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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杉霞-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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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衣人问道:「你确是看见他们两人向西北行去?」侍桐说道:「是。不过,只听说要去喝酒道别。」白衣人又问:「你说那南霄门姓杨的少年,在化尸之前,悄悄撕下了死者衣衫一角?」侍桐道:「是,主人。」

    白衣人仰头瞧着明月,心下沉吟:「姓杨?南霄门中、又或西旌赤派,有甚么好手姓杨?那少年出道不久,扯谎一看便知,却又是冒他门中哪位长辈的姓?」突然苦笑:「我不问江湖事,哪里知道当今出了甚么人物!」忽转头向那丑脸少女道:「女孩儿家这样坐太不端正。在蜀宫里混了几天没出事,便以为自己是走江湖的女侠啦?」那丑脸少女当即吐了吐舌头坐正。

    白衣人微微笑道:「你总说我瞒了你许多事儿,想要弄个清楚。现今我让你自己去弄清楚,你敢不敢呢?」那少女大喜,说道:「这是奉师父尊意办事,自然勇敢万分。」白衣人笑道:「你不必我吩咐,便已勇敢过头了。我就是怕你逞强危险。」那少女道:「真儿若因逞强而为人所杀,谁来照顾师父?」

    白衣人淡淡一笑,眼中掠过了又是欣慰、又是伤感的情绪,道:「咱们须得回家去,好好安排一下,才能让你起行。」那少女拍手道:「师父的安排定是好的。」忽然手一举,揭下脸上一张人皮面具来,笑道:「这回我奉师命办事,可以别戴这玩意儿了么?」

    脸皮一揭,十五的月色下登见那少女肤光照人,横阔的嘴唇变得轮廓分明又精致小巧,微微抿起,略见倔强:挺直的鼻梁之上,一对深黑眼瞳写满热切,眼光却透着几分早熟的庞杂思虑。这清丽已极的小脸望着师父,要他回答。

    那白衣人赶紧摇手叫她进大车去,招呼车夫出发。低声自语:「长久易容,原本困难。便是本来容貌太像她父母,有些难办算了,或许是我谨慎过头,冷云痴这十多年间有多少大事,昔年那场门户大变,对北霆门那样的门派,恐怕也是寻常,他哪里会去留意这个?」



………【第十四章 跳丸(一)】………

    三个月后的一个早晨,正当隆冬时节,嘉陵江畔的三国阆州古城虽未降冰雪,但阴云天候下,山水萧瑟,仅有冬雨微润大地,云雾俯盖着宽阔江面,一路向古城所倚靠的青山延伸过去。

    然而在此清冽景象之中,却有丝竹之声隐隐自江上传来,走得越近江水,城中百姓听闻得越加真切,终于眼前一亮,只见数百艘精雕细琢的画舫沿着江面排开,浮波而下。原来这是蜀帝王衍的北巡排场,此刻王衍微?醉眼,斜倚船头,身处一班卖力演奏的歌妓之中,正自欣赏治下的如画山水;遥见城中市肆繁荣,只觉这天上人间,尽皆是一己产业,不由洋洋得意,难以抑止。

    靡靡乐音飘上了环绕阆州城的江岸,飘向岁末的山城。这山城自来丰衣足食,此时原该是人民欢庆冬至、细数一年丰收的日子,但这年,岁暮年节的欢腾却冷清了不少。原来皇帝的船队到来之前,官兵已在城中向百姓要求供奉,一年辛辛苦苦的收成,过去十多年太平日子积累下来的物资,都在这一年冬天给勒逼上缴了。然而只要不死,年总得过,虽然给官府掏去了大半积蓄,眼见冬至将近,百姓仍收起了眼泪采办年货,这天早晨的街肆仍是人来人往。

    忽听得城中一户人家传出嚎哭之声,直是撕心裂肺,令人闻之涕下。这哭声与江上传来的乐音一撞,显得极是冲突。

    不多久,那户人家门前便聚满了议论的街坊,有的忙着上前慰问,有的年轻一辈平日与这户人家时相往来,不由陪着一起堕泪。众人乱哄哄地,为了冬至祭祖而采买的货物搁了一地,一时谁也没心思理会。

    「李大伯哭得这等惨法,定是为了他儿子走得太突然了。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李家哥哥是个好人,没过几天便要成亲,怎么就急病死了?他平日身子挺硬朗啊?」

    「就是为了这个成亲的事你别张扬,我说给你听,皇上昨天要了他的未婚妻子去了。」

    「甚么?要要了何家姑娘?」

    「正是。唉,还命官兵前来赏了李大伯一百匹丝绢,说是换了他媳妇去,那官兵还说丝绸昂贵,换个闺女,说李家这笔生意做得过啊。」

    「岂有此理!官兵说的这是人话么!难道李家哥哥是气死的?」

    「晴天里一个霹雳,怎么受得住?他就是又生气又伤心,一声不出,今天早上突然就就没了。他俩相好不是一两日了,哪知道哪知道唉,这皇上亲口要了人,李何两家有甚么办法?」

    「让开,让开!他亲家何康来了!」

    「他两个本来要赶着过年前结亲家的,现在一个死了儿子,一个失了闺女,这年怎么过啊!」

    街坊群聚在李家门前,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在门前哭得声也嘶了,他一边哭,一边扬手将一匹匹上好丝绢使劲儿扔在黄土地下,丝绢委地,柔滑洁白的表面瞬间沾满泥尘。那头一个老汉急匆匆地挤入人群,拉起这老人的手,还未开言,已经涕泪纵横。这正是被强掳那姑娘的父亲。李家大伯一手被拉着,恍如不觉,一手还在扔那些丝绢,又伸脚去踏,彷佛要将怨气都发泄在那些丝绢上,一径使力糟蹋着。

    他身旁停着一具青年尸身,灰白僵硬地伴着哀恸欲绝的老父。「这丝绸我要来干甚么!我只要我的儿回来啊。」

    在这喧扰之外,一个背着只木箱子、身穿黑色窄衣的瘦高汉子,正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他脸上泥尘甚多,眼角略有皱纹,三十来岁年纪,似乎是个惯走风尘的卖艺者,然而一双眼睛却是亮得出奇。他面上神色冷冷,瞧着乱成一团的李家门口,以及哭天抢地的李老伯,但眼光微微闪了几闪,竟似隐隐透着少年人的激动。

    正当此时,蜀帝王衍仍旧持着酒盏在船头左右张望。他昨天上岸游览,原拟游罢几处风月场所便回船安寝,却在无意中见到何康家里的闺女,山城少女,朴实之中自有娉婷风华,他忍不住色心大动,当即要牙兵去打听,得知何家姑娘再过几天便要嫁到李家,连忙说道:「嫁甚么李家!浪费了这姿色。去去去,赏李家一百匹丝绢,这姑娘算我买了他的,他还便宜!」

    此时丝竹盈耳,王衍踌躇满志,忽然想起:「风景有了,音乐有了,美女有了,眼前就是少了几个耍杂戏的,怎生叫人从城里找几个来?这地方不知道有没有戏班子?」

    正寻思间,忽听得岸上马蹄声响,王衍游目望去,只见一匹马正放开四蹄,在江岸上奔驰,马上负了一人,那人看不清面目,只知是一身黑色窄衣,那人手中此起彼落,正抛掷着四五个小球。王衍大喜过望:「天下事哪有这等巧法?我说要看杂技,便有一个耍杂技的出现,难道我这天子当真是上天眷顾、心想事成?」

    但见那人双腿随意挟住马背,任马儿沿着江岸急驰,马上身子彷佛羽毛一般轻盈。这等急驰之下,手中不管朝空抛出甚么物事,原会瞬间落在身后,尚未看清物事如何坠下,身子便已急冲而过,令人手忙脚乱,甚么也难以接得住,更别提同时抛接四五个小球。若是平地抛接小球,这「跳丸」之技由来已久,原本算不得甚么,但那岸边艺人竟在马背驰骋间耍这跳丸,无一落空,浑若无事,手法直如幻术。而其骑术之精,也令人看得心旷神怡。

    王衍大叫:「这玩意儿有趣。快放条小船去接他,让他上我舫来表演。」左右当即传令下去。不一会儿,小船摇近江岸,抢在那人前头,众亲军纷纷跳上岸去,回头将那人截住。王衍遥遥望见那人急忙勒马,跳下马来频频打躬作揖,似乎受宠若惊,不久便跟着亲军上了小船。

    那人上得船来,亲军各自归队。一班乐师歌妓不得王衍号令,不敢停奏,一路上仍演唱不停。王衍见那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普通道上汉子,略显老态,一脸脏污,见了自己之面,只是拜伏在地,一句话也不敢说,背上一个大木箱似乎颇为沉重。他也不以为意,笑吟吟地道:「你耍的那手很好啊,起来,起来。还有甚么花样,耍给我瞧瞧?耍得好了有赏。」

    那人慢慢爬起,仍低着头,似乎不敢直视皇帝,默默侧身弯腰,背上木箱缓缓地朝前倾倒。忽然之间,也不见他伸手开启木箱,手中便多了不知哪来的五个人头大的黑色大球,流星一般向天空中纷纷飞去。那人向王衍恭敬之极地一个躬身,便转身跃上舷头。这时,那五个黑球依次落下,那人在舷头来回腾挪奔跑,嘈闹乐声中,便在舷头轻轻巧巧地耍起跳丸来。

    王衍叫道:「好!还有甚么?」偏过了头欣赏。那人在船稍舷头跑上跑落,舫身丝毫不见晃动;那人身形也并不怎么壮,但急奔之中抛掷着五个大球,一点也不见吃力,自来跳丸之戏道具,倒没见过这么大而沉重的。乐音渐奏渐紧,那人的步伐竟似与乐音合拍,窜高跃低又每每与旋律高低相称,手中掷丸的力道,更似有抑扬顿挫,便像一场结合舞蹈与杂戏的表演。王衍向一班歌妓笑道:「这是个识得音律的卖艺人。」

    那人如花蝴蝶般四处飞舞,表演花样虽多,但并不逼近王衍所坐躺椅,只在歌妓乐师头顶上做文章,彼处也无内侍亲军等人,内侍都围在王衍身后。那人的活动范围,倒是谨守分寸。王衍点点头,甚感满意:「这人很识大体,知道天子威仪在此,不敢冒犯。不如便叫他到宫里的乐班子侍奉。」

    一曲将终,正是**迭起,那人手中的几个黑色大球抛接更速,连绵成黑色波浪,那人更在抛接中杂以筋斗、倒立等身法,一身黑衣与黑色波浪融为一体,又与乐音呼应。已有五分醉意的王衍忍不住叫好鼓掌。

    这时一名歌妓唱到曲子结尾前最后一个停顿处,轻轻吸了口气,抬了抬头,正要将那最后一句吐出,瞥眼见到空中落下那杂技汉子抛上去的一颗黑色大球。大球呼呼旋转,原看不清甚么,但就是这一瞥眼,她看见了那人头大的黑球上依稀有着模糊五官。

    这果然是一颗人头!

    那歌妓下一句歌声再也无法吐出,尖声大叫,叫声感染了她身旁的乐班子,众人一起惊叫起来。那杂戏汉子一扭身接住了这人头,朝她眨了眨眼,接着呼呼连响,手中五颗黑球向王衍飞击过去。

    这时画舫船头乱成一团。亲军早被王衍遣到另艘船上,船头只余几名内侍宫女。几件乐器被扔在地上,琴弦被众人踏过,发出种种刺耳声响。那五颗人头势道不停,旋转着朝王衍奔去。王衍惊怖异常,话也说不出半句,一翻身便要跳下躺椅躲进船舱。咚咚两声,已有两颗人头落在躺椅前方,肤如树皮、五官变形,确实是两颗以药水保存了的人头。内侍们不顾自己倘若撇下皇帝逃命,转眼可能要杀头,都踉踉跄跄地后退,有两名内侍掉进了江里,登时冻得在水中大呼救命。

    眼见还有三颗人头即将击中王衍,那人抢上前来,背上木箱敞开,收去了这三颗人头;同时足下一挑,船板上两颗人头活了一般朝王衍跳来。王衍虽荒淫无道,毕竟当惯皇帝,见此异事,还是鼓起了勇气喝道:「大胆狂徒,退下!人来,将刺客拉下去!」

    两颗黑色人头在空中昂起,那人不知使了甚么巧劲,两颗人头直似活物一般。王衍似乎听得那人微微冷笑,忽见他左手倏出,自己只觉额前寒风乍起,青光微闪,头顶上的冕冠被甚么力道给撞了一下,差点落将下来,同时额前垂挂的珠玉冕旒一阵响动。只道那人行刺得手,自己性命不保,再也顾不得天子威仪,惊叫出声。

    那人一伸手,一柄短剑和两颗人头,都被他收了回去。这时大批亲军已经自他船跃上了皇帝的画舫,齐向那人冲来。皇帝面前不能拔刀,亲军便各出拳掌,大呼逼近。

    那人急窜两步,竟绕到了王衍的躺椅之后,与王衍相距仍然极近。左手持短剑,右手中握着一把不知甚么,更不向众亲军望上一眼,反身就跃下了嘉陵江,正落在挣扎着的两名内侍身边,那人在水中不知做了甚么手脚,两名内侍啊啊两声大叫,也不知是否被杀伤。却见江水迅速弥合,那人再也影踪不见。水中却也不见有鲜血浮起。

    亲军将一众仍在惊叫的乐师歌妓赶到其他船上,将乐器一件件抛进了江里,以免其中更藏有其他行刺违禁物事。几名亲军赶紧扶王衍在椅中躺好。王衍心头怦怦乱跳,伸手一摸额头,丝毫不觉疼痛,但总觉有甚么不对,只见几名亲军瞪眼瞧着自己,似乎自己脸上哪里有问题,却不敢说话。他再伸手一摸,额前空荡荡地,天子冕冠上的一帘珠玉冕旒,竟已经被那刺客割去。

    原来刺客当时短剑出手,使了一股回力,因此尚未近身,短剑便已将冕旒削断,勾回到刺客手里。王衍张大了口,不知这刺客并不攻击自己,却割去了冕旒,是为了甚么?

    两名落水的内侍也已被亲军救了上来,两人簌簌发抖,前襟各自被割去了一块,自是那黑衣刺客在跃入江中时所为。

    那刺客以五个死去已久的头颅耍跳丸之戏,在蜀帝北巡的画舫上骇倒诸人,于亲军不备之时掩近了皇帝龙体,却仅带走一丛天子的冕旒、两片宫中内侍的衣襟。此事离奇怪诞,然而阆州城里有犯驾刺客隐伏,却是实情,王衍不敢上岸,酒已吓醒,也再无心绪听曲看戏了。亲军各自乘船上岸,转眼间,正午的阆州城里便散满了王衍的牙兵,逐家逐户喝问搜索,那名在昨日前往李家、以一百匹丝绢买了何康家闺女的官兵,也在其中。



………【第十四章 跳丸(二)】………

    皇帝的船队正泊在城外江里,城中补拿刺客,一阵骚动惊惶,众百姓想也没想过这城会与刺客扯上干系,都说城里从没见过那一个卖艺人。李老伯心伤儿子之死,却并无心情理睬。街坊散去,亲家何老汉跟他将李家青年的尸身停在了大厅上,那满地被玷污的白绢,仍然弃置在门前。李老伯哭得手足俱软,门一关,将白绢关在门外,再不想多看一眼,平添哀伤。

    他在厅上抚着儿子尸身,天候虽阴,但日当正午,微弱的天光从门外泛了进来,照在一动不动的儿子身上,他原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此时忍不住又要抽泣。忽然中庭似有声响,不像是家里人走动,心中微微狐疑,走到中庭来看。

    只见庭中站着一个靛色衣衫的少年,背上负着一只大布袋,倚在树下,怔怔地瞧着自己。李老伯哭了一早上,双目朦胧,万念俱灰,世上之事都不怎么在意,见那人虽然来得奇怪,但似乎并无敌意,只气质面目像是个外乡人,心想:「是个迷路的外地人罢。」便道:「你要上哪里去?」

    那少年说道:「伯伯,我给你送个东西来。」李老伯一愣,那少年又道:「今天有刺客犯驾,外头到处在追捕刺客,你知道不知道?」

    李老伯惨然道:「我还管得了那许多么?」

    那少年道:「这件东西送你。你认不认得这东西?」说着肩膀一耸,将背上的大布袋抖了下来,袋中物事摔出袋口,赫然是一只大木箱,和一个身穿黑色窄衣的人,那人软绵绵的,似乎已经晕去。袋底坠向地面,似乎袋中还有甚么物事没倒出,但那少年随即手一提,束紧了袋口。

    李老伯被这举动吓了一大跳,退后两步,用力眨了眨干涩的双眼,这一看之下更加惊惶,只见地下那黑衣人双目大睁,脸色有如灰土,已然死去,死前彷佛受了极大惊吓。李老伯此时极是虚弱,被这死尸吓得坐倒在地,对着那少年惊道:「你你」

    那少年道:「伯伯,你仔细看看他长相,认不认得出?」

    李老伯只道遇上了杀人大盗,但这少年大盗行止奇特,又不似要来加害自己,声调更透着十分和气,只是神情冰冷。他强忍恐惧,往那死尸脸上瞧了一眼,颤抖着伸出手,指着那尸身,失声道:「我,我认得他,昨天,昨天就是他――」

    那少年道:「昨天就是他到府上来,用一百匹绢换了你没过门的媳妇,还口出不逊之言,是不是?」李老伯颤声道:「是,是,可是你怎么可是他怎么」那死尸身着平民衣衫,并非牙军服色,但自己家里喜事成空、亲儿暴毙、家破人亡,都由这人到访而起,他不能怨怪皇帝,对这人的恨意却是极深,这人即使换了装扮,还是认得出。

    那少年道:「眼下城里在抓刺客,你将这人拿去献给官兵,定有赏赐。」李老伯惊道:「他怎会是刺客?」那少年道:「这你不用管,我说他是便是。但是你不能跟官兵说实话,你只能说,在自家院里发现了这具死尸,与官兵所说的刺客特征甚为相似,因此拉去献给官兵。这你做得到么?」

    李老伯发着抖,仍不知道这少年是何用意,只道:「是,我我知道。」那少年道:「他是你仇人,现在他死了,你拿一个仇人的尸首换一笔赏赐,好好给令郎安葬罢!」

    李老伯听得最后这句话,老泪又溢出了眼眶。那少年道:「我不能为你做甚么,只能将这件大功劳给你,换得令郎入土为安。伯伯,你节哀罢。」

    李老伯又是惊慌,又是伤感,涕泗纵横之中,突然领悟:「那贼官兵是这娃儿杀了的。人总说世道一乱,便有些游侠出没四乡,到处替受了冤屈的老百姓出头。我这是遇上了游侠。」当即挣扎着翻起身子,恭恭敬敬地跪倒,哭道:「谢谢,谢谢侠士替我报仇。」

    那少年身子一动,似要趋前相扶,但终究没上前,只是在原地回拜,身段从容谦退,一点不像草莽游侠,倒像个士人,但李老伯见了也只略略一怔,又怎会去思索这分别?那少年拜毕,微微一笑,表情苦涩,道:「伯伯快别客气。小子哪里是甚么侠士?」说着拉起那尸首,腰间短剑出鞘,在那人脸上一阵乱剁,直将尸首斩得面目全非,然后取出绳索,将尸首与那只木箱捆在一起。

    李老伯扶着墙壁,慢慢起身,这少年来这么一扰,他悲戚之情倒是淡了一些,收泪注视着这少年的动作。这时才看清其面目,见他肤色甚黑,确实像个惯走四方的,但五官十分秀美,眼神清澈,四肢颇见修长。李老伯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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