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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贺客气地请众人进门,众乡亲顿时有些受宠若惊之感。要知道李家虽然贫苦,却是个地道的书香门第。不是他们这些农人能来往的。平日里虽偶有上门,却也尊敬为多。虽说李家人并不倨傲,但阶层的差别感,还是让李家在村子里有些疏离。像今天李贺能礼贤下士,真诚相邀,的确不多见。
众乡亲本着却之不恭的心态,纷纷涌进门。给郑老太太道喜,向李大郎祝贺。
讲究礼仪的李家婆媳,还礼不已,又忙着给众乡亲张罗茶水。众人又好一番推辞。一时院子中热闹无比。
郑老太太感激众人相帮之心,吩咐媳妇将昨晚二郎打猎得来狍子肉,分割一些作为回礼,分给众乡亲。正推辞忙乱间,就听到门口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老衲一早登门探望长吉,不料想,却目睹割肉分食之景。善哉、善哉,人心不古,何以克化?罪过、罪过。”
门口站着一位白须飘飘,身着淡黄僧袍的老僧,和在一旁侍立的两个小沙弥。老僧正一脸沉痛地看着众人,满眼的谴责尽在言外。
李贺一声朗笑,向前迎上一步。
拱手道:“小生李贺见过静元禅师。民以食为天,五谷杂粮、鱼肉菜蔬,皆为果腹之物。割肉分食,实乃淳朴乡情,何来不古之说。去灵山寺进香的香客,又有几人不食肉?大师又度化了几个?”
静元禅师顿时语塞,退后了一步,打量了李贺几眼。不由地暗暗纳罕。
前几日在灵山寺因一句“缚鸡尚无力,何以匡天下”。就被气得吐血倒地的李秀才。被人抬回去时,面色青白,奄奄一息。料想就是不因此过世,也必卧病在床。佛家本着济世渡人的慈悲,前来上门探望。
不料想,却见到他面如莹玉、神清气爽地站在自己面前。更令人惊讶的是他那一双眼睛,清澈的直能看到人的心底,再也无所遁行。
果然,李贺笑道:“大师今日是来看我,是不是死了吧?或是想为小生念上一段超度经文,以示佛家慈悲。”
第三章 回报
静元禅师的好意被李贺轻薄,颇为恼怒,强自压抑心中火气。
合掌颔首道:“阿弥托福,老衲因前日言语过激,导致施主吐血病倒。心中颇为惶恐。今日携带药石前来,本想助施主恢复一二。然施主康健如昔,老衲多事了。这就告退。”
说着又皱眉看了一眼院中手提狍肉的农人,满面慈悲道:“世间万物,皆为平等。诸余罪中,杀业最重。诸功德中,放生第一。望众施主自此放下屠刀,频弃贪念。切不可妄造罪业,否则悔之晚矣。”
李贺笑道:“世间万物何来平等之说。老虎不吃肉,牛羊不吃草。世间岂不是再无生灵。只余草木蔓蔓,就是佛家追求之境界?”
本欲就此离去的静元禅师停下脚步,直面李贺道:“长吉今日仍要与老衲辩个高低?”
说着合掌道了声佛号:“佛家本无争胜心,一切皆为舍身度化,宣扬佛法。世间生灵,食素也可生存。取生灵之命果腹,实违天和。我佛教化四方,并非为名为利。实为众生平等。”
李贺一阵朗笑,声振林梢。
“好一个众生平等。何为众生?人是众生;飞禽走兽是众生;难道花草树木就不是众生?在大师咽下一粒米的时候,就没想过,你将稻谷,一颗传播后代的种子给吃下了吗?佛家的境界差矣,再辩无益。”
李贺说完对着静元禅师拱了拱手,意态闲洒。静元禅师气得浑身哆嗦,站立不稳,在两个小沙弥的搀扶下,才止住踉跄的脚步。
喘了一大口气,才问道:“长吉何时弃儒从道了?”
李贺一指长空,豪迈道:“道家的论点也是小道。他们只知道师法自然,崇尚无为。岂不知世间万物都是要进步的。譬如,以前的人不会织布,只能以麻蔽体。如今不但能身着棉布,就是丝绸也不稀奇。长吉说的就是人道,非儒家和道家的学说。大师不要误会了。”
静元禅师愣怔了,半饷才艰难道:“世间信佛信道的人无数,又有几人明白你的道理?”
李贺哈哈大笑,狂放之极。
“我的道理人人都知道。而那些经不起打击失败懦弱的人,他们才去迷信佛道学说,自我放弃。大师学问无边,你能让世间的人都当和尚吗?人人都敲木鱼念经,谁供应佛家香火?大师不要自欺欺人。”
静元禅师被李贺的歪理邪说惊得瞠目结舌,想要反驳,却无词可对。一股闷气被压在胸腹之间,欲排无泄。胸膛几经起伏,最后一股热流直破五脏六腑。瞬间就面如金纸,歪倒在沙弥身上。两个小沙弥惊慌之下,顿时不知所措。
李贺向前将静元禅师抱起,将他抱入自己的房间,安置在自己的床上。单掌在静元禅师的胸口缓缓平抚,再猛得用力一压。静元禅师顿时就呼吸顺畅,面色渐渐转红。
两个小沙弥忙要向前呼叫,被李贺止住。
“大师需要静养两个时辰。我去采些药来,服后即可离去。”
李贺说完在静元禅师的胸口连点几下,封住血脉。随即就出了房间,到院子里对众乡亲团团一拱手。
“今日众乡亲能登门探望,李二郎感激不尽。他日众乡亲如需相助,千万别与我客气。我除了读书之外,稍通岐黄之术。如有病痛,不便就医,不妨找二郎问诊。我这就采药为静元大师医治,就不奉陪各位了。”
说完就拎起准备好的箩筐和锄头,拿下晾衣绳上的汗巾,就出门而去。
他的谦辞和悦,令众乡亲无不唯唯。
自幼曾和他玩耍的王二牛,忙追到门口道:“二郎,你知道在哪能找到药吗?我带你去吧!”
“不用,我找得到。”
声音远远地传来,李贺的人已经不见踪迹。只闻深巷中狗吠的声音。
窦氏忙倒了两碗白水,让丈夫李大郎端进屋,送给陪着静元禅师的两个小沙弥。
出来时,李大郎小声道:“已经睡着了。”
众乡亲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都小了许多。
王四婶对郑老太太小声问道:“老太太,二郎啥时学了医术?”
“书中学识包罗万象,二郎自幼研读。会些岐黄之术也不稀奇。这狍子还是他昨夜上山抓得呢!”郑老太太笑道。
啊!他一个文弱书生,如何能上山打猎?要说不信,手里还拎着人家给的狍子肉。
众人诧异之际,王二牛咋呼道:“二郎脚程真是太快了,跟阵风似的。我前脚到门口,他已经去了半里地了。这么好的身手,抓个狍子还不容易?”
说着对老太太施了一礼,问道:“老太太,二郎有这么好的身手,怎么以前不见他显露呢?”
众乡亲都知道郑老太太出身显贵,非同一般乡间老妪可比。对她都极为礼貌周到,王二牛尤其如此。
郑老太太笑道:“你们没读过书,不知道儒家道理。书中讲究君子要谦逊内敛,形不外露。二郎以前一心只为功名,这些旁枝末节反倒丢到一边。如今大病一场,万事都看开了。索性就不再藏拙。昨晚我们娘几个,也被他吓得不轻。二郎不是个轻浮之人,他既说能行医问诊,自是成竹在胸。以后你们身体有何不妥,尽可找他医治。千万别硬撑着。”
郑老太太文绉绉的一大段话,说的众人一知半解。都唯唯称是。
虽惦记着李二郎如何医治老和尚,但不好长时间在李家打搅。一时众人都纷纷道谢告退。只有王二牛还留在李家,陪着李大郎闲聊。
却说李贺进入西山,沿着山间小径一路向南。直奔高出云表的孤峰。到了无路可行的山崖下,身体几个踪跃,就攀到孤峰的悬崖上。麻利地从悬崖峭壁上采下罗布麻叶、灵芝、钩藤等所需药材。
上到悬崖又进入峰顶密林,寻找天麻、黄精、葛根等珍贵药物。正在用小锄挖掘石缝下的天麻,就闻到一阵腥风。
顺着风向一望,就见一条花斑巨蟒,正盘踞在五六丈远的古树上。信子丝丝做响,两眼冒着绿光。
李贺一看就乐了,笑道:“五百年的修炼还没成人形,你是怎么炼的?过来。”
说来也怪,那蛇似是听懂他的话。乖乖地下树,蜿蜒而来,到了近前盘起身子。高昂起头,仍吐着信子。颈部扭动之间,憨态可掬。
李贺审视着花斑蟒蛇,沉吟道:“想必你不明白为什么过了幻化期,仍没能修炼成形。那是因为你四十七年前,吞噬了路过的一个回家探母的兵卒,犯了天怒。尽管你又蹉跎了三十年的光阴,仍无法再进一步。实是被本山山神下了桎梏。”
花斑蟒蛇似是很愤怒,晃动一会脑袋,丝丝地吐着信子。又很快沮丧起来,高昂的头垂了下来。
李贺笑道:“想不想知道破解之法?”
见花斑蟒蛇低垂的头又高昂起来。
李贺又道:“借你的内丹一用,晚上我再来还你。放心,用你的内丹救人,还是个佛门高僧。你的桎梏马上就能解掉。沾上佛家气息的内丹,将有助于你的修行。”说着对着蟒蛇张开右手。
花斑蟒蛇似是犹豫再三,还是将嘴巴对着手掌,吐出一颗血红的珠子。
李贺将珠子仔细地看了一番,对蟒蛇责怪道:“你的修为不纯,内丹上竟有许多黑翳。切记,以后万不可对人类下口。非是自保,不可伤人性命。你也是要幻化人形的,怎好堕入魔道?”
见蟒蛇垂下头,乖乖听训。李贺没再啰嗦,将内丹收入怀中,又转身把石缝内的天麻挖出。
收拾好装满药材的箩筐,拍了拍盘在身旁的蟒蛇。笑道:“晚上月中之时在这里等我,赶紧回你的巢内。别出来游走,知道吗?”
说完就背着箩筐,从山崖攀援而下。
回到家时,老娘正在太阳下缝补衣衫;大嫂拿着粟米在院子里喂鸡;大哥和王二牛在一旁修理货担,两个小沙弥也蹲在边上围观。在春日早阳的照耀下,小院静好,一片安详。
李贺将箩筐中的草药取出,用清水清洗炮制了一番,就配置了一副药交给大嫂熬制。自己进入房间查看静元禅师的症状。
见他呼吸匀净,就从怀里取出蟒蛇内丹。在静元禅师的太阳穴、膻中穴等处,用内丹反复进行按摩。静元禅师脸上的潮红渐渐褪去,继而转向苍白。一会又大汗满头。
半个时辰后,大嫂将草药熬好,交给小沙弥端了进来。李贺收起内丹,对着静元禅师的膻中穴一拍。静元禅师幽幽转醒。李贺没有理会诧异的病者,示意小沙弥给其喂药,自己走出房外。
郑老太太见儿子身上的衣衫被刮破了几处,就叫他脱下来清洗缝补。又喊大郎去为其弟取件干净衣裳。李贺正推辞间,身后传来静元禅师的道谢声。
“阿弥陀佛,老衲前来探病,却被病人所救。何是可也。多谢施主不念旧恶,实乃慈悲心肠。老衲无以为报,只有在菩萨面前,为施主清香一柱祈福。”
李贺还是依着老娘,将外衫脱下。
回头朗声道:“你不用谢我。你气我吐血,我也还你一报。彼此不相欠。大师请回吧!”
静元禅师讶然之余,也只有连道佛号对李家诸人颔首合掌。李家人除了李贺外,都站起来纷纷还礼。连王二牛也不外如此。互相行礼毕,静元禅师在两个小沙弥搀扶之下,颓然而去。
王二牛正欲上前,问李贺是怎么救治这个老和尚的。
门外远远传来男子的呼叫声:“长吉,长吉,我来也。”
第四章 故友
李贺忙迎到门口,见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青年男子,风尘仆仆地向大门奔来,脸上喜悦不尽。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三四岁的书童,和一个挑着担子的仆人。
李贺仅一眼就明了眼前之人是谁,拱手笑道:“一别两年,下贤兄仍风采如昔。可喜可贺。沈兄这是所为何来?”
沈亚之,字下贤,江南吴兴人(今浙江湖州),长李贺九岁。两年前,李贺游历长安,结识春闱落第滞留京城的沈亚之。两人志趣相投,颇为契合。后李贺因妻子病重返家,于长安分手。不久沈亚之返回故里,路经昌谷时,曾到李家拜访。今日再次登门,想来是为了今年的春闱,再赴长安。
果然,沈亚之拱手笑道:“愚兄不才,在故里苦读,虽无进益,却也想在今年的春闱再试一次。韩公来信嘱咐下贤,务必携贤弟一同进京。韩公在洛阳候我兄弟二人,将有话嘱咐于你。还请贤弟尽快收拾行囊,随愚兄前往。”
李贺笑道:“这事稍后再议,先进来喝杯茶吧!”
说着请沈亚之进门,又等他的书童和仆人进来,才进入茅屋的正堂。此时沈亚之正向李贺的母亲请安。
“下贤见过老夫人,两年未见,老夫人仍身体康健、慈祥依旧。下贤心里甚慰。”沈亚之说着拱手稽首深鞠一躬。
郑老太太受了他这一礼,双手虚搀道:“贤侄免礼,快请安坐。你千里奔波,定是累坏了吧?先喝杯茶歇歇。”
李大郎和窦氏忙向前给沈亚之见礼。他们都比沈亚之为小,皆口称沈兄。在一番客套后,窦氏取出家里待客的茶叶,为沈亚之主仆烹茶。李贺和母亲兄长在正堂中陪客。
李贺见沈亚之颇有焦渴之色,笑道:“茶水还需些时候,先用白水解渴可好。沈兄不是外人,定不会责怪长吉怠慢。”
说着就起身为沈亚之倒了碗白开水。沈亚之连声道谢,顾不得斯文。掩袖一口气将半温的开水喝光。
李贺又亲自为坐在院中歇息的仆人书童,各倒了一碗水。
王二牛见李家来客,忙向李贺告辞。李贺也不虚留,将他送出门外。再回到正堂,沈亚之正向母兄诉说来意。
“一个半月前,下贤接到恩师来信。信中嘱咐下贤,路经昌谷时务必邀长吉一同前往。下贤不敢有负恩师所托,特来相邀。”
郑老太太奇道:“长吉没参加今年的乡试。就是进京,也报考无门。韩大人到底是何想法,贤侄不妨言明一二。”
沈亚之笑道:“老夫人尽管放心,韩公今年调任河南令。他既然如此执着,定有法子让长吉赴试。还是给长吉准备上路的行囊要紧。估摸着到洛阳还需耽搁些时日。早日与韩公相会,赴试之事,也能早日落定。”
李大郎闻言,两眼放光。
喜道:“这可是天大的喜讯,我这就去帮二弟准备。”
说着就站起来就要去李贺的房间。
不料郑老太太却道:“且慢,赴试之事,还是听听二郎怎么说。”
李大郎顿住了脚步,惊道:“这等好事,还有什么可踌躇的?我们李家可就指望长吉光耀门楣,重振家声了。”
说着两眼急切地看着弟弟。
李贺却不紧不慢,接过大嫂烹好的茶,为沈亚之、母亲、兄长以及自己一一斟好。
才淡然道:“韩公好意,长吉铭感于内。日后定会到洛阳亲自登门致谢。然,长吉大病初愈,不宜远行。赴试之事,恐力不从心。有负韩公所期,甚是惭愧。累及下贤兄绕道家门,更是心下惶恐。为了回报一二,长吉为下贤兄预测下前程可好?”
欲去收拾行李的李大郎惊叫出声,连呼让母亲做主。沈亚之更是惊讶,在看向李贺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
见他原先苍白瘦消的脸,如今莹润光华,双眸更炯炯有神,清澈透底。哪里有半分病容?
几经思虑的沈亚之,踌躇道:“你是担心京中的小人为难吧?”
李贺自沈亚之进门,就对赴洛阳进长安的事,自己推算了一番。更将沈亚之本次赴试的结果,算得一清二楚。
劝客人喝茶后,才语气沉定道:“不是担心,而是肯定会被为难。我已经推算过了。就是跟你去了,也进不了贡院。还费这些事做什么?就是沈兄你…”
说着停了下来,看着沈亚之的脸色道:“你想不想知道你这次春闱的结果?”
沈亚之惊道:“长吉,你什么时候会那些紫薇斗算之术了?你不是诓为兄的吧?”
李贺笑道:“当然不是诓你,长吉什么时候骗过人?我精于易术,能看出人的前世来生。以前持才傲物,不肯向世俗低头。才秘而不宣。如今明白人生至理,索性不再藏拙。下贤兄要是信得过小弟,长吉为你点拨一二。”
不料,沈亚之却摇手道:“就算你能预知未来,为兄也不想知道。对任何事务都已经预知,人生在世还有什么意趣?多年苦读,就为赴试之事。就算再次落第,为兄也无怨无悔。起码通过赴考,明白自己的不足之处。日后再勤加补之。长吉不可自入误区,耽误人生大好时光。”
李贺没料到沈亚之能说出这样的话,不由地愣怔了。
我能看透别人的前世今生,却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历练人世,却不知道自己魂归何处。人生的走向,一切皆凭自己心志所导。凡人都不愿意为将来烦恼,勇敢去闯。我又何必庸人自扰、步步谨慎呢?难道这就是我到人世间的真正用意?想明白记忆中谶语,微微而笑。
“下贤兄睿智明达,长吉不及也。适才的话,就当长吉没说。喝茶、喝茶。”
李贺的神情没逃过沈亚之的眼睛。见他由愣怔到迷茫,渐趋于清明。又见他虚心认可自己的话,以为他被自己说服,正暗自心喜。来不及喝茶,也顾不上谦辞。
忙道:“既如此,你何不收拾行囊,随为兄去闯闯?也算不辜负多年的寒窗苦读。”
李贺笑道:“下贤兄不必为小弟着急。你尽管先行一步,长吉还有未尽之事需要处置。待万事无忧,长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