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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试工的头一件事，不是直接上街头“倒汇”，而是先在公司指定的地点学习。这些指定的地点，通常是在民居。
很多人只知道有一个公司管理着大家，却并不知道这家公司叫什么名字，公司具体在哪里办公。通常只有那些副店长以上一级的人，才真正去过公司。
学习的东西，技术上的很简单，就是怎么按照上头定的牌价，在街头随便碰到什么人都问要不要外汇，有没有外汇要换之类的话。但在其他方面，却反反复复地培训。
培训的内容，大体上就是那一套所谓的“成功学”，一个劲鼓动他们要白手起家，要打拼，要赚钱，要出人头地。“爱拼才会赢！”“向钱冲冲冲！”
同时，大家还被分成小组，这些小组日后基本上都是在同一个街头交易点上活动的。公司要培养每个小组的成员要有团队精神，要相互光照，相互激励。
“金钱金钱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他们在培训期间，天天都要喊这句口号，天天都要男女同吃同住。小组里的一个成员犯了错误，那组里的全部人都要跟着挨骂，甚至挨打。
公司的理由很简单：一个人犯了错，人人都有错。小错不改，大错要命！公司绝不允许任何人随便犯哪怕是一个小小的错误。
那种感觉，就跟传销团伙差不多。
培训完了之后，有的人会被彻底清理出去，剩下的，先要进行宣誓，写保证书，然后就被留下来，开始接受进一步的技术培训。
公司的人按每个小组，专门向这些组里的新成员详细讲解他们日后要去的那个交易点的情况，交易的规矩，如何预防被警察盯上，一旦被抓了，应该怎么对付，诸如此类。
“我们的原则很简单：绝对不能做背叛公司的事情！谁背叛了公司，那就等着瞧吧！”
公司里的人举了很多让这些新成员感到毛骨悚然的活生生的例子，以此来警戒他们：一旦出卖公司，那只有死路一条！
林德生坦白说，像他这样干了快三年，真正赚到的钱不是很多，没有像刚开始时候公司的人所说的那样，钱是那么好赚。
钱虽然不多，但大家相处得非常好，很多都是二十多岁的同龄人，就像兄弟姐妹一样。
听说有的人干了十几二十年了，现在还是天天在街头倒汇，就是不想再干别的事情。听他们说，这个“大家庭”还是蛮不错的。离开了这个“大家庭”，还真不知道到哪里去找像这样的好地方。
陈军他们静静地听着，谁也不想打断林德生天马行空的讲述。
林德生所说的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的确是一个很不寻常的世界。
林德生好不容易说到借身份证的事情上了。
他交待说，其实，上头对他们每个新进入公司的人，都会布置这样的任务，而且这是一个硬指标，就跟每个月必须完成的交易指标是一样的。
公司规定：
&；#61557； 借身份证：正式成为公司职员之后，每个人必须借到十张身份证原件，交给公司，一个月后，公司会保证将这些身份证归还给职员，让他们送还给人家。谁借到的身份证，必须保证随时可以联系到身份证的主人。公司有需要的时候，会让他们再去找这些身份证的主人。
林德生交待自己一共借过九张，加上他本人的一张，完成了这项硬性规定的任务。
&；#61557； 业绩：男女有别。公司包吃包住，每个职员底薪每月三百块钱。男职员每个月要完成三百万元人民币的交易额，女职员每个月要完成二百万元人民币的交易额。每完成一百万的交易，公司就给他们一百五十块的佣金。要是到月底结算的时候还完不成任务，那就要倒扣。比如，未完成一百万的任务，就要被倒扣掉两百块钱，从应该发给他们的底薪里扣。
林德生说，刚开始做的时候，根本就很难完成规定的任务，所以，很多人都被扣得最后连底薪都没有了。
但他觉得公司有一点做得挺好的，那就是就算他一连几个月都没能完成任务，公司也不会主动开除他。不过，会有公司的人来做他的工作，拿其他职员的业绩给他看，这叫“激励”。其实说白了，这既是给他压力，同时也暗示让他自己决定是留还是走。
“很多人都咬着牙坚持下来！好死不如赖活着！呆在公司一天，至少人家还管饭吃。要是离开了公司，那谁会给你饭吃！不饿死才怪！”
他高声说道，神情激动。
基本上，大部分人在做了半年之后，一般都可以每个月拼着命做到三百万到五百万，再高，就很难上去了。所以，他们当中能力稍强的，一个月连同底薪，可以拿到一千块左右。
公司还有一项特别的规定，要是连续三个月都完成三百万的规定任务，那公司另外还会发一个三百块钱的红包。
林德生觉得公司对女职员定的任务太轻了。
“其实那些女的，她们很厉害的！不要说两百万，定她们四百万，她们照样能完成！可就是不知道公司为什么偏偏要这样定。
“你想想看，女人在街头拉生意，比我们男人容易得多。她们有的人还用各种各样的招数，就是有办法让人家找她做生意！女人嘛，本事比男人多得多！她们有天生的优势。
“这很不公平嘛！我们跟上头提了很多次，公司就是不接受。我们也没办法。”
他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
那些和林德生同一批进入公司的职员当中，居然后来有的女职员可以每个月都做到五百万以上，甚至还有的一直保持八百万以上的交易记录。她们赚到钱的要比男职员多得多。
林德生越说越来劲，就好像是在茶馆里跟陈军他们聊天似的。 。 想看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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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平时是怎么管理的？”
这时，李大卫插话了。
据林德生交待，他们那个地下交易所的情况是：
【插图6。】
组员（普通组员），也就是满街头招揽兑换生意的“炒汇黄牛”。他们其实也不是大家平时所想象的那样，是到处在街头瞎跑的，而是严格限定在上头规定的活动范围内招揽生意的。
林德生说他所在那个街头交易店，上头给它划定的经营范围，一共有五条街道。每条街道设一位组长，组长带着“黄牛”们，在这条街道的范围内分别设人员岗，从街头到街尾，都有他们的人在招揽生意。
“黄牛”们一碰到客人，搭上交易，就带着客人前往交易店交易。平时看起来就好像只有一个“黄牛”带着客人前往，其实，周围一带都有他们的人在盯着。其他人一旦发现有异常的情况，马上通知组长，组长马上向坐镇在交易店里的人通风报信。
要是碰到便衣，他们就像是原始森林里的猴群碰到了狮子一样，第一个发现的人马上向其他人通风报信，大家顿作鸟兽散。等风头过去之后，这帮人又重新在街头活动开了。
这个街头交易店在上一级有一位店长和三位副店长。店长不具体负责交易店的事务，是由上头派来的。三位副店长当中，有一位则负责店内的事务（大概类似于公司的常务副总经理之类的），另外两位每天负责在五条街道范围内巡视。
像这个街头交易店，除了店长以外，其他人都是根据平时的业绩提拔的。
&；#61557； 组员：凡是只能完成上头规定交易额的，都只能当组员。他们当中有的人年龄很大，还是组员，因为业绩一直没能提得上去。
&；#61557； 组长：业绩连续超过上头规定的任务，并且有功劳的，——比如，为公司介绍了大笔业务，或者是在某次突发事件中有不错的表现的，或者平时大家都很推崇，认为能力很强的人，诸如此类。——往往先被提拔为组长。以后根据后面的业绩和表现，再往上提拔。
&；#61557； 副店长：能当上副店长的“黄牛”，通常业绩都是非常好的。业务精通，人脉也很广，并且是在这一行做了相当一段时间的。既熟悉内部的情况，也能妥善打点好地头上的各种关系，游刃有余。
“你刚才说女职员的业绩通常很好，那她们是不是都当了组长或者是副店长之类的？”
李大卫追问道。
林德生微微一笑。
“女人做业务可以，但在处理街头事务方面就不像男人那样果断。警官你猜错了。那些业绩好的女‘黄牛’，往往调到公司里头，上级另外有工作让她们来做。”
“A市像你们这样的街头交易店大概有多少？”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们都是分好组之后被派到同一个交易店的。不同交易店之间，基本上没有往来。除了那五条街之外，我们也不知道其他哪些街道是我们公司的人。平时我们当中有的人往上调，就直接调到公司里去。没有能够往上提拔的，那就一直呆在同一个交易店。”
李大卫脑子里慢慢浮现出这样一幅图像来：大概地下钱庄是根据A市街道的繁华程度，划分好一定半径，设立一家街头交易店。各家街头交易店和公司之间只保持单线联系，彼此之间相互不窜线。
李大卫相信林德生所描述这种管理模式，是A市地下钱庄专门策划出来的，这样更便于他们的管理。
“你刚才说的那五条街上全是你们的人？只有你们的人在做这种生意？”
“也不全是。最近半年才没有其他派别的人跟我们抢生意。过去那五条街道上，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其他派别的人，不是我们‘郑’字派的。”
“什么叫‘郑’字派？”
李大卫故作不解。
“这是公司的人告诉我们的。我们的大老板姓郑，江湖上的人都叫他‘地下钱王’。其他还有‘林’字派、‘张’字派和‘邓’字派的人。”
陈军他们一听，眼睛全都一亮。
林德生一直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郑字派”的人。看来抓林德生是抓对了。首战没有弄错方向，为后面总算开了个好头！
“过去他们三个派别的人，经常窜到我们的地盘来抢生意。我们的头头明确交待我们，不要和他们发生正面冲突。听说，公司专门派了一些打手，暗中收拾了这些人。后来他们就没有再敢和我们乱来了。最近半年，基本上那五条街全是我们的人。
“我们还听说另外三个派别的人，和我们郑大老板谈判好几次。因为他们的势力没我们大，所以，听说他们有的也并到我们‘郑’字派里头了。”
林德生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股香港“古惑仔”的豪迈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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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平时经常招揽生意？”
“说起来也很简单。我们通常都是在九点以后开始上街头活动的。有的人也会起得早，早早就在街头招揽生意，但他们拉来的客人，都要等到九点以后才能真正做成生意。
“我们每个人一到九点过后，都会收到一条短信，听说是由公司群发的。每天按照什么样的价位交易，那上面都写得清清楚楚。我们已经养成一个习惯：收到短信之后，马上把短信的内容背下来，然后就把短信删掉。天天如此。那些数字刚开始不太好记。时间一长，习惯了，也就很容易就记下来。
“客人向我们问起交易价，我们完全按照这个价位报价。不过，我们带过去的客人，店里的人有时候也会根据交易额的大小，再报给客人一个更优惠的价格。这无非是薄利多销嘛，少赚一点，多做交易。我们这些‘黄牛’就只能死死按照公司定的价格来，不过也经常会问客人大概有多大的交易量。如果交易量大的话，我们会按照经验稍稍调低一点报价。但也不敢说死，只能让客人自己去跟交易店里的人去谈。
“我们什么外币都做。光我这两年多，世界上可以找得到的货种，很多我都接触过了。像美金、港币、日元、英镑这些主要币种，几乎每天都可以碰得到。
“我们只做两种生意。一种是外币兑换人民币，另一种是人民币兑换外币。不管碰到什么货币，上头都要求我们一律都对客人说可以换。的确也是这样。只要是钱，我们公司好像还没有碰到过不能兑换的。要是真碰到我们平常没有接触过的币种，那我们也说可以换，之后就带客人上交易店洽谈去。至于后面他们怎么处理，我们就管不着了。
“每天都有一定量的货币在兑换。每天晚上到收市的时候，上头会派人过来清点后带走。这是公司的事情，不是我们这些做‘黄牛’的能过问的。”
“你们店长是谁？”
“他是上头派来的。大家都叫他张店长，背后叫他‘张老三’。”
一听到林德生讲这句话，陈军、李如龙和李大卫三人心里顿时全都咯蹬了一下，差不多要蹦起来。
原来之前大家都以为人间消失了的张老三，居然还在A市！
“你说的‘张老三’派到你们店里有多久了，大概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李大卫强忍住内心的兴奋追问道。
“也不算太久吧，大概也就两个月不到。听说他原来管理过公司的。后来上头没让他再管公司，就派到我们店里来了。我们对他的情况不清楚，平时也很少见到他。像他这种上面派下来的店长，平时都是不管事的。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店里，来还是不来。
“按理，我们平时不会关注公司派什么人来当店长。但自从这个张老三来了之后，我们上个月的工资就没有正常发放。公司每个月都先把我们店里所有人的工资和佣金，打到店长的账户上，然后店长再按照公司发的工资表，定时定数给我们钱。
“这个张老三真不像话！他一来，就不按规矩办事，一直拖着我们的工资。我们一看都过了时间了却还没发工资，跑到店里七问八问，才知道原来是这个张老三干的好事。所以，大家这才开始暗中谈论这个狗屁店长。
“张老三之所以没给我们发工资，听说是因为他把钱全花掉了。大家还在传说他把我们的血汗钱全给了一个姘头。妈的！我们辛辛苦苦赚来的钱，他居然会这么干！”
林德生所说的“张老三”，很可能就是骗走林瑞福那一亿二千万真金白银的那个家伙！
李大卫心里暗暗盘算了一下：当初张老三骗走林瑞福的钱之后，距离现在也差不多是两个月。换句话说，自从张老三干成林瑞福这一票之后，地下钱庄的人就暗中让张老三把景盛诚公司扔在一边，躲到这个街头交易店当店长。像这样的店长，按林德生的描述，充其量只是一个闲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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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警官，我知道的差不多全都说了。我，我可以走了吧？”
林德生见李大卫不再盘问他其他问题，隔了许久，有点胆怯地问道。
李大卫这时才回过神来，招呼陈军、李如龙一块出去，简单交换了一下意见。
三个人的意思很一致：像林德生这样的人，对整个案子不会再有太大的价值，再关他没有太大的意义，倒不如放了他。既然现在出现了一个新的线索，那就争取顺着这条新线索摸下去。
主意已定，李大卫回头跟林德生坦言，大家在听了他情况交待之后，认为他跟一亿两千万的“洗钱”活动的确没有什么关系，不会再追究他的问题了。
“不过，——”
李大卫直言不讳道。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我建议你最好不要再回那个交易店了。”
“……”
林德生疑惑地望着李大卫，不知道李大卫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李大卫反问他：
“你们平时有没有人突然离开那个交易店？”
“有是有，偶尔出现过。”
“那我建议你也用这种方法离开交易店。你可以跟你的头头打个电话，口头说一下就行了。不管你用什么理由，总之，你不能无缘无故离开。比如，你可以说家里有急事要处理，看来是不能再在店里干了。你不想干，他们应该也不会为难你吧？”
“为难倒不会。像我们这些小兵丁，走掉一两个，对公司来讲根本就不算什么事情。”
“那就好。你可以现在就打电话。你记住：不要对任何人透露我们抓过你。我想你自己也清楚，他们要是知道你让我们盘问了这么长时间，估计对你非常不利。要是我们知道你自己把情况透露出去了，那我们就不会再帮你了，你就等着他们玩你吧！”
“警官，千万别这么干！”
林德生又是一脸煞白。
“我胆子再大，再不懂事，也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啊！”
李大卫呵呵一笑，宽慰他说：
“我也只是给你提个醒！你不要担心我们会出卖你。等我们把这个案子破了，不会亏待你的！”
这话也不全是李大卫瞎说的。不管怎么说，今天也算是首战告捷。刚开始林德生虽然顽抗了一阵，但也没让大家费多大的劲。整个审讯非常顺利，超乎预料。
第一步踩准了，后面就很可能越走越顺。所以，李大卫从内心里，对林德生并没有半点反感。
空头支票还不如马上兑现更有效果。
“你已经一个月没拿到钱了，现在又突然离开，我估计你手头一定很紧。这样吧。我这里有一点钱，你也别跟我客气，先拿着。”
李大卫略一思索，便掏出三百块钱扔给林德生。
林德生一看，愣住了。犹豫半晌，最后还是拿了这钱，揣进口袋里。
陈军暗暗对李大卫竖了一下拇指。
“你也已经无缘无故从街头消失了大半天了，我看你还是马上向你的头儿打电话。这之后，还有一件事情务必请你帮一下忙：帮我们找到郑老三现在用的电话，问清楚郑老三的那个姘头到底在哪里？”
林德生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摸了摸口袋，这时才发现找不到自己的手机。
一旁的李如龙把手机还给他，他当场就打了电话，随口编了个理由，就轻轻松松应付过去了。
处理完这件事之后，林德生承诺说，他会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