳,他一定也觉得跟自己带病的夫人争吵是件愚蠢的事情。他匆步上前,将姜婵扶得牢牢的,虚弱的姜婵一见有了依靠,当即便倒在了古钰的身上,死死地昏睡过去。古钰将她打横抱起,朝洞口走去。
慢慢的,古墓也就安静了。
“明日是满月,对吗?”宫月人类之躯的体力有限,也顾不得地面上的尘灰,撩了撩袍子便坐了下去。
我半蹲了下来,慢悠悠地点了点头,问他:“问这个干嘛?”
“我先睡一觉,睡饱了再告诉你。”他懒散地将背靠在了铁笼上,握拳打了个哈欠,的确是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
于是我一个人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转悠了很长一段时间,在我无聊地用手指钦点铁管数量的时候,宫月总算是醒了过来。此时的古墓,已是黑压压一片,只有几缕弱光敢从洞缝进来。
“你要是睡够了就想想办法出去,你要是想在这笼子里吃喝拉撒睡我也不拦着你。”那也需要有吃的喝的才可以。
“容大小姐可以不吃不喝不睡,在笼子里待个十年二十年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何必如此心急?”宫月太过随遇而安,竟连他自己要吃要喝要睡都忘记。
“那我的魂魄怎么办?”宫沿与赫彩成亲了怎么办?我怎么可以不着急!
宫月说:“只要有思想能行动,魂魄就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说得如此轻巧,是因为少魂魄的不是他。其实本也没什么,只是我生前的兴趣全然注入到吃喝睡觉上,可是没有魂魄的我连做梦的资格都缺失了,人生实在百无聊赖。而且宫沿他,绝不会接受这样的我。
“明日便是满月,他们会在那时将骨女分化成思想与记忆回到姜婵的身体,到时神女之魄会被分离出来,你只需站立一旁,不要打扰到他们,取回魂魄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宫月自信满满的一番言论,我却将信将疑。
我问:“你是说,骨女只是姜婵的思想?”
“骨女这类生物的形成是靠怨念寄宿于女人的身体,她既没有身体却形成了骨女之身,靠的是你神女之魄的力量。这样的她离不开怨念的集聚地,正好解释她为何出不了古墓。”宫月站起,拍了拍衣上灰尘,用手轻轻在铁管一拉,两根管子间的距离顿时加大,足以让我们不用低头地走出铁笼。
我旋即瞠目结舌,呆呆地看了看眼前的大洞,又看了看宫月,了解到什么是真正的不费吹灰之力!没想到宫氏采花贼还是有些本事的。
他率先走出铁笼,在掌心张起一团焰火,周遭光亮许多。
“看来我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失策了呀!”宫月掌着火团靠近罩住骨女行动的那张金网,网中却已空空如也。
“她出不了古墓,先在墓里找找看。”我提议道。
谁知宫月摆出无所谓的表情,笑道:“依月之见,不如回客栈好好休息,盗墓毕竟是项累活。”
我纠正道:“是找人,而不是盗墓!”
“找不到骨女的,她根本不在墓里。”宫月自顾自地朝出口走着,“不过这仙宫墓里的长生剑,倒是值得一盗。”
他一走远,四周又恢复漆黑的颜色,脑里就浮现出千百种厉鬼的模样,为了不被目前的同类误食,我快步跟上前去。
“你说的长生剑,是可令死物回生的那把剑?”我发誓我用上了最快的步伐追赶,现下正有小跑的打算,可宫月的脚步比以往快了很多,也不知道等等我。
“长生剑本是赫连仙君的法器,常年受仙君救死扶伤之染,故有起死回生之能没错。”宫月回答,“但这柄神剑曾被妖魔桐莲所劫,早已灵力不复,如今能不能妙手回春还是个未知数。”
我不习惯对着背影说话,因此小跑到他跟前,继续问道:“如果它还有起死回生的能力,是不是不需要骨女灰飞烟灭,也能让姜婵活过来?”
“恐怕不能。”他突然放慢了脚步,等我反应过来,已超他三尺,我也只好再折回去。
宫月细心解说:“骨女不仅是姜婵的思想与记忆,也是她的怨念之魂。长生剑之所以能起死回生,是靠召回死者尚未轮回转世的魂魄回到宿主的身体。月圆之夜的分化之术也好,长生剑的回生之力也罢,骨女都必须要死。”
“那你盗长生剑干嘛?”横竖没有用处,我觉着还是不要浪费时间比较好。
宫月从慢行改成了止步,用极度无语的口吻对我说:“容大小姐,你难到没有发现这把剑不适合骨女,却很适合你吗?”
第十五章 浅水蓝光
听宫月这么一说,我立马茅塞顿开。倘若长生剑还有灵力,就不用再这么长途跋涉辛辛苦苦地找魂魄,只需在我身上轻轻一挥,魂魄自会乖乖回来。这真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
“别等明天,我们现在就把长生剑盗出来!”我迫不及待地抓过宫月的手,准备拉他原路返回。
我用力拉宫月前进,他却用力拉着我僵在原地。我不信我的力气会输给他,赌气下将手拉地更紧更猛,但始终前进不了半步。
我愤怒地转身准备骂他几句,他却早我一步开口:“容大小姐,男女授受不亲。”
于是我将目光下调,注意到自己正握着他的手,且抓得相当紧,比拴牛的缰绳拴得还紧。我心想这种事情我一姑娘都不介意,他又何必惧这小节?但他毕竟已经说出口,我也只好尴尬地收回手。
“那就用鞭子。”我自腰间取下流云鞭,小力一挥,鞭子绕上了宫月的手臂,足有七八圈,也算绕得够紧。隔着条鞭子,就不算牵手。
可宫月依旧不肯动步,不管我怎么拉鞭子,都像是被他反拉着,力气顿时没有了用武之地。却听他缓缓道来:“单凭你我二人之力,还没找着神剑,就先饿死在古墓里了。”
“那怎么办?”
“所以先回客栈暂歇,天一亮就拉上十九跟百里惠,再带上徐大娘手下十几个家丁一道去盗墓。”
“原来你一早就想好了。”
“不用太佩服,小动脑筋而已。”宫月说着,就把手缠上了我的脖颈,拖着我走起路来。就像热情招待多年不见得兄弟去花街玩乐一样。
我诧异道:“咳咳,男女授受不亲。”
他一脸茫然:“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
到客栈的时候,十九正舒舒服服坐在椅子上玩弄着崭新的古琴,百里惠已被松绑,听话地替十九添茶捶背,简直与前几日总把“姑奶奶”挂在嘴边的小姑娘是天壤之别。
她见到我们回来,立马端着茶水跑向我,笑得很甜:“容姐姐,小惠知道错了,以后绝对不再行骗,我发誓!”
我一时目瞪口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夸奖的话。
“姐姐喝茶。”百里惠献宝似的双手捧着瓷杯递给我。
我接过茶水,怀疑有没有加泻药的可能,我立马将水推给了宫月:“你宫月哥哥方才说口渴来着,先给他润润喉吧!”
宫月给我一个讶异的眼神,仿佛在说:“我何时有说口渴?”
我严肃认真地回以命令的神色:管你渴不渴,反正这茶就交给你了,赶紧喝掉。
今夜的小惠十分勤劳懂事,乖巧得终于像个女孩子。我问她十九有没有欺负她,她告诉我:没有,相反的,我一说要上茅厕,他就替我松绑了。
午夜时分,小惠突然说口渴,我便倒了杯水给她,杯子还没贴到唇边,她说水太凉,可我明明看到热腾腾的水汽冉冉上升。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小惠就开始狂吐不止,呕液溅了我一身。经我初步诊断,小惠可能是感了伤寒。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十九从梦里拉回,叫他连夜找来了大夫。直到鸡鸣破晓,小惠依旧昏昏沉沉没有退烧的迹象。经过三四次的激烈讨论,最终决定我留下照顾小惠,宫月与十九带领十七个容府家丁前去盗长生剑。
小惠昏睡的时候说过两句梦话,一句是“溪卫。”另一句还是“溪卫。”
我猜想,溪卫一定是个人,且是个男人。
窗轩飞过一阵鸟啼,清冷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也许是五花八门的嘈杂声惊醒了小惠,她终归是醒了过来。她半睁着眼睛,问我:“容姐姐,十九跟宫月哥哥呢?”
“出去了,一会儿就会回来。”
“容姐姐,小惠做梦了,很长很长的梦……”她拉了拉绒被,“容姐姐能帮小惠一个忙吗?”
“……应该可以吧?我会做的事情不多,你先说说要我帮你什么。”这得怪我老爹,自小只教我挥鞭子打妖怪,业余爱好都靠自学。
“容姐姐能到城外邱水镇的当铺,赎回一块刻着睡狼的血玉吗?那是我一个朋友给我的东西。”
“你的朋友叫作溪卫,对不对?”我问。
小惠羞涩地朝被窝挤了挤,红着脸悄悄点头。
小惠把心上人相送的东西无奈卖进了当铺一定非常难过,光凭“心上人”这三个字眼,我也该帮她这个忙。
邱水镇的路我不认得,问了六七个赶集的人,零零碎碎就拼凑出了路径。但眼前树木参天,绿油油全是百年老树,总觉得左右两边的路是一样的,不知道老爷爷所说“看到最高的那颗树往左拐”是什么意思。
“小姑娘可是迷路了?”娇滴滴的女人之声在耳畔响起,我回头一瞧,一位水蓝色裙裳的女子正站在我身后,长发垂在双颊,魅惑的眼角有朵蓝色的花,白色绒毛缠在脖颈,没上桃瓣色的秀唇,而那张秀唇正对着我微笑。
见她面善友好,我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点了数十下头。
正想问她邱水镇的方向,却听她说:“你既认不得路,那就让我送你上路。”
她的脸色旋即一变,瞬间在掌心凝聚出蓝液水球,直直射向我的胸口。好歹我也是个练家子,快速抽出腰上流云鞭,旋身躲过,一鞭挥在水球之上,水球分化成无数的水滴坠落,滴到脚下的嫩叶上,绿叶顷刻腐化萎谢。而我的流云鞭,也是一片焦黑。
水球的毒性很强,普通的武器根本挡不过两招。在我还没想好躲到哪颗大树后的时候,她非置我于死地般抛出了第二个水球,接着又用她的兰花折扇射出强烈的蓝色瘴气,我简称它为双打。
对我这种灵力已失的弱女子,她实在无须大费周章朝着我双连击。既然躲不过,我也就认命站在了原地,只要仙冥镜不碎,怎样我都不会死,疼痛都不会有,我第一次对自己现在的体格表示了由衷的感谢。
就在水球快撞上脸颊的时候,浅蓝色的剑光横空劈下,将水球打落;我的身体被一个劲道一拉,面前就多了个庞大的身躯,像盾牌罩在身前,挡下了后来的蓝色瘴气。
只听蓝衣女子轻笑出声:“宫沿你来得正好,今日我蓝浅就将你们一并解决!”
第十六章 龙潭戏水
瘴气并未因击到人而消散,反而扩散开来,缠绕在四周,形成妖阵。
我的头被强硬的手牢牢抵在一个胸膛,因那是宫沿的胸膛,便一动也不敢动。直到后脑的手渐渐松开,我将眸色上抬,见到宫沿平静地拭擦着嘴角微微溢出的血液,他的手中,还握着闪现蓝光的剑。
宫沿稍看了会儿周遭飘悠的瘴气阵法,转身对蓝浅道:“你们魔君都不着急,你等小妖却是按耐不住了?”
“可惜你堂堂宫家掌门就要死在我蓝浅小妖的手里!”蓝浅举起手中折扇,像是要给出致命一击。
一道红光闪过,蓝浅启扇的手被另一只手握住,昔日的红艳妖女又出现在我们面前。
蓝浅的脸上写着愤怒与不耐:“红艳!”
“蓝浅你在做什么?你不怕魔君怪罪吗?”红艳牢握蓝浅挣扎的手腕,流苏下妩媚的眉睫紧紧蹙起。
“红艳你放开!魔君太过优柔寡断,如何成就一番大事业?你自己没本事带着断手回魔宫,如今还想阻止我杀你的仇人?”蓝浅怒视起怒视着她的红艳,要是能煽起两个妖精互相残杀,也不失为自救的好方法。
“我这是为你好,蓝浅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收起你的好心,若真为我好,就不该阻止我!”
蓝浅集成掌式,红艳为避掌力无奈松手,才顷刻,红蓝两色交缠在半空,两个妖魔竟真的自相残杀起来。
宫沿持剑一扫,破除瘴气魔阵。
正当我认为逢凶化吉之时,却听到哐嘡一声剑落尘土之音,黑色血液自宫沿口中喷洒而出,我一时神思恍惚,他已身形不稳,我慌忙扶住他就要倒下的身体,十指乃至脚心都慌乱地开始打颤。一想到他因我而伤成这样,恨不能立马扇自己几记耳光。
“宫上你不可以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