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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衍正自凝眉,九太岁却也动了!
九太岁的功夫,绝对是不能轻忽的。寇衍猝不及防,运起十足功力,且退且挡,眨眼之间,竟已连接九太岁七招。
自己弟兄围住的这两人,竟先下手为强,不防间已出了大力了。
他们真仗了那屋顶之上、宽袍之人的势了吗?
恭王孙,“枕戈”社下、先生跟前,所谓“恭俭让、俱欢颜”,正是当年摧城拔寨的六杀将之首,主管杀伐的第一人,亦是号称沈先生麾下的三大顶尖高手之一。
是以纵然寇衍一边、“御禁”中人甚众,但他一现身,这场下便不由得要生出一片浮乱。
寇衍忍不住啐了一口。当年沈先生手下的功臣们,如今大多都变了摆设,等闲的不现身了,何况此次“陌上桑”一案,眼见得老城中拿不出人手来。
但他毕竟是现身了,只要这一现身,好多事情,也都要改变了。
寇衍心念电转,瞬间又与九太岁拆了几招,他沉气于腹,双臂一振,将九太岁的杀着略略一挡,口中一喝:“走!”折身就往圈外掠去。
那暗影中的众人,一时纷纷低喝,都随着寇衍去了。
只听得“嗤嗤”声不绝,这边阿洛已趁对手反身之时,又连伤了几个人。
不刻,那灯下路旁,便又静了下来。却见那屋顶上的人影这才轻轻纵下地来,灯光笼罩,这才看清楚容貌。竟然只是冬林。
“九哥,依你的计策,好在有这身宽袍大袖的形象,已毕其功了。”
九太岁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阿洛也笑道:“若不是小林子你形貌与恭大哥本就相似,再者用上了他点拨你的那手空中折转、‘雁字回时’,只怕还不好骗过寇衍这老狐狸呢。”
西郭咧嘴一乐,转眼见九太岁目光中有相询之意,马上又正色道:“九哥,小隼已把人手叫来了,正在路上。”
“哦?”
九太岁顺着冬林所指抬眼望去,那坡度十足的街道已令他能够看到很远的距离。
不错,那边确是有了些动静了。
隐隐的,竟似有一线光亮隐没其中,那光亮在这长街之上、目力尽处显得载浮载沉,但却又流露出无比的切意。
原来,这些纷扰的事汇聚在一处,人心所念,确是可以用一句话概括的。
不思量,自难忘。
颜仲是认得弃戈的。
在沈先生麾下的这么些人中间,要说都不认识弃戈,那有些夸大,但“俱欢颜”几人本就来得晚,他们到时,确是早已没有弃戈的戏份了。
但他识得弃戈,初见之时,颜仲还是个十余岁就沿街叫卖讨生活的小孩子。
而弃戈生具异相,尤其是脸上的痣,一向衬得他更加的桀骜,倒教人不好忘掉的。何况颜仲加入社团后,更知道他就是弃戈。
所以越墙而过的刹那,他看见了俱散,看见了模模糊糊立在对面的弃戈,他愕了。
一瞬间,他已明白事情的大概,九太岁等人为何会在栖凤山上、为何会有这俱散一意来助。
“戈者枕之,福祸分羹”,看来,这老家伙真的是来插一手了。
就这么一回神间,俱散已看到了他。亦是这么一回神间,颜仲发现,左兹竟就没有跟上来。
但由不得他多想,也由不得俱散多想,弃戈已然说话了。
“如此,你们的人,便又齐了?”
此时俱散已借着之前颜仲与左兹相拼之力跃出弃戈的围堵之外,此时两边按下不动,都在谋思下一步。
此时要走,俱散已不受桎梏,但走要走得利落,却又是另一论了。
“阿仲,你没事吧?”俱散不理弃戈说话,只自己说道。
颜仲缓缓点了点头。
俱散的眼神里透出了一点疑惑,此时强敌在前,他也不好太过分心,但余光所见,却看到颜仲一脸萧索。这绝对是大不一样的。
连那越墙而过、本该俊逸难当的“伏枥”之法也似乎罩上了一层灰似的。
他并不知此时颜仲心中所乱。
但弃戈却仿佛看出了一般。只听他笑道:“看来,有高人已经告诉你一些事情了吧?”弃戈虽然是豹隐栖凤山,却无时不盯着“枕戈”社,其间人情种种,他早烂熟于胸,如今稍作推敲,他已知大概了。
那笑声如刃,纵使本来两不相干,也教颜仲心乱如麻。
俱散好像一时还没明白过来,不过以弃戈所说,看来颜仲已遭遇上什么人了。
弃戈与左兹,这两个都是顶儿尖儿的人物,虽然隔了几堵墙、又分别与自己的对手交着手,但一觉气息异动,已知对方的存在。
所以左兹暂隐,弃戈也先罢住拳脚,都是要看看形势再说。
俱散心下盘算不休,此时颜仲已到,虽不知他究竟遇上了什么人,但一时之间怕是也顾不得那么多,以他自己和颜仲只能,再加上已不受弃戈之困,纵然两人都已疲敝,仍旧大有可为的。
“我们走。”俱散低声说道。
颜仲却似乎没怎么听见。
俱散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知道颜仲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此时此际,已不容他慢慢弄明白,夜已晚,不是再拖下去的时候。
他蓦地开声,“撤!”
颜仲一惊,他神思不属,这一声喝倒是已喝破他的迷思,但却犹令他一惊。就这么一缓神的工夫,街角的小巷中竟有多出了一点东西。
俱散也感觉到了,那东西来的也不快,但就好像是卡好了时间一般,更像是早就预谋在侧的一种,
窥伺。
那窥伺来的近了。
颜仲还来不及回身,若是不回身,他怕是要糟糕。
只听俱散一声冷笑,左脚倒踢而出,要替颜仲解这燃眉之急。但这一边,弃戈也已出手。
但他辈分摆得高,并不愿就这么一击之间,让对*得自己占了便宜,口中提醒,道:“左右都要顾,怕是有些勉为其难吧。”
俱散知道这弃戈的一击来得更快,稍一恍惚,又会陷入他的围堵,但此时形势所迫,他没得选了。
眼见得颜仲仍旧没有机会回身,这一着慢,当真是着着慢的。
“托”的一声,弃戈已经后发先至,五根手指俱已搭上了俱散手上的木盒。而此时俱散一脚所向,正开始触觉那身后来人的大力袭击。
单独面对弃戈已算勉强,更何况又来个高手?
俱散把心一横,心知不可两全了,索性弃车保帅,手指一松,就要将“陌上桑”仍将出去。
但一只手探过来,就在他甫一松手的瞬间,替他接住了木盒,那一手探得巧妙,恰是瞧准了俱散放手的刹那,那一瞬弃戈手上也要由斗转承的,这稍纵即逝的空虚,令其一击得手,将“陌上桑”从弃戈手上夺了去。
俱散哈哈笑道,“好‘控缰’!”脚下不停,已与身后来人对了一记,两人都是一震,但俱散一震之下,身形急转,竟又借力向弃戈踢去。
这边自是颜仲及时醒神,出手夺了木盒,眼见俱散又已击向弃戈、而自己身后之围稍解,当下折身一跃,左手拿了木盒,右手急探,“控缰”擒拿对手。
这几下兔起鹘落,两人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一念之间,两人心中几乎同时升起一个念头:
这些年,没再联袂,真真,可惜了!
却听得弃戈笑道:“乾纲,你们老大助我下山,你又要来助我拿人吗?可惜老头子风烛残年,只怕受不住啊。”
这话,自是对颜仲此时手探之人说的了。
什么叫秘辛?那些深深掩埋,有时又令人哽咽在喉,但却艰深难述的东西,左然知道,她听到的,已是一段阖城白道象征的秘辛了。
勾函似乎也累了似的,他悄悄的吐了一口气,似是吐出一点浑浊一般。
他还年轻,左然也还年轻,年轻到虽然已经入世,却还不能游刃有余的把自己融入那些真正的虞诈和取舍之中,所以,说故事的人觉得很沉,听故事的人也觉得很沉。
但勾函却也没有尽说,当然,他也没有尽知。这毕竟是白道各家之间的事情,知无不言并非上策。
但大概的那些过往,左然还是知道了。
人无完人,左然知道的,如老爷子那样的众民景仰,也会有不能放在阳光底下晒的东西,而且,正是要由许多人来帮他收拾这些东西。
戏剧吗?
或许,也并不是那么戏剧吧。
两人久久无话,只是沿着一条路走下去。
终于,左然开口道:“勾小哥,再这么走下去,只怕,我们离那‘陌上桑’会越来越远吧?”
勾函闻言点了点头,“所以,若一时找不到颜仲他们,倒可以试试跟着另外一些人走。”
“谁?”左然奇道。
“那些人。”勾函伸手一指,原来,他一直默不作声,却是早就在心中盘算,而且,又正巧被他看到一些人,于是带着左然一路尾随至此。
左然顺着他手指处望去,只见一片三四层的房顶上,几个人影正背对着他们,慢慢前行着。
“‘反戈契’?”左然来了精神。
勾函低声道:“不错,刚才我已看见他们,就是沫子和小豆吧。然后我见到甘笑儿和苦炭儿就在那些屋顶上或停或等,我猜,这就是他们正循着些线索找人了。”
“这样有几成把握找到?”毕竟,若是勾函两人要尾随“反戈契”众人,以图找到颜仲和俱散,那甘笑儿等人的把握就是他们的把握了。
“若要论想尽办法牵制‘枕戈’,我想,城中已无人能出他们之右了。”
勾函哑声的说话突然被一股锐气打断。
那锐气来得劲急,竟似把勾函吐到喉咙里的话憋住了一般,这股子劲道来自左然的身后,隔着人也令两人立时感到呼吸不畅。
但两人本就是跟着人的,是以防备之心早有,一觉不对,立刻分开,两人朝两个方向纵开,这一闪,总算将那来袭之气扯成两半、分而化之了。
一纵之下,左然面前却又多出一个人来,她心下一惊,双袖捧出,这一下强提三口气,总算“广陵”奏起,错开了面前这一人的来袭。
勾函一边倒没有再遇对手,而一转身间,他已知来人是谁。
苦炭儿、金晦。
也不消他叫破名字,苦炭儿一击不得已是站在圈外,而金晦蹑着左然的步子,却也没有再施杀手。
“苦兄有何指教?”勾函一凝心神,沉声道。
苦炭儿一笑,但他那苦瓜的脸,一笑之间却仿佛哭也似。道:“不敢,却要问问小兄弟,一直缀着我们的步子,倒是有何指教?”
原来,勾函二人的行踪,终究是被对方发现。
“这也是太小瞧我们了吧?”金晦的声音素来阴阳怪气,此时一片黑暗中,更是显得阴惨。
左然一抬头,正要说话,被勾函抬手止住。
“我们无意之举,却都是要寻那俱散二人的下落,走同了路罢了,实则并无恶意,想来误会了。”
勾函辞锋一转,他深知此刻不是另生枝节时,若想早点寻到俱散,怕是要藏锋以待了。这一念,只因他笃定对方已有线索。
苦炭儿的眼睛一跳,默不作声。
勾函道:“我知七宿之能,是以有侥幸之心,不料唐突,莫怪。”
金晦也回过头来。
左然知道,此时苦炭儿两人心中怕是在想,究竟卖不卖这年轻人一个面子?
一起去寻也无不可,若是寻到“陌上桑”后有歧见,那再动一次手亦无不可。
两边一时有些静。
忽听得之前“反戈契”几人所在的屋顶传来一声低呼,那声音虽低,但此处偏僻,一片安静中,那声音显得极为刺耳。
金晦的脸色变了,苦炭儿更是一回身就朝那屋顶处掠去。
他们知道,那里原还守着甘笑儿,这一生低呼传来,那里必已生变。
勾函左然对看一眼,也跟着奔去。
屋檐之上,只见一人倒挂,岌岌可危,此时不见沫子和小豆的踪影,那甘笑儿,竟已重伤了。
海老王就在屋子里,门外聚集着“浴海”上下所有的弟兄,木轩在最前面,但所有人都只敢随侍门外,不敢冒进。
终于有人小声说:“轩哥,海老他?”
木轩一摆手,止住了那人的话。
他知道弟兄们心中无主,但他的心中又何尝不是一团乱麻?
自从回来之后,海老王似乎瞬间老去一般,不错,这一役,折的是他们“浴海”,海老王他有些颓了。
但更颓的是,那路上的雍容所说的一番话。
那话对海老王来说,是刺骨的,是痛心的。
木轩叹了一口气,这变化,来得也太快了吧?那些算计、那些计较,竟然一下子全都散乱了,将偌大一个“浴海”、偌大一群弟兄也带得散乱了。
什么都没用了吧?就算是以为那传言中的弃戈会出山乱局,但谁会料想,这乱局已不关他们的事了,乱中取物?只怕,这话倒要别人对他们说了吧。
这一仗,“浴海”上下,算是栽了。
房门突然打开,海老王走了出来,他的目光依旧凌厉,只是凌厉中似乎带着点漫不经心。
这凌厉,已经有些凌乱了。
木轩连忙扶上去,海老王却托住了他的手。
“木轩,你站过来。”
木轩一愕,连忙站在海老王的身边。
海老王看了看木轩,又看了看面前的人,几十个弟兄,一时连楼道都站满了。
他的嘴角牵起一丝笑容。
“不错。”海老王说道。
“不错,很不错。”
木轩皱起了眉头,低声道:“海老?”
海老王转过头来,对木轩道:“从今以后,你便是这‘浴海’的海老王了。”
康治、雍容,还有乾纲,当年火车站前,所谓“文字狱”一脉的当家三人。如今十年过去,果然都更增老辣了。
对上颜仲的,便是乾纲。而弃戈所说,原来栖凤山上助了他一臂之力的,正是康治。
同时颜仲和俱散都还没有转念想到的是,之前在“浴海”门口襄助他们离开的,也是眼前的乾纲和没有露面的雍容。
此时乾纲却没再急着上前,他倒退几步,隐在了街边墙壁的阴影下。
“弃戈,你倒是不怎么领情啊。”他的声音哑哑的,但却有一种压迫在里头,俱散和颜仲疲敝之下,都觉得肩背一沉。
“我却要领什么情?你们几个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却要看着旁人来搅乱这城中的局面,我替你们搅着这局,怕是不需要再领什么情了吧。”
俱散心中一动,这局面,跟那“文字狱”的老人儿们有些关联?不过,他们四处出手,立场不明,真的不是那么简单的。
但两边话到此处,却又都不说了。
颜仲长眼半眯,轻声对俱散道:“这乾纲却是不走的。”
“他也不攻,我领会得。”俱散心知眼前所处,弃戈是一定要动手的,虽动而不下狠手,但终究要他们哪里都去不得。本是来了颜仲,合两人之力大有一拼,但此时那乾纲不知为何现身,看来是要在必要时出手一阻了,而弃戈虽是不见得买他的情,但看样子也不会相拒于他。
“你先走。”俱散低声道。
颜仲没有说话。
他的心中竟升起一丝不合时宜的念头。
走?往哪里走?
是拿着这“陌上桑”,遁回老城?不错,这便是沈先生交托给他的事了,但一拿之后呢?俱散又如何?弃戈又如何?还有,老爷子又如何?
追随先生之后,甚或在那之前,颜旧城未想过那个白道扛旗、老爷子的“如何”。
但这一刻,他想起了。颜仲知道,这恐怕是为了那“陌上桑”中、埋藏的一个关于敷娘子的故事吧。
那故事是陈旧的,但陈旧一如他的故事一样。
那故事中,含着一个生离死别,含着一个恋恋不舍,含着一个若弃若离、又若牵若挂。
俱散一扯他的衣袖,喝道:“疾!”
这声“疾”,倒是把颜仲喝醒了。当年他二人在社团中时,一起出外拼过的场子可说数不胜数,每每两人疲敝委靡、环顾无依之时,这一声“疾”便是那两兄弟之间的大吕之号,声声喝来,都教人再生振作。
俱散不明颜仲心中究竟有什么踟蹰,但眼下所对,不由得他二人在多作考虑。
而那一声“疾”,也是他代颜仲下的主意,——挟上“陌上桑”,先走了!
颜仲脚下“伏枥”,终于迸发而出,双腿往前一蹬,随即空中转身,便向街尾突去。
乾纲当然要拦,他之前隐身在街边墙下,就是备着俱散颜仲二人反身要走而弃戈又难以兼顾,此时一见颜仲脚下发力,当即从那阴影中纵了出来。
颜仲只觉那身侧暗影中有一道煞气蓬起,余光中一人整个向自己扑来,凝眉之下,他知道,这是当年“文字狱”中的“舍身”功夫了。
那乾纲全身包裹在一层灰黑中,在小街之内更是显得晦暗不定,这一扑之下,直教人有浊气噬人之感。
但颜仲终究是颜仲,虽是伤了躯体、乱了心神,手上还要兼顾着“陌上桑”,但“控缰”所出,竟就在那团灰黑之中硬扯出了一点缝隙。
那缝隙瞬间扩散,颜仲指尖迸出一点锐气,已反攻而上。
另一边,俱散却立陷困境。
只因弃戈是要留下手持“陌上桑”之人的,他不动俱散,在于适才俱散拿着那要命的木盒子。
此时弃戈的目标,已是颜仲。
所以俱散的阻挡,最好是一蹴而就、立时越过才来得稳当。俱散的压力大了。
是谁下的手?这一问,不仅是“反戈契”众人,就连勾函和左然的心中,都不由得勾起好大的疑窦。
眼前重伤的,可是“反戈契”中、明老太爷聚起的人物中排名第三的好手,这甘笑儿的艺业,由他之前的所为,在勾函看来,那是与颜仲相比都不遑多让的。
究竟是什么人能够如此重伤于他,伤到此时他已全无再斗之力?
他们两人没有离苦炭儿等人太近,只是看着他们在那里检查甘笑儿的伤势。突然,苦炭儿转过身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