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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奴的眼里噙着泪花。她想,人怎么这么让人讨厌,生病,吃喝拉撒睡,养鸡养狗,互相讲究,她烦透了。如果不是想到生下她的人就是面前这个面目浮肿的女人,她真想给她一巴掌让她闭上那张喋喋不休的臭嘴。
九
雨后的第二日黄昏,落日尽了,码头上仍然有几条散淡的人影和野狗。银灰色的江面忽然出现了船的影子。这船越来越近,不像是路过芜镇的,而是要来芜镇的,因为船朝岸上来了。那船被无边无际的暮色笼罩着,船身的色彩越发显得沉重了。船近岸时,人们发现又是那条接外乡人尸首的木船,它已经三访芜镇了。来的也还是原来的三个人,个个面目严肃,其中一个年长的大约怕冷,穿了件驼色毛背心,背心的领口开了线,几道曲曲弯弯的毛线跳花般地缭绕在一起。
他们上了岸便直奔北码头而去。三个人高矮不一,步态却一律迅疾。岸上的围观者便饶有兴致地跟着他们走,狗也跟着,忽前忽后的。他们到了北码头就直奔打更人的小木屋去了。沉沉的暮色中,打更人叼着一支烟若无其事地出来了,待他发现来的竟是上次寻事的三个人,心中不是明白了八九分,而是明白了十分。他很殷勤地打着招呼:
“来时提前捎个信多好?我好在家备点酒肉。不过这也不要紧,赶快跟我家去,咱们宰只鸡吃。”
打更人笑着寒暄,而脸上的肌肉却哆嗦着,他召唤其中一个与他较为亲密的围观者:“帮我看一会码头,我得回家招待贵客了。”
于是打更人满面堆笑地在前面引路,三个异乡人默不作声地尾随其后,芜镇的百姓和狗跟在最后,一行人在稀薄的夜色中朝打更人家去了。到了院门口,打更人便招呼老伴:
“孩子他妈,快出来宰只鸡,家里来了贵客了!”
打更人的老伴原先是开豆腐房的,也许是豆浆和豆腐的滋养,很丰腴,也显少。她一见了面前的三个人便明白他们找上门来为了什么,连忙唤儿媳点火烧水沏茶,她自己则提把菜刀去鸡架前摸鸡。鸡在窝里吱吱咯咯地东躲西藏着,但还是有一只因为肥美而挨了刀。一家忙成一团,仓房里尚未腌透的鸭蛋也被湿淋淋地捞出来了,最后几个放在破棉絮中被捂得通红的柿子也被切成花瓣形,撒上白花花的白糖。三个异乡人也不客气地围着桌子坐着,喝茶抽烟,乱弹烟灰,还把痰吐在擦得很干净的地上。人们透过窗户看见昏黄的灯光下三个异乡人像老太爷一样盘腿坐着,而打更人则孙子般地忙来忙去。后来其中的一位觑着眼看着灯说:“怎么这么暗?”打更人便连忙从箱子里将年三十才舍得点上一宿的二百瓦的大灯泡拿出换上,屋子便明得像火山爆发了。手脚麻利的女人们很快使桌上堆积了菜盘,锅里也飘出炖鸡的香味,馋得围观的人直流涎水,也生出几分惆怅,看着他们一团和气,想想也许这仗夜里打不起来,也就回家漠然地睡了。
美奴来到岸上的时候看见异乡人拴着的木船安静地享受着月光的照拂。江面白极了。她沿着南码头一直走向北码头。货场那边静悄悄的,她又想起异乡人丑陋的尸首,如今那尸首肯定已变成泥土中的几根白骨了。美奴走向相挨着的集装箱,箱与箱之间隔着一米左右的通道,她转迷宫一样左转右转,竟然不得要领走不出去了。她想这也许便是货场管理人员精心设计的陷阱,如果真的来偷东西,出去也困难,正在她有些惊恐的时候,她忽然发现一只集装箱的下面坐着两个相依相偎的人。美奴的脚步声使他们分开的瞬间,她认出了那竟是刘江和张多多。张多多见到美奴嚎叫了一声便站起来,她的脸仿佛涂了层青漆,可怖极了,嘴巴和鼻子都很夸张地扭曲了。张多多气急败坏地指着刘江的鼻子骂:
“你一晚上约两个人,还说你爱我!”
说着,便哭哭啼啼起来,哭声也那么矫揉造作。
“他还说要为了我投江自杀呢。”美奴不无嘲讽地对张多多说。
张多多又嚎叫了一声,这回顾不得哭的美感了,声音锐利极了,像雪亮的小刀子一样划破着这沉寂的夜。
刘江站起来,他晃晃肩膀,对美奴说:“你他妈真是蠢,写在纸上的话也当真。你以为我会为你死?就为你这张脸蛋?”
美奴气得浑身颤抖,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张多多听见刘江对美奴那毫不留情的话,心中的怒气早就跑了大半,哭声也不无所顾忌了,细细地哭,哭出一种惹人怜爱的旋律来。美奴低着头,骂了一句“无耻“,就沿着一条通道朝前走。很奇怪,她这回竟没有七绕八绕,顺利地出了货场。
美奴回到家时仍然气得牙齿打颤,眼皮也跟着起哄似的跳。母亲又不在家,夜不算浅了,她一定又去白石文那里了。美奴想起母亲便气上加气。如果不是因为她,美奴不至于和张多多厮打在一起,不至于不去上学,白石文也不至于遭到别人的非议,镇长也不会来劝她看住母亲。她是祸根,不仅是他们家的祸根,而且是整个芜镇的。
美奴站在镜子前望着自己,她宽额头,头发又黑又密,眼睛又明又亮,小巧的鼻子恰到好处地使脸蛋两侧的美人沟更加柔和,如果不是因为愤怒面目有些紧张外,她的美几乎无可挑剔,这种美也是那个叫杨玉翠的女人给予她的。但她不会因此而减轻对她的仇恨。父亲也许已经到了酒田了,他上了岸果然会去坐酒馆吗?
美奴关上门,踏着夜色去白石文的宿舍。大多数人家已经熄灯了,没熄灯的几座房屋就像黑夜中几朵妖冶的花在开放。白石文的宿舍在学校的西侧,很矮的一间屋子,过去敲钟人曾住在这里。美奴远远就望见了那儿的灯火。她走向窗口,她还记得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她悄悄把鸡内金放到窗台上。那时窗台黑着,而现在却亮着。透过窗户,她看见母亲坐在老师对面的一把木椅里,歪着头,满目温情。白石文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不停地说着什么,母亲频频点头,还不时抿嘴笑笑,完全像个不更世事的孩子。美奴心中的怒火燃遍全身,她毫不犹豫地推开门,像神话中闹海的哪吁一样英气勃勃地出现,可惜她手中没有拿戟。
“美奴,你也坐下来听听,这故事有意思得很,三块黄米饼子就换回了一个俊俏的媳妇。”杨玉翠眉飞色舞地说。
白石文有些尴尬地起身给美奴让座, 美奴并不正眼看他, 她只是对母亲说: “你还想让镇长第二次去咱家吗?”
杨玉翠的眉梢掠过一丝不快,她叹口气说:“这个镇子的人怎么一到晚上就管我,我还不想睡呢。”
白石文说:“那就回去吧。”
杨玉翠有些依依不舍地说:“人和人在一起说说话可真敞亮,明天我还来。”
白石文送她们母女出了门。美奴一直飞快地走在前面,她听见母亲半是小跑地跟在身后。进了家,美奴闩好门,杨玉翠累得满面排红,她气喘吁吁地倒在炕上。她说:
“美奴,你今天怎么这么大火气?”
“你别跟我说话,我恶心。”美奴说。
“听说那三个外乡人又撑着船来了?索了什么东西走了?”杨玉翠问。
美奴心想,你那耳朵倒挺机灵的嘛,什么事都知道,看来是装疯卖傻,这就更加让人生厌了。
“人家给摆了酒席,还炖了鸡,正吃着呢。”美奴忽然又很想跟她说话了。
“那他们今夜要留在镇子里了?”杨玉翠一骨碌坐起来,颇为精辟地说,“他们这是秋后肚子里缺油水了,来这里开荤过年!你看吧,非要吃上他两三天不可!”
美奴说:“那就是存心糟践人家来了?”
杨玉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连吃带拿,看着吧,走时也不会空着手。”
美奴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附和了母亲的话。
那一整夜她们再无话可说。两人相安无事地躺下,睡得很舒展。第二天早晨美奴一醒来,杨玉翠就对她说:“我梦见咱芜镇的天空压着一片很大的黑云彩,许多女人包着黑头巾在一起收拾一条破船,还笑着,你说收拾破船有什么好笑的呢?”
美奴并不在意地“哦”了一声,便惯常地趿上鞋去码头了。
十
三个异乡人果然住在了芜镇。打更人暗地里找到镇长,希望他能出面赶走那三个无理取闹的人。胆小而聪明的镇长一梗脖子说:“那他们下次不就冲我来了?你就担待着吧,码头那我找人给你打替班。”
打更人自认晦气地接着宰第二只鸡,秋后仅存的一点新鲜蔬菜也吃空了。那三个人在他家大模大样地进进出出,比主人还主人。散酒不喝,非要喝瓶装的,烟也要抽带过滤嘴的。打更人真像是起了满身的热痱子,挠又挠不得,可不挠浑身又痒得难受。气得他趁去厕所的当儿暗自骂那三个人的祖宗八代,咒他们船毁人亡。
因为不上学了,美奴已经不记得星期几了。当她从码头回家时,她发现白石文在家里,母亲已经梳妆完毕站在灶前淘米了。
“真是胆大包天,一清早就来我家了。”美奴心中想着,踢翻了板凳上的水盆,水珠溅到白石文的裤子上。
“美奴,今天周日,我来和你们一起过,我想帮你补补课,下周你该去上学了。” 白石文并没有在意裤子上的水珠,他俯身拾起水盆。
“我不想补课。”美奴说,“不用你来操心我。”
杨玉翠将米下到锅里,说:“美奴,怎么这么跟老师说话?”
美奴瞪了母亲一眼:“你少管我!你不是说我不是你女儿吗?去酒田的人也不是你丈夫吗?好,你就是你自己,我也就是我自己,别想教训我!”
杨玉翠忽然嗬嗬笑着说:“你是不像我生的孩子,怎么有这么火爆的脾气?将来可别嫁个屠夫。”
美奴气急地来到院子。她这才发现门外的障子边已经聚了三三两两的人,正对着她家的房子指指点点,其中有个好事的老女人神秘地笑着说:“我一大早就看见那白面书生在这院子走动,看来是在这过了夜了,美奴睡在哪呢?”
另一个更好事的险恶地说:“连闺女一起睡呗。”
美奴捡起一块砖头冲出家院,哭着怒喊着:“你们这些老母狗,快滚开,离我家远些,不然我就用砖头给你们的脑袋开瓢!”
这话果然管用,围观者叫嚷着飞快消失了。美奴扔下砖头,觉得头疼得厉害,她是否会像母亲一样突然失去记忆?而恢复记忆又如此时断时续地艰难?她恐怖极了,她空着肚子再次来到码头,她独自坐在江堤上,望着江水。川流不息的江上没有船的影子,江才真正自由起来。水声很温存地响着,美奴重温着渔民们给雌马哈鱼剖腹的情景。银白的鱼皮向两侧抖动着,突然就出现一汪金红色的东西,犹如灰色天边的一场日出。那时候岸上到处是鱼腥气,人来人往的,一会靠岸了一条船,一会又靠岸了一条船,有人愁眉苦脸,有人兴高采烈,鱼贩子都跟着熬红了双眼。那时水鸟也在江上飞来飞去,它们跟着天色而改变自身的颜色。现在山已经苍凉寒瑟了,落叶沉积,江对岸的灌木丛原先宛如一片淡淡的绿云,如今却是一团浓黑的泼墨了。季节真是善变啊。季节也会突然丧失记忆吗?比如说春的花香鸟语就忘却了冬的凛冽苍茫,秋的高远空旷就忘记了夏的火热灿烂?
美奴望着江水,忽然生出了投进去的欲望。但这种绝望的念头很快勾引出了对于刘江纸条上最后一句话的回忆,同时也想起了张多多,美奴便觉得投江的事应该留给可耻的人去做。在她看来,刘江、张多多、自己的母亲,还有芜镇的许多人都应该葬身江水,寂无声息地消失,芜镇没有了这种人她会舒服些。美奴便沿着死亡这条狭窄的胡同继续想下去,谁最该死,谁最迫切需要死,结果她的意识烘托出一个人,令她毛骨悚然,兀自惊出一身冷汗。她又深人追究这人的死于己于别人的好处,结果她又一次认定这人该死,她反而平静了。太阳升高了,江面波光荡漾,光与水交融的柔和色彩非常令她感动。
美奴正午回家时觉得一身轻松。她饱餐了一顿,和白石文也能心平气和地说点什么。他在清除酒馆拆除后留下的瓦砾,弄得满头大汗。
“看见它们,她就会心疼的。”他解释说。
“那就把它们全清除了。”美奴说。
“你爸爸大概该从酒田往回返了吧?船回来时可能会带回一些机器。”白石文说,“比如榨油机,镇长说明年要开一个豆油加工厂,咱这里自产黄豆,低成本销到外地,由别人榨了油再卖,不如自己榨油卖。油价又提高了。”
“也真是的,油水不能让别人白白占去。”美奴说,“日本的榨油机就真的好么?”
“那当然了,他们生产的机器在全世界都是一流的。”白石文忽然又转换了话题。”你们马上要初中毕业了,说不定将来去城里上高中考上大学,又能考上留学生呢。”
美奴笑笑,乖乖地坐在木墩上看白石文清除瓦砾。晚饭将临时,他已经把活干完了。杨玉翠为他打清水洗脸,他们又一起吃完了午间的剩饭。后来他说该回去备课了,不打扰她们母女了,几个学习差的学生家也该去家访了,就出了美奴家。美奴看见白石文的背影将要消失在小巷深处时,忽然大发善心而又恶作剧般地召唤母亲:“快看那杨玉翠勾起脖子看了一眼,说:“你老师就要拐弯了。”
“看见他的背影了吗?”美奴说,“好好看看。”
“一个人的背影有什么好看的。”杨玉翠嘀咕着。
“好好看看他的背影吧!”美奴再次强调。
白石文大约已经拐了弯,杨玉翠颓然收回视线,指着鸡窝说鸡瘦了,又埋怨厕所生了蛆虫:“到处地爬,爬到韭菜地里去了,我看明年的春韭怎么吃。”
“现在你就想着吃明年的春韭了?”美奴说。
美奴见母亲去喂鸡了,她用衣襟兜着捧粮食,嘴里噜噜噜地响着,像个顽皮的孩子在学打口哨。后来她又进菜园将豆角架上的枯败的蔓叶撸下来,堆在一起引火烧起来。通红的火苗同西天的晚霞各烧各的。最后都获得了相同的结局,火苗尽了,晚霞也尽了。暮色开始四处蔓延,有些微弱的景色看起来就似明非明了。
她们双双回到屋里,又在昏暗的灯下谈起了酒田。
“靠江和靠海的女人都长得好,可是江没有海大,所以海边的女人比在江边长大的女人更受看。”杨玉翠说,“芜镇靠江,酒田靠海。”
“所以酒田的女人就比你受看?”美奴说。
“兴许是吧。不然回来的男人们怎么总是念念不忘呢。你知道他们第一次从酒田回来,对老婆都爱理不理的,当初真不应该让他们去当船员。争着抢着的,拦都拦不住。”
美奴有些骇然了,母亲这番有头有绪的话分明说明她此时理智清醒。
“那么——”美奴说,“你还记得咱家开的酒馆了?”
“美奴,事情一样样想起来真是费劲。我现在就惦记着芜镇还来不来渔汛了?我想跟着船到江上捕鱼。”
“再来渔汛时就封了江了,用不着船了。”美奴说,“我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淘气吗?”
“我认识你时,你就很大了。有时我也想想我生过孩子没有,如果有,那该是老早的事了,我一件也想不起来了。”
“其实没什么好想的。”美奴说,“你不想到码头看看吗?晚上时江面很好看。”
“又没有船,江面有什么好看的。”
“我们可以看看异乡人的那条木船,挺旧的,就在岸边靠着。”
“是吗?”杨玉翠说,“那咱们就去吧。不过我是不是该换身新衣服?”
“天都黑了,又没有人看见你。”美奴说,“何况这件淡紫色的软缎衣服很配你。”
美奴和母亲一同走出家门。走前美奴没有熄灯。她们沿着小巷朝码头走去,没有碰到一个人,连狗也没碰见,这使美奴觉得计划已经成功了大半。她们临近码头时美奴忽然停住脚步,她怯怯地叫了一声:“妈妈——”
杨玉翠惊愕地站住了。
“你回头还能看见咱家的房子吗?”美奴轻声问。
“有灯的那间房子就是。”杨玉翠说。
“太好了,妈妈.有灯的屋子就是咱们的家。”美奴说,她为能使母亲永远记住一个有灯火的家而感到欣慰。
她们来到岸上,美奴找到了那条异乡人的木船。古旧的月光把船身照得泛出白光。
“我们解开这缆绳到江上划一圈吧?”美奴说。
“可是桨在哪里呢?”杨玉翠显然很有兴致。
“桨就藏在船美奴跳上船,熟练地掀起两块舱板,将嵌在凹缝中的双桨抠出来,桨被人的手磨得又光又亮,经月光一照,越发亮了。
杨玉翠跳上了船。她坐在船头,痴痴地看着江面。美奴划着桨,将船荡入江心,船便掉入烟水之中。苍凉的水雾浮游着,水声再好听不过了。杨玉翠一直规规矩矩地坐着,连头也没回一下,那背影十分好看。待美奴觉得已经到达水最深的江段时,她忽然轻轻落了桨,敛声屏气慢慢走到母亲背后,母亲端坐着一动不动,美奴用力一推,船头那个经月光照得泛出微弱玫瑰色的穿淡紫色衣服的女人就落入江水中了,她连喊都没喊一声。美奴心下说:我推下的不是妈妈,是一个失去记忆的陌生人。美奴哆嗦了一阵,这才手忙脚乱地继续拾桨划行。她朝岸上划去。她和船都湿淋淋的,待她近岸时,她忽然发现岸上站着一个人,美奴害怕极了,但她只有靠岸了。她的手心被汗水弄得已经很难握住桨了。
原来是三个异乡人中的一个。是那个年老的穿驼色毛背心的人。
“是你啊。”异乡人说,“撑着我的船去江心了,我可看见了,你走的时候船上是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