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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春林闻言大喜,也顾不得再理会这个小道士,披衣出门便走。他睡房左近便是议事厅,白天他一般都在这里处理大小事务,只是晚上睡觉才到旁边的房间里去。
这时,议事厅里已经挤满了人,吵吵嚷嚷、沸沸扬扬,又点了几十盏油灯,好像白天一样热闹。众人见何主事进来,都不再议论,大厅里霎时间安静了下来,大家都默默散开,给他让出一条通道。几个道士正站在屋子中间,用剑指着一个被五花大绑、躺在地上的人,方才众人也都聚拢在这个地方。
何春林疾步上前一看,地上的人身上穿着当地农民常见的粗布衣衫,被绑得好像粽子似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脸上有好几道新鲜的血痕,嘴角也渗出血迹,双眼紧紧的闭着,不知是晕过去了还是死了。
一个本来对他拔剑相向的道士看到何春林,连忙收剑入鞘,躬身行礼,喜形于色道:“何道长,这人是我刚才……”这个道士名叫韩玄庵,算得上是何春林的心腹,本来并不想去哨塔职守,但何春林说,他必须去锻炼锻炼才能堵住众人的嘴,免得人家说他何春林偏袒。今天他第一天去职守竟然就立了这么大一个功,不由得他有些得意忘形。
何春林微微一笑,打断了他邀功的话:“确定了是倭寇的探子?”
韩玄庵点头道:“他自己已经承认了。而且,我还搜出了这个。”他说着,拿出一块脏兮兮的帕子,递给何春林。
何春林皱着眉头,用两根指尖捻起那块帕子,展开一看,满是污垢的手帕上,勉强能够看出画着一树快要辨不出颜色的梅花。何春林往平时的座位上走去,顺手将帕子扔在前面的桌子上,正要开口询问,突然又悟出了什么,也不顾腌臜,又拿起手帕仔细端详。
这一看,才看出手帕上上梅树的奥秘。梅树弯弯曲曲的枝干,正是这一带海岸线的形状,而上面的点点红梅,则是各个岗哨的位置,当中较大的一朵,正是目前所在的议事厅的位置。何春林心中大惊,表面倒还装的泰然自若的样子,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当中:“果然有倭寇的探子将我们所在的地点探听清楚了,幸好我让大家都仔细着些,及时将他抓获,否则这地图若真流到倭寇手里,那还了得!”
他这话一出口,倒把抓住探子的功劳揽到了自己身上。韩玄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出声,地垂下眼帘。何春林再次走到那人跟前,用脚轻轻踢了几下,那人眼睛还是紧紧闭着,身子却好像虫子一样的扭了几扭。何春林见他没死,放下心来,对几个手下吩咐道:“把他先带到隔壁房间去好生看管起来,我马上过去审问。其他人没什么事各自回去睡觉,别耽误了明天的事。这件事,注意不要对外面的人说起,若有半点风声传出去,我就唯今天在场的人是问!”
屋子里的人齐声答应,陆续散去。只有一个人磨磨蹭蹭的不走,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这才凑到何春林跟前,陪笑道:“何道长,抓住这探子的时候,我也在旁边,要不要我去报告周掌门?”
何春林正在向韩玄庵询问抓住这探子的具体情形,听到有人插嘴,脸上略显出些不快来。他看对方衣着打扮是崂山派的弟子,略微客气了些:“烦请道兄去通报一下,只是我必须马上开始审问,以免贻误,也麻烦跟周掌门解释一声,恕我不等他了。”那人应了一声,撒腿跑出了议事厅。
何春林接着问韩玄庵:“你刚才说他在树洞里找什么东西?”
韩玄庵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我本来也以为他不过是附近村落里的农民,谁知他一看到我,立刻从那个树洞旁边站起身来,紧张的好像手脚都没处放了似的。我觉得可疑,正想上前问他,他却撒腿就跑。”
何春林冷笑道:“这就是做贼心虚。看他身上那些伤,是你打的?”
“那人会些武功,又拼死要逃,故而被我弄伤了。”韩玄庵似乎有些歉意的说道。
何春林却并没有批评他的意思:“这等毫无廉耻之人,没有要他的性命,已经是便宜他了。这条手帕,是从树洞里搜出来的?”他这时也不再嫌那条帕子肮脏,紧紧的将它攥在手里。
“正是,我们抓住他的时候他似乎也刚刚到那里,正在洞里搜寻。”韩玄庵想了想又道:“这帕子藏得很隐蔽,我们找了半天才从树洞最深处找到。他显然是知道内情才过去寻找的,绝对不可能是路过看到洞里有东西才进去搜寻。”
何春林默然点点头,迈步朝外走去:“你回去歇歇吧,今天辛苦你了。”韩玄庵眉头微蹙,旋即又展开,施了个礼,回房去了。
何春林并没怎么在意自己这个心腹弟子的表情,他满心欢喜的从议事厅出来,回房又加了件衣服,这才来到关押犯人的地方。
这里说是牢房,也算不上,只是泰山派占用的一间空房罢了,本来非常普通,但却被他们改造了一下,变得非常特殊。
………【第二十章 倭患 第八节】………
那间牢房与旁的房子不同,就在于它没有屋顶。(,)何春林走进房间,屋里没有生火,只点着两盏油灯,将屋里的一切人与物投射在墙上,形成一道道晃动的黑影。他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头上本该是屋顶的地方已经拆的片瓦不留,加装了一道道手臂粗的铁棍,一抬头即可望见满天的繁星。虽然刚刚入冬不久,这屋里却冷的跟冰窖似的,几个在旁看守的道士都穿着厚厚的棉质道袍,仍然忍不住暗暗活动手脚,免得手脚冻麻。屋子正中有一立柱,刚才那探子就绑在上面,只见他上身打着赤膊,下面也只穿着一条亵裤,虽然屋内光线昏暗,却也能看出他的嘴唇已经冻得青紫。
几个看守的道士向何春林行礼,何春林微微点了下头,径直向立柱走去。那探子虽然已经冻得半死,却还未僵,见有人来,抬起已经麻木的眼皮,嘴微微动了动,却不出半点声音。何春林走过去,凑近问道:“你是倭寇派来的探子吗?”
那人已经动不了了,只是几乎难以被人察觉的点了下头。何春林有些不高兴:“既然这么爽快就认了,何必还要这样?搞得人都说不出话来,我怎么问?”
几个小道士连忙过来将人解开,扶着他坐到旁边一把椅子上,还给他披上了一件棉袍。其中一个小道士跑到旁边房间倒了两杯热水,将一杯递给了何春林,另一杯则扶着那人慢慢喝下去。几人随即向何春林行礼,出门看守去了。
这探子喝了热水,略微缓过来一些,他挪动着仍然有些僵的双腿,往前蹭了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趴在何春林脚下大声哭叫起来。
何春林正在喝水,被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水也洒了一身。他急忙将身上的水抖掉,只听那探子哭道:“道长,绕我一命吧,我也是迫不得已才替倭寇做事,我老婆孩子都被他们抓了去,若是不给他们提供些情报,我的老婆孩子就完了!”
他断断续续说个不停,鼻涕眼泪抹得满脸都是。何春林厌恶的转过头道:“你说的倒是怪可怜,我怎么知道能不能信你。”
探子并没看出何春林的嫌弃,反而向前爬了两步,作势要抱何春林的腿。何春林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后退两步,那探子匍匐在地,嘴里仍不住说道:“你们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凡我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们。只求你们放我一条生路,我还有老婆,我还有儿子……”
何春林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你既如此说,我便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是生是死,只看你自己的表现了。”那人听闻此言,磕头如同捣蒜一般。何春林接着道:“那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你替倭寇做事,有多久了?”
“我叫王三牛,就是日照北郊王庄人。从他们把我老婆孩子抓走,差三天就两个月了。”王三牛止住了哭泣,抽抽噎噎的说。
“这两个月里,你一共给倭人送过多少情报?”
王三牛的脸突然涨红了,紧张的说:“我这是头一次,我誓,以前真的没送过。我做这个,老天要惩罚我啊!”他说着,又号哭起来。
何春林不信:“第一次就这么巧被我们碰上?你们一共有多少人?”
“我只是被要求把那张地图传出去,其他还有多少人我可不知道。”王三牛不假思索答道。
何春林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忍不住怒火中烧:“你让我给你个活命的机会,然后就这样一问三不知?你到底想死还是想活!”他顿了顿,又道:“现在我这样好言好语的跟你讲话,你不抓紧时间回答,待会来了其他人,可未必有我这么客气!聪明的,就把你知道的统统说出来。”
王三牛傻呆呆的愣了一下,方才说道:“我这两个月就住在后面跑马山的一个山洞里,是倭人让我住在那里,说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自会有人来找我。还让我没事就到这附近转转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到时会有人来询问。今天下午,突然有一个人到洞里来找我,要我马上去山上一棵老枣树的树洞里拿一件东西,连夜送到后村去。结果我光找那棵枣树就找了半宿,刚到那儿就被几位道长看到了。”
“后村?”何春林并不是本地人,对这一带的地名不怎么熟悉。
“后村镇。东港南边的一个小镇子,离这儿二十几里路。”
“那人让你去后村找谁接应?”
“他说到了镇口,就会看到一个人正在路边烧树叶,我去找那人就说‘天气冷啊’,那人应该答‘烧些火就不冷了’,然后我再说‘我能不能烤烤火?’,那人应该回答‘烤火是可以,不过不能白烤’,然后我就可以把那个东西交给他,再回到山洞里等消息。”王三牛回答的很流利,看起来并不像在说谎。
何春林冷笑一声,心想:“大冷的天,在路边生一堆火,倒也不是特别引人注意,只不过一般人是烧柴,他是烧树叶罢了。这两个人的对话若是让路人听到了,也不会觉得非常奇怪。”他接着问道:“那个去山洞找你的人,长什么样子?”
王三牛摇摇头:“他蒙着脸,又站在背光的地方,我看不清他长相。只知道是个男人,个头胖瘦都跟我差不多。不过,他说话的腔调很怪,说不定是个倭人。”
何春林正要再问,房门突然开了,周道生满脸笑容的走了进来,边走边道:“何道兄好性急啊,我还没来就问出不少东西了,看来我本没必要心急火燎的赶来。”几个守门的小道士战战兢兢的跟在他身后。
何春林脸色有些不自然,他本来不打算让周道生一起掺和进来,打算在他来之前就结束审问,没想到他竟然来的这么快。
………【第二十章 倭患 第九节】………
何春林有些尴尬的说道:“刚才不是让贵派的弟子向您陪过不是了么。小说ap。整理也没想到周掌门来的这么快,时间不等人哪,本来想趁早问出些线索来,万一有什么紧急的事情,也好快些应对。”他脸上笑着,眼睛却扫了那几个小道士一眼,小道士满脸委屈的神色,显然是周道生逼着他们不许进来报信的。也怪自己刚才跟这探子说得太专注,以至于完全没有听到外面的声音。周道生尖声笑道:“那何道长现在问到的线索,是不是也得马上应对?幸好我赶来了,否则延误了军机,这责任我可担不起啊!”
何春林假装没听出他话里带刺,答道:“既然这探子要跟人接应,那么我们不如派人装扮成他的样子,赶去接应。”
周道生一路上已经听说了那帕子的事情,但他也是刚刚赶来,对王三牛的招供并没听到多少,只听到去山洞找他的人可能是个倭人。他却不说透,只装作了对一切如指掌的样子道:“若是接应他的也是个倭人,我们是将他制伏,还是……”他用质询的眼光看着何春林。
何春林微笑着摇摇头道:“不用,不用。我们只需要在那块帕子上做点手脚,一切将计就计便是了。”
周道生点点头:“这事非同小可,我们要不要同田掌门商量商量?”
何春林毫不犹豫道:“时间紧迫,就不同他商量了,明日一早我再把事情经过详细的告诉他,想必他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周道生微微一笑,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何春林很快找了一个跟王三牛身形相似的道士,让他换上王三牛那身衣服,又将暗号等情况细细交代了。最重要的,是那块帕子。帕子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白色绢帕,很容易找到,问题是时间这么紧急,到哪里去找人重画那树梅花?
正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旁边半天没人搭理的王三牛突然开了口:“众位道长若是放心,我可以画。”
何春林奇道:“你会画画?”
王三牛道:“我是村里的木匠,时常画些图纸什么的。若是照着原先那块帕子上的图画,也能画得相似。”
周道生不放心他,说道:“只是画过图纸,那怎么成。我虽不会画,但也懂得一点的。这么瞎糊弄,若是让对方看出破绽,不都白折腾了。”
何春林也有点犹豫。王三牛道:“要不我先在纸上试着画画,若道长觉得可以,我再往帕子上画。”
何周二人对视一眼,何春林心想,那就死马当活马医吧。他点点头,一个小道士拿来早已准备好多时的笔墨和一张白纸,另一个道士走过去将王三牛松了绑。王三牛揉了揉被捆得有些麻的手腕,对着那块旧帕子端详了片刻,拿起笔,胸有成竹的在纸上画了起来。那树梅花本来就是寥寥数笔,颇为写意,王三牛画出来虽没有原来那样生动,却也有七分意思了。
何春林满意的点点头,对周道生说道:“周掌门,我看画的还不错,时间也不多了,干脆就这样吧。”周道生虽然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也没有办法,只能勉强的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王三牛依着何春林的意思,照原样画了梅树的枝干,却只画了稀稀拉拉的几朵梅花,当中那朵较大的红梅还保留着。何春林乐呵呵的对周道生解释说,这样倭人才能来自投罗网。画完以后,他又拿着帕子在地上又蹭又踩,弄得污秽不堪。安排好一切,何春林对那名扮作王三牛的弟子吕振海道:“振海,只能辛苦你了,现在时间很紧,你要尽可能快的赶到……”
“不如骑我的快马过去,等快到那个镇子的时候,你再跑去,把马放开,它自会认得路回来。”周道生插嘴道。何春林心中大喜,周道生那匹马是难得的良驹,有了它,不多时便能赶到。王三牛并不会武功,要他赶二十多里夜路,也得花些工夫,这样一来,时间上还算说得通。
吕振海出门上马狂奔而去。这马果然了得,似乎感应到了骑手的心情,跑的又快又稳,二十几里路仿佛没什么感觉就到了。还剩大概四五里路,吕振海翻身下马,用手抚了抚马脖子上油光水滑的鬃毛,道了声“去吧”。那马打了一声响鼻,顺着来路跑去了。吕振海武功虽不甚高,但比起一般人来说,跑这四五里路也不在话下。他就是本地人,还有个堂姐嫁到了后村镇,因此曾经去过几次,这也是他这次被何春林选中的原因之一。
眼看就快到镇口了,吕振海放慢了脚步,已经可以听到镇子里的鸡叫声夹杂在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中。他抬头看看天空,还是黑乎乎的一片,应该还没到卯时。他不禁有些纳闷:“鸡叫的怎么这么早?”又往前走了一会儿,他知道,只要拐过这个弯,就可以看见后村镇了,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刚一拐弯,吕振海就看见一个人正在路边的篝火旁坐着,手里抓着一把树叶,正百无聊赖的往火堆里扔。走到近前,看到那人旁边放着一个大筐,筐里也全都是落叶,篝火里还扔着没有烧完毛的一只公鸡,恐怕刚才的叫声就是这只鸡出来的,难怪引得镇子里的鸡也此起彼伏的报起晓来。
吕振海走过去,定定神,说道:“天气冷啊。”
那人还是扔着落叶,头也不抬的道:“烧些火不就不冷了么。”口音并不是本地人,但是流利的汉话。
吕振海问道:“我能不能烤烤火?”
“可以啊。不但可以烤火,而且我还请你吃鸡。”那人笑眯眯的抬起头,盯着吕振海。
吕振海一阵心慌,这答话跟王三牛说的不一样,会不会是认错人了?他正在犹豫该说些什么,那人却又幽幽道:“烤火、吃鸡都可以,但是不能让你白烤、白吃。”
吕振海脸上的神色立刻放松了下来,他伸手到怀中正要掏那块帕子,那人突然问道:“怎么这么晚?”
吕振海不假思索的答道:“找了半天才找到枣树,路又远……”
“成一有什么话带给我?”
“没有什么话,只有这个。”吕振海心中记下“成一”这个名字,将帕子拿出来递给对方。
那人接过帕子,并没仔细看,顺手塞进怀里,将手伸进火里拨弄那只烤鸡。吕振海看他直接把手伸到火堆里,吓了一跳,呆呆的看着。那人将鸡从火里拽出来,拎着两只腿,左右一分,那鸡就成了两半。一股烤鸡的香气立刻飘散开来,吕振海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那人将半只鸡抛了过来,说道:“分你一半。”
吕振海没想到他会突然扔鸡过来,下意识伸手接住,嗫嚅道:“还有什么事么?”
那人嘴里已经塞满了鸡肉,说不出话来,只是摇了摇头。
………【第二十一章 抗倭 第一节】………
吕振海仿佛被大赦一般,拎着鸡,转身走了。小说ap。文字版回到东港的议事厅,天色已经大亮。何春林和周道生还都在厅里坐着,等着他回来。吕振海回来把情况汇报了一遍,又将那半只鸡也拿给何周二人看过。
何春林有些纳闷:“怎么跟王三牛所说的不一样呢?”
周道生拿过鸡看了看,看起来确实只是普通的鸡而已,他谨慎的撕下一只鸡腿,叫进来一个小道士:“你把这个拿给那个探子吃。有什么不对,赶紧回来报告。”小道士依言而去。
吕振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