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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盛魁商号-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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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也不害怕,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杏儿决绝的态度让月荃感到非常奇怪,他拿一只胳膊支着身子抬起半个身子注意打量杏儿的脸,一时间他竟判断不出杏儿的话是随意说出来的呢还是认真讲的。
  由于刚才用力出了汗,杏儿的脸潮乎乎的,给月光一照反射出水灵灵的光亮。眼睛在黑暗中也亮得出奇,饱满的奶子在幽暗的光线中起伏着。没等月荃再问什么,杏儿又说道:“现在让我感到心里憋得慌的是,村里的人都不知道我们的秘密,我真的是巴不得婆婆、张婶、杰娃媳妇她们还有村子里大大小小的人都知道,让他们看看!最好是我能生一个孩子出来,让他长大,让他整天在村人的眼前跑来跑去。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人这一辈子还能有什么?”
  ……
  

7。 命运纠结着的诱惑(2)
老天似乎遂了杏儿的愿,她真的怀孕了。但事情似乎没有杏儿说得那么轻松。她有些害怕了,有意瞒着自己的肚子。
  到了六个月头上,杏儿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她越来越心神不宁,一天到晚心事重重,常常是错把盐放在锅里。八月的时候杏儿的秘密终于再也瞒不住了,怀孕的肚子越发明显,再也瞒不住婆婆那眼睛了。
  这时候杏儿倒是有点坦然,或者说豁出去了。她主动走到婆婆的屋里,指着自己的肚子对婆婆说:“娘,我做下对不起海子的事了。”
  “我早就看出来了……哼!”
  “我想把孩子生出来。”
  “快别说这样的话了,我都丢死人了。”
  “您老人家看着咋办吧,您咋的处置儿媳我都没话说……”
  “孽障!你这罪人……想气死我这老骨头?!”
  杏儿沉默着。
  婆婆突然问:“告诉我,那个野男人是谁?”
  “您别问。”
  “我要把你的丑事告诉我家海子!”
  “我自己会和海子说的。”
  “哼!”
  “我不愿意再像张婶那样活着,”杏儿理直气壮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海子他回不来,他死了,可我还要活下去!我要像个人,像个真正的女人那样活半辈子。〃
  “你……你!这个不要脸的,你居然有脸把这些话说出来。“
  杏儿一点也不肯退缩:“娘,你要怎样处置我就怎样处置我吧,反正我是把事情做下了,我敢做敢当,一不怕二不跑,我等着你处置我呢!”
  言罢杏儿扭身就走出了婆婆的屋子。
  “我的儿子他没有死,海子他是不会死的!你等着……”
  婆婆疯狂的话语追着杏儿出了屋子。
  可是古月荃就不那么轻松了。沉重的罪恶感压迫着他,使他再也抬不起头来。每天早晨天还没亮他就下地,一直等到天完全黑透了才回村。而海子妈的咒骂几乎成了每天必不可少的功课;他几乎不敢走出院门,连一个小孩子走过他都要躲避。
  八月中的一个夜晚,那个夜晚在杏儿的记忆中留下了很清楚的印迹。月亮非常明亮,那时候杏儿来到村子外边的一片高粱地,她观察了一下,选择一个地方坐下来。她在等待月荃的到来。风吹着高粱还未成熟的穗子发出唆唆沙沙的响声,黏稠的蜘蛛的黑色网络粘在杏儿的脸蛋子上,痒痒的。心里却是比痒更难受的感觉,有一种痛隐隐约约地在身体的某个位置发作着,折磨着她。
  一阵风把月荃的声音吹进高粱地:“杏儿……”
  “到这儿来……”
  “你在哪儿?”
  “我在这儿。”
  一阵高粱叶子唰唰啦啦的响声,月荃来了。弯曲着身子,高大的身材,身体微微地透着男人身上特有的汗味儿,在杏儿的身边坐下。
  “你怎么这会儿才来,让我好等。”
  “临出来时被张婶喊住了,让我帮她修一下院门。”
  “张婶她没问你什么吧?”
  “没有。”
  “我们的事就怕是张婶看出来了。”
  “她看见我们做什么了?”
  “还要见吗?我的身子这么重了她还看不出来?”
  “哦……”
  “你快想个办法吧!月荃。”
  杏儿说着话已经是带着哭腔了。
  “我能怎么样,我又不是海子……”
  “说的屁话!”
  杏儿呜呜地哭起来。
  “哭什么么,就是么,我早就说过,只有一个办法,就是逃走。”
  “往哪儿逃?”
  “哪儿都行,随便找个什么地方,只要是没有人认识就成。我们住下,给有钱人做事。不愁没碗饭吃。我的身上有的是力气。”
  “说得轻巧!婆婆怎么办?”
  “婆婆……顾不了了。”
  “不行。”
  “那我就没办法了……”
  月荃苍老的样子让她觉得极为陌生,就连声音也是,简直就不是那个熟悉透了的男人的嗓子里发出来。月荃说:“杏儿……咱走吧,没有别的出路了,只有这死路一条……”
  杏儿知道这是月荃在劝她私奔。月荃这意思她是凭着感觉猜出来的,而不是用耳朵听出来的。杏儿没说话,她不是犹豫不决,而是没有做出任何其他的反应。是的,她不知道离开古家在小南顺的这个院子她还能够到哪里去,换句话说就是她不知道哪里还有她的容身之地。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一个地方,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过了一会儿她又听见月荃说:“其实我也不愿走,不明不白的身份跟丧家犬似的……”
  杏儿不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切思维都停止了。
  “可是我们就这样待在村子里,怕是比死还难受哩。”月荃又说,“我俩做下的事就是一辈子也不能再见人的事……是不能再见祖宗的事。”
  杏儿不说话。她看着月荃,奇怪的感觉出现了。月荃双手抱着脑袋蹲在地上,身子缩琐着。她看着,心里对自己说:“这哪里还是那个浑身都是武艺的拳师啊,就连一点点影子也找不出来了。”
  月荃说:“往后咱俩就隐姓埋名,苟且活着吧。无论到哪一口饭总还是能混出来的。”
  “你离开这儿吧,你能拔腿就走,可我不能,我是古家的媳妇,我不能离开古家……除非海子他回来,他亲口说出来把我休了的话。”
  “你以为海子回来他还会把你当娘娘似的供奉起来?”
  “海子就是当场拿刀把我捅了我也心甘情愿,没有二话。”
  ……
  三天后古月荃一个人走了。
  当杏儿去找他的时候,东厢房已然是人去屋空。炕上放着一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是杏儿不久前刚刚给月荃洗过的……杏儿腆着大肚子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又是眼泪滚滚。她觉得自己的心向下沉落着,在一个黑洞洞的所在里飘荡,无以归宿。这眼泪真的是如她后来所说:“哭的比尿的多了。”
  她知道这一回月荃真的是走了,不会再回来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为她分担忧愁和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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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晋中女人的悲喜剧
这天深夜,张婶家的院门被人敲响了。张婶披着衣服出去开门,她迎进来的是海子娘。没等古海娘说话张婶就猜出来:是杏儿要生了。
  张婶跟在海子娘身后走进杏儿的房间,看见杏儿正在炕上打滚儿,满头满脸的汗,从她的嘴里发出的喊叫声已经不像是人发出来的了,简直就像是一只母狼,听着都让人没拧�
  海子娘沉着脸立在炕沿儿边。
  张婶站在海子娘的旁边默不做声。她一只手用一根小铁棍一下一下地在油灯的捻子上挑,把油灯的捻子挑得很高,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把剪刀放在灯上烧。这是一种最原始的消毒方式。
  在疼痛的间隙,杏儿睁开眼看见张婶手里的剪刀寒光闪闪。
  “张婶……你要做甚?”
  “给你接产。”
  “你可不要害我的孩子……”
  “哼!你还配有孩子?”是婆婆恶狠狠的声音。
  “张婶……你帮帮我。”
  “你别怕,杏儿。我给孩子剪脐带。”
  漫长的等待。
  杏儿的眼前是两个倒着的身影,就像魔鬼似的在油灯灯光的映照下晃来晃去,摇曳着。渲染着恐怖的气氛。
  疼痛把杏儿的感觉模糊了,眼前的倒置的景物和人的影子全都变形了,变得陌生和充满敌意。
  持续的疼痛转变成了一阵阵的剧痛,把一切都冲淡了。
  张婶就用这把剪子把孩子的脐带剪断了。张婶把孩子的两只小脚并在一起拿左手提起来,腾出右手在婴儿的背上轻轻拍了几下。“哇”的一声那婴儿就哭出来了。
  婴儿湿漉漉、赤裸裸地来到世界上,他大声地喊叫着。小小的鸡鸡在他的裆间挺着,是个男孩。不知是诉说自己的不幸呢,还是在向世界提出自己的抗议。
  张婶说:“还是个小子呢,真可惜!”
  张婶把婴儿交在海子妈手里了。
  婴儿在哇啦哇啦地哭着。
  海子妈的手在发抖。
  黑漆漆的雨夜,她相信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这里的一切,这个人就是古月荃!过去的亲人、恩人,现在的仇人。多少年以后这种仇恨不但没有削弱,反而以更强烈的势头冲击着她的神经……
  这是一个不幸的男婴,黑夜中这娃儿的哇哇的哭叫声似乎是分外地响亮。做母亲的从孩儿的哭声中感受到一种危险,她在为孩子的命运而担忧。但是她还不知道,娃儿这小生命在这个世界只有短短几十分钟的历程。油灯照着,杏儿撑起半拉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小脸蛋、眉毛、鼻子……还有那一双尚未睁开的小眼睛。奇怪的是杏儿拼命在孩子的脸上寻找的是古海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影子。那一时刻她把月荃忘记了,她觉得自己是与海子睡在一起共同孕育了这孩子。
  “娘……您要干什么?”
  杏儿热泪滚滚,不知不觉中喊着丈夫的名字。她觉得这种时候只有丈夫才是自己唯一的依靠。她相信海子决不会对这个小生命下毒手。
  但是做婆婆的却是另外的想法,杏儿念叨海子的声音海子娘听到了,她的反应是咬着牙齿痛骂:“你做下这等丑事还有什么脸念叨海子!等我儿从归化回来,看他不休了你才怪。”
  “我等着他。”
  “好,你就等着吧。”
  “等海子回来,他想怎样就怎样。”杏儿说,“我决不二话。”
  “等着吧……回头有你的好果子吃呢。”
  海子妈将初生的婴儿抓在手上,觉得那小生命仿佛是感到了她的用心在拼命地挣扎。是生命本能的抗争,妇人的心有点承受不了了。她的手在抖,心也跟着在抖。
  “妈!你饶他一条小性命吧……”
  杏儿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儿媳似乎是猜到了什么或者仅仅是凭着直觉察觉出了某种危险。
  “没什么,我给孩子洗洗……”
  婆婆的声音已经哆嗦得很厉害了。
  婴儿哇哇的哭声在暗夜的屋檐下荡着……
  一阵湿漉漉的咕咕噜噜的水声把婴儿的哭声淹没了。
  猛然间杏儿清醒了,似乎是猜到了婆婆在做什么,她拼尽全身的力气喊道:“娘……你在做什么?”
  没有回答。
  “娘!你不能……害我的孩子!”
  没有回答。
  “……你饶了他吧,好歹也是一个小生命……你留下他吧,是罪是罚是打是杀都由我一个人来承担,孩子他没有罪!”
  ……
  夜空如磐。古海娘将死婴投入了一个盛满高浓度盐水的陶罐中,死婴沉入,盐水溢出。这时候古海娘猛然看见那死婴圆睁着双眼正直直地望着她,伴随着咕咕嘟嘟的水声……
  渐渐地一切都归于了平静。
  “娘,我的孩子在哪儿?”杏儿走进婆婆的房间。
  古海娘正在纳鞋底,头也不抬地回答道:“死了!”
  “死了也有个尸首。我要看看。”
  “扔了!”
  “扔在哪里了?”
  “喂狗了!”
  “我不信!”
  “哼,还有脸说这种话!下贱的东西。”
  “我就是要看看孩子。”
  婆婆恶毒地咒骂:“伤风败俗,败坏门风。我古家的名誉都让你丢尽了!你还有什么脸面在我跟前说话?”
  “好,你不告诉我,我就死给你看!”
  杏儿离开了婆婆的房间。
  婆婆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儿媳妇离去的背影,看到杏儿脚步咚咚地穿过院子走进了西厢房。
  其实此时这对婆媳仅只是隔着一堵墙而已,距离也就是几十步。在墙的那边杏儿的自杀行动已经开始了。婆婆却对危险没有一点感觉,仍然在平静地摘棉花籽。
  对自杀的实施者来说,那场自杀的过程很短暂,感觉也很清晰。谈起来也许没人肯信的,杏儿竟然有一种释怀的快感!杏儿把一柄镰刀拿在手上,像欣赏什么物件似的,心里是一片平静,就像湖水似的,觉得心里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舒服。此刻她的精神已经走进另一个世界。灿烂的阳光照进窗棂,照射在她撩起衣襟的胸脯子上,雪白的胸脯和乳房是那样地白皙和洁净,感受着暖洋洋的阳光。周围是一片安静。不,是整个世界一片安静。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心里是无比亲切的感觉。对!这感觉来自于母亲的情怀,她已经是一个母亲!而母亲的感觉是最崇高、最重要的,是压倒一切的。那个从自己的身上掉下来的肉团子就是她的一切!她正在向孩子走去,不久她就能与孩子相聚在一起了。母子享受共同的时光对她来说就是最幸福的事情。此刻镰刀的刀刃刺破皮肤,刺入肌肉,切断血管的声音嚓嚓地响着,就像是从未听到过的音乐。
  是婆婆走进了屋子,把杏儿的自杀过程打断了。婆婆是来取一把剪刀的,她走进屋子的时候首先感到的是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儿。她抽抽着鼻子问媳妇:“杏儿,你的屋子里是什么味道?”
  杏儿没有回答,事实上她已经没有力量回答了,流失的血液把她身上的力量全都带走了。
  婆婆又问了一句:“杏儿,你在做甚呢?”
  得到一声微弱的声音,也算不上是说话或者干脆就是一声下意识的哼哼。婆婆警惕了,那声音给她警告。婆婆挪动着小脚走到杏儿跟前,她看到的情形令她十分惊骇:杏儿仰躺在灶前的柴火堆上,脸被一缕从窗户斜着照射进来的太阳光照着,现出惨白的颜色。
  “你怎么了?”
  婆婆伏下身伸手摸了一下杏儿的脸,手上感到湿漉漉的黏腻腻的的东西。那是鲜血!杏儿哼哼着说:“娘……我不想活了。”
  “你别!”婆婆大声地叫起来,“杏儿,你别做傻事。”
  “让我去吧……等海子回……来,你告诉他……我……我……”
  杏儿的话已经连不成句子了。
  婆婆一路大叫着把张婶喊来了。
  在抢救杏儿的过程中,婆婆张皇失措为张婶担当着助手的角色。两个妇人把杏儿抬到炕上,婆婆感到杏儿的身体就像面条一样柔软,好像已经没了生命的迹象。老妇人哭起来。
  张婶说:“杏儿!你咋这样呢?有什么话你不好说呢”
  婆婆泣不成声地说:“你也下得了手,杏儿,你不想想你要是死了我一个孤老婆子可是怎么活呀?”
  张婶沉着地用一块布条把杏儿的伤口扎住,她用力地接着带子的扣,嘴里说:“你不要哭……杏儿她不会死的。”
  婆婆手忙脚乱地帮着张婶把杏儿的一只手臂抓牢,那只手臂好陌生!像是自个儿有生命似的,总是要往一边滑。婆婆像抓住杏儿整个生命似的拼尽全身的力气抓住那只胳膊。
  果然杏儿没有死,她命大。后来请到的大夫说:“如果再晚上哪怕一小会儿,你媳妇的命就完了。一旦血流光了,就是神仙来了也没办法!”
  婆婆抹着眼泪:“谢谢大夫,谢谢大夫……你真是我的救命大恩人!”
  大夫走到院子里来了,他一边接着张婶用水瓢倒给他的水洗手,一边侧着脑袋问古海娘:“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古海娘说话,张婶就接过了话茬:“是生孩子,遇上难产……”
  “真是想不开,年纪轻轻的……你们要把她看护好,千万不能再让她出事了。”
  “大夫,你能不走吗?”
  “做什么?”
  “我媳妇的病有危险。”
  “放心,没事了。”大夫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记住——三天之内不要下炕,半个月之内不要干活儿。”
  婆婆把大夫送到院子门外,还没等大夫走远就急急忙忙地跑着回到杏儿身边:“杏儿,做出这种事情。你真傻啊……这会儿你感觉怎样?”
  杏儿摇摇头没有说话。婆婆看到泪水在她的眼角积聚了好一会儿,颤颤巍巍地抖动着闪着亮光,最后像下决心似的突然从眼角躺下来,通过鬓角流入到头发里去看不见了。一道弯曲的泪痕在脏脸上画出一条湿漉漉的痕迹。
  一向性格随和、温情温顺的杏儿的这个突然的举动让做婆婆的感到十分意外,也十分惊骇,她被迫开始反省自己。
  终于婆婆向儿媳妥协了,决定为自己的作孽而道歉。
  “杏儿……你……你又何必这样呢?”夜里婆婆守在媳妇的身边,像是对儿媳说也像是自言自语,“娘也是做女人的,娘知道你的苦楚。往后这码子事谁也不要再提起了!盼只盼海子他能有个准信儿,只要是海子他能回来,就什么事也齐了,你还是和海子一起好好过日子,生儿育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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