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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总说,韩晔是她一生所遇见的最美好的人,她总是直言不讳地告诉他,她多么害怕失去他,可正是这个她眼里最美好的韩晔,给了她短暂的年华里最深沉、最难掩的痛。
一日一日,一月两月,自他们在护城河畔分手的那时那刻起,她从未停止受伤,仅仅两个月的时间,人便整个消瘦了下去,也不复往日欢颜,现在连爬上那么短的台阶都需要两个人来搀扶……
痛么?
皮肉之伤是痛。
鲜血淋漓是痛。
而那看不见的、最深的痛早已沁入骨髓,撕心裂肺,只剩这一具残破的身体如同行尸走肉般继续前行。
“落驸马,落公主正在前头等您。”
引路的小太监见他停下脚步,久久未动,声音低弱地开口道。
韩晔的星眸海一般深沉无风无波,微微颔首应道:“嗯。带路吧。”
普通百姓家的女子出嫁后都会冠以夫姓,只有皇家才如此奇怪,皇帝的女婿以公主的名字来称呼,以示恭敬。
“这只小兔子叫什么名字呢?嗯……收了这兔子当我们的儿子,韩晔是它爹,我就是它娘,它肯定要跟韩晔姓,不如叫它……韩小白?啊!不,不行,不能和我的名字一样,叫它韩小黑吧!”她一个人就可以絮絮叨叨很久。
“白兔子叫韩小黑,以后再捉到一只黑兔子叫什么?”他眼皮跳着,却还轻问。
“这个……扔掉!要不然,叫它韩小二,哈哈哈!”
“……”
多希望,以我之姓,冠你之名,或者,让你的名字成为我身份的象征。
……
韩晔走后,有太监上前,附耳对高贤说了些什么,高贤斟酌着对批阅奏章的景元帝道:“陛下,皇后娘娘今儿个一早上启程往西山的行宫去了,说是身子不大好,一边专心修佛,一边好生休养。”
景元帝手中的朱笔停了下来,身子坐直,端坐在龙椅之上,素来含笑的面容沉敛下来,锐利的眸子闪过几分薄怒,可不一会儿功夫,他又将那怒压了下去,继续伏案批阅奏折。
司徒珊,你再吃斋念佛也是无用,十年战场你杀了多少人,罪孽如何消得?一旦有了不顺心的事便离宫出走,朕已非昨日青年模样,还能经得住你多少折腾?
“陛下,婧公主和婧驸马来给您请安。”
外头,当值的太监禀报道。
正文 第106章
“陛下,婧公主和婧驸马来给您请安。”
外头,当值的太监禀报道。
景元帝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朱笔,道:“让他们进来。”
父女相见,墨问和百里婧请过安以后,景元帝道:“婧儿与你母后一样,素来喜爱习武,这次武举机会难得,若那日身子好些了,可以去瞧瞧,来自各地的举子们齐聚,想必十分精彩。”
说罢,景元帝并没有等百里婧的答复,而是直视着墨问的方向,难得和颜悦色道:“从那日蹴鞠赛上来看,婧驸马的身子也非病入膏肓,大约是这些年独自一人闷惯了,才显得稍稍虚弱些。朕既然答应将婧儿嫁与了驸马,自然希望你们可以长久,宫中太医所开的方子若是无效,朕会为你遍寻天下的神医,。人活在这世上,说到底得自己成全自己,若是连自己的主都做不了,也莫怪他人将你看低了,到时候,无论多少羞辱你都得受,明白么?”
与司徒皇后的忽视和否定态度完全相反,景元帝的意思似乎是说,他并不排斥墨问,他甚至希望墨问能够与百里婧携手一生,只要他有这个命活下去。
墨问自进殿起,手臂便一直环着百里婧的腰,他虽不健壮,但扶住弱小的她还是绰绰有余的。听到景元帝这番话,墨问心中颇为讶异,百里婧显然也是,偏头望了他一眼,墨问对她轻轻一笑,眉目温柔。
他不会说话,无法应答景元帝,稍稍思索,墨问单膝跪了下来,态度极为恭敬。
景元帝叹息道:“好了,朕还有奏章要批阅,这些家常话不说也罢。婧儿,你母后不在宫中,若是嫌宫里寂寞,便回相府歇着吧。小小年纪莫将身子骨熬坏了,即便不是我大兴国尊贵的的公主,就算是寻常女孩儿家身上有伤,也总是不好的。”
父皇其实从不是一个感性的人,他一直扮演着帝国君主的角色,算不上多么慈祥温和,这似乎是父皇自她出嫁以来第一次语重心长地嘱咐她,而不是像母后一样带着诸多的叹息和苛责,逼她选,逼她放弃墨问。
百里婧心有所感,也要屈膝跪下,景元帝抬手道:“别跪了,驸马也起身吧。日后好生照顾婧儿,你毕竟比她岁数大,要是她做的不好,尽管教她,皇家公主与寻常女孩儿没什么分别,有点小性子臭脾气也属人之常情……”
听罢这些教诲,百里婧与墨问携手退出来,日头刚从东边升起,墨问心上竟泛起一种浅浅的触动。大兴国的现任皇帝登基的过程并不光彩,景元帝作为大兴国天佑皇帝的第四子,却在天佑帝驾崩后以卑鄙的手段夺了帝位,至今许多前朝旧臣始终认为,他是篡权夺位名不正言不顺的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也会有为人夫为人父的时候,哪怕对朝臣对百姓诸多敷衍,待自己的儿女总归不会铁石心肠。景元帝这番话竟似是有感而发,告诉他,人始终应该自己成全自己,墨问一笑,他又怎会不知?
回宫的路漫长,马车缓缓行驶中,人一旦失了精神气便憔悴得不成样子,昔日健康生机无限的女孩,这会儿竟至于连坐都坐不稳,墨问揽着她,让她靠在怀里,紧贴着他胸口的位置,将平日用来御寒的披风盖在了百里婧身上。
车厢有些晃动,她的脑袋几次撞得他生疼,墨问忙用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脑,体贴地护着她。
百里婧苍白着脸,开口道:“墨问,昨晚我梦见你开口说话了……”
她是带着笑的语气,只是声音不大。
墨问低头看着她,沉静的黑眸闪过一丝异常。
“你叫了我的名字。”她笑容更大,抬头望着他。
墨问很想问,是不是很难听?难听到异常刺耳,再也不想听到第二遍?
然而,他没问,俯身在她的唇瓣上印下一吻,彼此的气息间都夹杂着药香味,再谈不上谁嫌弃谁。
墨问松开百里婧的唇时,她没有任何不适,她甚至都无法解释这些没有反抗情绪的正常反应是如何演变而来的。
两个月前,墨问吻了她的手背,只是唇瓣轻轻一擦,她都忙不迭地想抽手。她完全不记得,墨问是怎样从手背、手心、脸颊、唇……一点一点把她的极限打开,给她适应的时间,让她这个碰不得的敏感身子接受他一天深一寸的侵犯。
不等百里婧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墨问倒先不好意思起来,敛着眉,间或抬眼,颇为羞涩地看着她笑。
百里婧被他这个不知所措的神情逗笑了,眉头疼得一牵,身子稍稍挪动,往他怀里靠了靠,一句话也没说。
被“侵犯”时,甩手发怒是一种态度,不知所措是一种态度,无动于衷是另一种态度,习以为常又是一种态度。
习惯太可怕。
如果想把她的那些根深蒂固的坏习惯剔除,只能以新的习惯日复一日地覆盖。
墨问勾起唇,他显然有这个耐性。
马车停在相府偏门前,木莲在外头掀开帘子,搀扶百里婧下车。
百里婧忽然在偏门前停下脚步道:“木莲,你替我去元帅府看看赫,昨天他的样子我放心不下。见了他,就说我已经没事了,让他不要担心。知道么?”
木莲想说什么,但瞧了墨问一眼,只好点头道:“好,我去。婧小白,你小心一点哦,走不了就让他们弄顶轻轿来。”
百里婧点了点头。
木莲上了马车,朝城西的方向而去。
墨问搀扶着百里婧走了两步远,发现她的腿一直在轻微颤抖,他按住了她的肩,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墨问……”百里婧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着,双臂环住了墨问的脖子,这是她在清醒的时候墨问第一次抱起她。
墨问低头对她一笑,沉静的眼眸中夹着不容抗拒,他的手臂并不算有力,但抱起她绰绰有余。
百里婧没再继续要他放她下来,怕伤了他,只是道:“要是累,就放我下来。”
墨问颔首,视线却直视前方,他走得并不快,但很稳。
一路走下来,引起了诸多小厮和丫头们的侧目,纷纷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病弱不堪的大公子竟有这等力气抱起婧公主。
入了海棠苑,墨誉正在那处读书,远远瞧见墨问走过来,放下书迎上去,竟发现百里婧在他怀中,身上盖着黑色的披风,虚弱不堪。
“大哥,她怎么了?要不要紧?”墨誉急问道,双手微张,大有从墨问怀中接过百里婧的意思。
墨问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避让开了墨誉的亲近。
见到自己虚弱不堪的兄长,第一句问的居然不是他的身体如何,而是问他的怀中人。
对待兄长的妻不以嫂子称呼,而只唤一个字——“她”。
兄长还未死,好端端地活着,他竟想着越俎代庖替兄长照顾她。
这三个细节,将墨誉心里的鬼完全暴露,墨问的心思何等细致,一瞬间,胸口起了一股无名之火,从头到脚熊熊燃烧。
墨问的表情未变,墨誉未能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见他退后一步,以为墨问抱不动了,张开的双臂不仅没有收回,反而更紧张道:“大哥,我来吧。”
墨问无法回答,倒是他怀中人察觉到他的神色有异,抬起头,冷冷淡淡道:“不用了。墨问可以。”
从刚才开始,百里婧的头一直埋在墨问怀里,墨誉以为她睡着,这会儿听见她的声音,他那点显露在外的关切忙畏首畏尾地缩了回去,手臂收回,人也不自然地后退了一步,尴尬笑道:“大哥,你小心一点。”
墨问抬脚便从他跟前擦过去,方才一路上的柔情蜜意,都叫墨誉这显而易见的举动给破坏精光。三年来,墨问在任何人眼里都是无用之人,因为同住西厢,离得较近,墨誉隔一段日子会去瞧一瞧他,比之相府内漠不关心的旁人,唯一真心待墨问的,只有这一个四弟。
如今倒好,他的四弟觊觎他的妻,从那圣贤书里读到的学问让他知书达理,却也渐渐不自量力起来,难道他以为从那皇城中替他迎了亲,便应该对他的妻的事情关怀备至指手画脚么?
从前不在意的,现在都在意了,他在意迎亲的不是他,在意不曾在迎亲时早早瞧见她,在意不曾在迎亲前认识她,在意……
什么都在意。
越追溯,越在意,越无法平息这心头的怒火,竟至于连牛角尖都钻了起来,若是他就这么死了,他的妻成了寡妇,是不是还要来一个叔承兄妻,让墨誉顺便娶了她?
入了“有凤来仪”,墨问将百里婧小心地放在床上,一众的丫头们围上来嘘寒问暖,因为没有木莲在,乱成一团,连百里婧的喜好都不知。
木莲那丫头去了元帅府,却指不定会去见除了司徒赫之外别的什么人,她一回来,又会碍手碍脚……
司徒赫想要她,护犊子似的霸着,韩晔明里断了,却藕断丝连地纠缠,随时可能反扑一口,墨誉的心思已经写在了言行举止间,是个近水楼台的祸患……
墨问站在屋内,忍着滔天的、只有他一人才知的怒火,这碍手碍脚是时候除去了!
------题外话------
恩,说一下,有琴明天要去外地的医院做个小手术,手术后应该两三天都不能上网。周三周四恐怕是不能了。
周五起,恢复正常日更。
碎觉去。菩萨保佑。
正文 第107章
在宫内与黎贵妃及七皇子用过午膳,又聊了一会儿,时候已经不早了,韩晔与百里落的轿撵出了皇宫西华门。
百里落乘轿,韩晔依旧骑马,他似乎很不喜欢坐轿,也从不与他的妻同乘,一马一轿,一前一后,很像迎亲时的队伍。寻常的马匹,洒脱干净的白衣,马背上的人如一幅画般让人移不开眼睛。
在外人的眼里,这个落驸马是难能可贵的,他的脾气很好,总是不厌其烦地来宫中接他的妻子回府,无论从皇宫到城西晋阳王府的距离有多远,他从没有一句怨言。
他的人也始终是淡淡的,从不与人为难,哪怕是在前两日激烈的蹴鞠场上,所有人都剑拔弩张时,他也甚少咄咄逼人,一直以温润如玉的姿态让所有人无话可说,恪守着完美的无可挑剔的礼数。
然而,个中缘由曲折,却只有当事人才知晓。两日前的蹴鞠场上,韩晔冒着雨走出了百里落的伞之后,百里落定住脚步没有跟上去,在宫里住了两夜,今日韩晔才来迎她。
一行人出了皇城,行到岔路口,韩晔忽然勒住马,对左右的侍从道:“你们先护送落公主回去,我得了圣上的旨意,有些事要立刻去办。”
他说出的这番话,前半部分随从无法辩驳,后半部分他们更是不敢有疑问,拿出圣上的旨意来,谁还能说他什么?
轿子的窗帘随即被一只纤手撩起了半边,百里落微微探出头来,问道:“夫君要去几日?”
韩晔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淡然作答:“少则七日,多则十日。落儿不必惦念,好生照顾自己便是。”
“……”百里落的叮呤嘱咐被韩晔堵了回去,他连她会说什么都知道,清净平淡得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把她的心思都瞧得清清楚楚,不需她多费口舌。
面对这样一个丝毫不出差错的“圣人”,百里落无话可说,只得温婉地笑道:“那,夫君一切小心,落儿先行回府,等夫君回来。”
韩晔点了点头,温柔地应:“好。”
他随后一扯缰绳,马儿往一旁踱步,让开一条道来,轿夫抬着百里落从道上穿了过去,擦过韩晔的身边。
自从上次“醉巷”遇刺,韩晔的身边一直伴着韩文韩武两名随从,此刻都骑着马跟在他的后面,目送华彩的轿子往城西晋阳王府的方向而去。
不过,细心的韩武却发现主子的目光并没有瞧那顶彩轿,而是直视着西边漫天的云霞,剑眉微蹙,眼神温柔,不知在想些什么。
西边的鹿台山,四月天也常常可以看到这样的晚霞,不像盛京城这般房屋林立,拥挤不堪,晚霞是一道一道挂在树梢上的,像用彩色的墨笔画出,难以形容。
为何记得这般清楚?
因为……每当晚霞爬上树梢的时候,他就该去后山的碧桃树下接她了,她每日的功课多数是因受罚而扎马步,而他每日的功课多数便是抱她回去,沿着高低回转的山路,一步一步走上山去……
“走吧,去法华寺。”韩晔忽然收回目光,调转马头往东。
韩文韩武立刻跟上,却有些奇怪,明明去城东法华寺有捷径可走,主子为何偏偏要从长兴街穿行而过?
长兴街繁华,这个时辰恰是百姓归家或是商贩们准备夜市的时候,人多且杂,来往有诸多阻挡。
三人的马行得极慢,路人有的很自觉地避让,有的会骂骂咧咧地退开,忽地,从转角处蹿出一个矮小的、梳着垂髫髻的小姑娘,大约**岁模样,身穿普通的农家粗布衣裳,左手臂上挎着一个装满了花枝的竹篮子,右手将一枝鲜艳的红色花朵高高举起,笑眯眯脆生生地对韩晔道:“爷,买枝花吧?”
小姑娘而已,并不具有刺客的杀伤力,韩文韩武都没有上前拦阻。
韩晔勒住马,神情未变,居高临下地淡淡问道:“这是什么花?”
小姑娘眨巴眨巴眼睛,还是笑眯眯的:“木莲花啊。”
韩晔弯腰,接过了小姑娘手里的花枝,凑到鼻端轻嗅,随后些许笑意柔柔铺开:“买一朵吧。”
他驱马往前,后头的韩文给了小姑娘一些打赏,韩武却不解,在马背上问:“爷,这分明是一朵虞美人,怎么会是木莲花?那卖花的小姑娘竟不识花。”
韩晔但笑不语,眼眸低垂,只见柔嫩的红色花瓣上刻着几个蝇头小字:“主人,杀他及早,恐防有变。”
及早?
一个总是躲在女孩背后遮遮掩掩的窝囊废,取代了他从前所有的位置,较之与他大打出手的司徒赫更加可恶,即使无变,即使他真的病弱不堪,他……也非死不可。
……
华彩的轿子不紧不慢地行驶在街道上,去往晋阳王府的路,从一个月前起,已经走了不下十次,却只有出嫁那天百里落走得志得意满。
这些年,一直被百里婧压在头上,她总算在三月初十那日夺回了些风头。皇宫内的正午门历来只有皇帝才可通过,除却景元帝,近二十年来,唯一一个从正午门进入皇城的,只有司徒珊入主未央宫时,以国母的姿态风光嫁入皇家,成了实至名归的大兴国皇后。
三月初十,锦华宫和落华宫的两位公主同时出嫁,迎亲的队伍停在太和殿的殿前广场,她荣光无限地走向迎接她的夫君,而另一侧华丽了数倍的婚轿旁却连新郎的影子都没有瞧见。
顿时,数不清的陪嫁都成了莫大的笑话,争相嘲讽着帝国的嫡公主竟嫁得如此可怜,夫君病弱不堪,让小叔子代为迎亲。这个笑话,已然被载入了史册,恐怕日后哪朝哪代的百姓都不会忘记。
婚轿从正午门抬出,然后一左一右往城东城西两个不同的方向而去,她百里落是如此地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