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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嘱内容十分简单,“我任意把以下资产留赠诸辰”。
只一句话,另有一页清单。
诸辰轻轻说:“请刘律师把所有资产转为现款捐赠慈善机构。”
刘律师肃然起敬,“诸小姐,我预先代表有需要人士多谢你,请问,你属意哪一个机构?”
“任意生前最钦佩飞行眼科医院。”
“呵,奥比斯。”
“但愿所有人都看得见。”
“是,是,诸小姐,请在这里签名册名,还有该处与该处。”
她一页一页翻过文件,让诸辰签署。
诸辰轻轻问:“他办理遗嘱时,神情可有异样?”
“诸小姐,许多人已经明白到死亡是人类必然命运,一早安排身外事是明智之举,任意先生神情平和,一如办理任何法律文件。”
诸辰点头,“家母健在,不然,我也来办理文件。”
刘律师笑:“我们清理完资产再与你联络。”
“我可以走了。”
刘律师送她出门。她妆扮合时,小腰身装配圆头高跟鞋,既时髦又别致,专业女性越来越年轻,愈来愈漂亮。
诸辰返医院复诊。毫无根据经历三小时才能出医院大门重见天日。
她朝看护抱怨:“法医自一滴血可查获所有资料,你起码抽取十筒样本,加起来一公升,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周专的车子来接她。
车厢有一份报纸,诸辰一眼看到新闻头条:“高级督察涉嫌串同两名警长经营妓寨,廉署暗中派员乔装嫖客,将一干人员一网成擒,被廉署落案起诉。”
诸辰问:“是你吗?”
“是我。”
“你如何乔装嫖客?”
“嫖客不是我,是另一位同事,我主持侦查此案。”
“贵组工作态度如一股烈风,肯定得罪不少有力人士。”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你赞成严刑竣法?”
“我甚至赞成恢复死刑。”
“你吓怕我。”
“我们谈别的。”
“周专,我们只是新闻系学生。”
“我同伯母说,你是近日唯一身上有脂肪的女生。”
“周专,你可是觉得任意咎由自取?”
“伯母说已尽量让你吃得清淡。”
“我们已经开始任由你讲我管我说。”
“我那处宿舍已装修得七七八八,我已把衣物搬进新居,你可要来挑选厨房用具?”
“不用我了。”诸辰意兴阑珊。
“我不知选用何种洗衣干衣机器,还有,听说有种智能冰箱,我可否借用你的家务助理?”
车子已向新居驶去。
周专轻轻说:“专家说遗书上确是任意亲笔,连墨水都说与我保存的贺卡上版本相同。”
诸辰叹息。“警方猜测由他把你当晚行踪通知有关人士。”
“不,不是他。”
“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你一怒之下冲出他家飞车上路。”
“车祸是一宗意外,他绝对不会伤害我。”
“警方认为你受伤后他内疚不已,在悔愧压力下自杀。”
“警方推理毫无根据。”
“那么,他知道得太多,招致杀身之祸。”
“周专,我很疲倦。”
“诸辰,你需面对现实。”
“周专,不要向我逼供。”
周专心疼,把诸辰紧紧拥抱怀中。
过两日,周专两字又在新闻版头条出现。
诸太太高兴地把报纸递给女儿看。
位于亮利路大厦的廉政总署昨午发生火警……
诸辰一惊。太太高兴地把报纸递给女儿看。诸太太连忙说:“没事,小火而已。”
“大厦电话房因电线短路,一部电脑烧毁,无人受伤,所有职员疏散,当中包括行动署首长周专。”
“看到没有,他又升职了。”
可是,他一言不发。
升官加薪是一级愉快的事,他为何一声不响。
一直以来,每次升职,他都没向诸辰报喜。
“周专真不容易:苦出身,毫无背景,凭实力一直如火如荼升上去,你看最近他经手的大案,一宗接一宗,压力想必惊人,可是一点也不露出来。”
周专近日连笑都不会了,还说不露压力。
诸太太继续赞:“这孩子有志气,他嫉恶如仇。”
诸辰放下报纸。
“你到什么地方去?”
“我约了大块头与妙丽游泳。”
她想海浴,大块头租了游艇,一直驶到深水之处。
诸辰穿了潜水衣保暖,跃入水中,一直潜下去,然后缓缓升上,妙丽一直在她身边守护。
回程中他们欣赏夕阳海风。
妙丽说:“周大哥又升了职,他很快位极人臣。”
大块头笑,“行动署同事说他有个绰号叫贿赂煞星,他每建奇功。”
“别看周大哥长得斯文,声音永不提高,做起事来,杀气腾腾。”
诸辰不出声。
大衣帽子诸太太与周专在码头等他们,约齐去吃海鲜。
诸辰不出声。周专时时让伯母也热闹一下,诸辰心存感激。
伯母说:“我请周专吃这一顿替他庆祝升级。”
周专连忙说:“伯母太客气。”
“你不说,我们也看到报纸。”
妙丽笑,“周大哥是名人。”
大块头说:“老总说过,他的朋友泰半都是专栏作者,十年不见面也可自他们文字里得知近况,省事省力,又无是非。”
周专只说:“你们晒黑了。”
他负责送诸辰回家,顺路在附近水果档挑选荔枝。
他做什么都那样认真,亲手捡了一小箩桂味让诸辰带回去。
“我会多抽些时间陪你。”
诸辰想起,“可是要借家务助理收拾家居?我明日派人去你家。”
“妙极了。”
第二天诸太太说:“我也过去帮忙。”
“妈妈,不用你。”
“我想了解周专居住环境。”
“妈打算与他同居?”
“你什么都说得出口。”
“我一向视母亲为老友。”
诸太太开车载女儿与女佣到周家。
只见客厅里三只大型黑色胶袋,标明“捐赠”、“保存”、“丢弃”三种字样。
诸太太啧啧称奇,“井井有条。”
周专一向如此。
换了是任意,保证西装鞋袜一天一地,每件衬衫上还染着不同香水味。
可是,女生都喜欢任意。
“就是这三袋?”女佣打算动手。
伯母说:“慢着,打开这两只塑胶袋,我翻翻口袋,看有否留有杂物。”
诸辰劝阻:“妈妈,我们到新居去,你不是想看看他那个大露台吗?”
“五分钟。”
佣人打开“丢弃”胶袋,伯母逐只口袋检查,果然找到若干零钱。
又打开“捐赠”胶袋,抽出衣服逐件检查。
诸辰看到母亲在底层掏出一件深色外套。
诸太太说:“咦,口袋里有顶帽子,似是新衣。诸辰转过头去。
该刹那她看到那件外衣,顿时魂飞魄散,动弹不得。
半晌,她才轻轻走近,自母亲手中接过大衣。
她将它抖一抖,像是看到一个人一样。
大衣双肩经过特别修改,垫着厚厚假肩,穿上使人更加瘦削。
塞在口袋里的帽子有着长而深的舌檐,可遮住容貌。
诸辰使劲吞下一口涎沫,才喘得过气来。
母亲吩咐女佣不知什么,她只听得嗡嗡声。
只见女佣绑好胶袋口,抬下楼。
诸太太推女儿一下,“我们去新居。”
诸辰回过神来,浑身发冷。
她折好手中衣物,放进一只袋里,收在车尾箱,外表镇定,可是元神已被震散。
坐在车后,她瘫痪成一堆。
诸太太把车驶往慈善机构,丢下一大袋衣物,又驶往垃圾收集站,最后,到达山上新居。
伯母称叹不已。
“小洋房!”
诸辰想下车,双腿不听使唤。
她脸部神经抽搐,旁人还以为她在微微笑。
他叫杨过。
伯母参观过里外,这样说:“大人倒还罢了,小孩在这种环境长大,才叫做享福呢。”
诸辰低头不响。
“他都安排妥当。”
女佣帮他把衣物取出,逐件挂好。
诸太太说:“一打白衬衫,六套灰西装,他倒是简约。”
标准女婿,她想。
诸辰耳鸣不停。
她轻轻说:“我想回家。”
诸太太转过头来,“一起走吧。”
“我回自己公寓有些事要做。”
进了门,紧紧锁上,诸辰把抱在怀中的衣物平放在床上。
虽然只见过一次,也似烙印般刻蚀在脑海中永志不忘。
那个线人穿的就是这套衣帽。
他叫杨过报馆无论怎样花尽人力物力追查,都找不到此人。
原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诸辰几乎想笑。
她想学从前那样,先找到任意:喂,知道那个杨过了,得好好揭破他身份。
可是任意已经不幸丧生,她又身受重创,皆因这件案子而起。
原来一切都由好朋友好同学周专亲自安排演出,激引《领先报》社总动员发起调查报告。
因此协助周专破案,他步步高升,现已贵为行动署首长。
诸辰抬头。
原以为甲君与乙君都会为她赴汤蹈火,可是到头来卖命的却是她。
这是彻头彻尾的出卖与利用。
杨过的确是同事们所怀疑的高级官员,他略为乔装,转变声线,就叫诸辰入彀。
他暗里一定笑得痉挛吧。
诸辰握紧拳头。
她想找他申辩,脚底一滑,身体失去重心,往前摔去,额角碰在大理石茶几角上,诸辰一阵晕眩,站起来,抓起手袋,走出门。
她站在街角等车。
二十三忽然有路人朝她指指点点,接着,有两个警察急步走近她,扶住她手臂,“小姐,发生什么事,你额角出血,我们送你到医院。”
诸辰吃惊,伸手一摸,一手滑腻,摊开手掌,看到鲜红色厚叮难骸�
她叹口气,眼前渐渐发黑。
若不是为着妈妈,她干脆躺下在这行人道上,闭上双眼也罢。
她握住胸口,象是有利箭贯心那般喘息,半晌对警察说:“请送我到爱主医院找李医生。”
她缓缓坐倒。握住胸口,象是有利箭贯心那般喘息,半晌。
女警蹲下,“小姐,谁伤害你?”
谁,谁伤害她?诸辰呆一会才轻轻答:“没有别人,只怪我自己。”
血已经流到她眼皮上,她索性闭上眼睛。
救护车呜呜驶近。
一进急救室主诊医生已在等她。
李医生过来检查,仔细用盐水冲洗伤口,局部麻醉,缝针。
他说:“诸小姐,你脸上每寸已全部缝过针,象块百结布。”叹气。
全部过程诸辰清醒。
她再三向警方表示是一宗意外。
医生轻轻说:“你精神恍惚,需留院观察。”
“床位矜贵,让我回家。”
“你头部曾经受过重伤,不能掉以轻心。”
诸辰只得退让。
“我替你通知家人。”
“千万别告诉家母。”
在病房里休息倒也宁静。
诸辰已不打算任任何追究,她心已死。
睡到半夜,诸辰忽然惊醒,她浑身寒毛竖起,四肢凝固在床上动也不动。
是动物的触觉,她知道有人在她房里。
而且这个人,很可能会伤害她。
无处不在她睁开眼睛,看到一个人影,坐在窗前,他轻轻叹口气。
这一声叹息,象是一盆冰水,浇到诸辰身上,她咬紧牙关。
唤人铃就在床头,她一伸手就可以够到。那人影双肩高耸,异常瘦削,不是别人,正是周专,有眼无珠的诸辰到此刻才看到他真面。
她说得好,与人无尤!一切是她自己的错。
她心里暗暗叫:快走吧,快起,我不想再见到你。
不知怎地,又被他追踪到医院来。
由此可知,周专的线眼已无处不在。
她屏息闭目等候,周专站起来走近,仿佛在打量她。
过一刻,他又叹息一次,轻轻拉开房门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诸辰手足回暖,她竟害怕得那样厉害,全身颤抖,她大力按唤人铃。
看护进来,“什么事?”
诸辰喘息,“刚才那人——”
“那是你未婚夫,我们都见过周先生。”
诸辰呆半晌,“我想出院。”
“明早六时,李医生就会来看你。”
“那么,我要求一名看护留在房里陪伴,还有,我不想见任何人。”
“可是周先生——”
“尤其是他。”
看护叹气,“周先生很爱惜你,匆匆赶来,鞋子左右都穿错。你们或许有点龃龉,你别小心眼,这世界,知心人很难找。”
诸辰吃惊,周专好人形象竟如此深入人心。
稍后,有一位阿婶提着毛线进来坐下。
诸辰没有再睡。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她已不欲多讲,唉,夫复何言。
天一亮李医生就推门进来。
诸辰轻轻说:“象你这样的人,是生活在地上的天使,上帝派你下来,解救病人。”
李医生笑答:“不愧是写作人,能说会道。”
“我完全真心。”
“我看过报告,你可以出院。”
诸辰点点头。
“回娘家比较好,有人照顾。”
诸辰说:“即使是母女,也有不想答话的时候,家母一日到晚不停的问:女儿你为什么皱眉,女儿你可吃饭了,女儿你有否心事……”
医生替她检查伤口,“过两日来拆线。”
“我可否乘搭飞机?”
医生意外,“你想去旅行?”
诸辰答:“加拿大西部一个渔镇叫新苏格兰,那处悬崖上有灯塔作公寓出租,顶层可以看到大西洋,我想去住上一季静心思想。”
医生踌躇。
“请勿将我行踪告诉任何人。”
“你自己当心。”
诸辰黯然,“我明白,一个人若不自救,谁也救不了他。”
诸辰不舍得丢下母亲。
她与妈妈一起前往多伦多度假,只说是探访阿姨。
诸太太看到女儿神色,不用多问,已知婚约取消。
做母亲的感慨万千。
出发远行据说有些妈妈对子女婚事百般阻挠,这可是疯了,诸太太不知多想看到诸辰成家立室。
母女只收拾简单衣物便出发远行。
诸辰把母亲安顿在亲人家中便独自上路。
途中周专打过一百次电话给她,她索性连手提电话也丢进安大略湖中。
她背着背囊乘火车往新苏格兰。
先在哈利弗斯镇小旅馆居住,然后找她向往的灯塔。
地产经纪笑笑,“诸小姐,买下来也所费无几,还连带三间平房,两亩地,船只控制室电脑化,灯塔渐渐无用,只得出售。”
诸辰心动。
“最适合作家隐居工作。”
“我不是写作人。”
“那么,艺术家。”
他带她走上灯塔,把望远镜递给她。
“看到芬地湾没有,那是大西洋与圣罗伦斯河汇合之处,波涛汹涌。”
诸辰看到浩瀚海洋,一望无际,海鸥哑哑低飞,一股盐香扑鼻而来,心中忽然释然如放下千斤大石。
“可有水电厕?”
“所有设备齐全。”
“那么我们回去办公室办买卖手续吧。”
诸辰已经决定不回去了。
诸太太由姊妹带领着忽然象变了一个人。
阿姨们是老华侨,皮肤晒得很黑,仍然用蓝绿色眼影,穿大花裙子,可是那笑容人见人爱,没事便做义工,一到周末,忙个不已,自动献身,做了三文治及肉汤,带着水果衣物毛巾牙刷之类,半夜三更,用货车载着前往闹市街角,接济街童。
货车尾打开,几个中年太太完全不用说话,街童也十分沉默,天气渐冷,他们习惯性走近斟咖啡吃面包,近天亮时纷纷象鬼魂般离去。
阿姨们好此不疲。
市政府终于发现有这么一辆小货车,特地颁发一个好市民奖章,却之不恭,阿姨去领了回来,放厨柜当眼之处。
诸太太只后悔没早些来与她们团聚。
多次邀请,只是推辞,她嫌姊妹象乡下人,并且移民做二等公民,甚难适应。
可是这次有女儿陪着她,又完全不同看法。
母女同心,她暂时也不打算回去了。
“周专有找你吗?”
诸辰温和地说:“那是过去的事了。”
一日在路连咖啡座,诸辰苍凉独自坐着看路人与游客走过,忽然看到一个人影:黑发、瘦削、耸肩,诸辰吓得目定口呆,手足无措。
她僵住。
他渐渐走近,像,真像。
忽然之间邻座一个孕妇笑着站起迎上去招呼,两个亲昵地手拉着手。
呵,另外有人了。
可是这一刻诸辰看清楚,男子不是她害怕的那个人,他只是有三分像他。
诸辰松口气,手脚又可以活动。
这是新苏格兰,离开那人的阴影已经很远,他不会找上来,因为他爱自身多过爱她。
诸辰垂头。
胸膛像掏空一般难受,她竟这样害怕,她连抬头的勇气也没有。
他真的吓破了她的胆。
诸辰心酸,他竟造成了这样巨大破坏。
一个人叫另一个人经历如此创伤,是要遭到报应的。
侍应走近,“小姐可要添杯咖啡?”
诸辰摇摇头付帐离去。
深秋来临,枫叶落尽。
她到市集小店选购日用品,店主人走近说:“小姐你打算在此过冬?”
诸辰答是。
店主微笑,“你不知新苏格兰有严冬吧。”
诸辰不明白。
“气温降至零下二十,积雪一公尺深。”他用手在腰上比一比。
诸辰张大嘴。
“小姐,你不如到西岸温哥华避一避寒。”
诸辰定一定神,“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