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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千年-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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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铁匠大院的一个炉房内,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手里端着两个碗,踢了踢地上的铺盖卷,叫道:“起了,起了!”男人跨过铺盖卷,把碗放到了炉台边,回头看见地上没什么动惊,便搓了搓手,捡起被子的一角,猛的一掀,被子里便滚出来一个年轻小伙子来。

    这小伙子二十岁模样,头发凌乱,满脸瞌睡,被掀了这么一下也不吃惊,仍然躺在地上,一边伸着懒腰,一边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今天是不是来早了?”说着打了个寒战,“真冷!”接着便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抓起衣服利落的穿好,把地上的铺盖卷到一旁,又把铺盖下的门板也立到墙边,最后走到门边,伸头向外看了看,说道:“我就知道你来早了,外面一个人也没有。”中年男子也不说话,指了指炉台边的碗,便开始往炉子里加煤。

    虽然已经立春,但关外正月里仍是冰冻三尺,云津一边吃着饭,一边不住的打哆嗦。炉子的火还没烧起来,从门外进来的寒风倒是十分的提神。终于在粥凉之前吃完了饭,一抬头,中年男子已经端了一盆热水放在了他面前,“赶紧洗。”

    云津有些惊讶,但也没说什么,赶紧洗了脸,又把碗和盆收拾好,这才问道:“郭叔,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郭叔叹了口气,抓了抓脸上长短不齐的胡茬。他的胡子总是被炉火烤到,怎么也长不起来。“鞑子要来了,估计就在这几天。”郭叔道。

    “什么?明儿才正月十五,这么快就来了。”云津很是吃惊,他知道郭叔说的是女真人。这些女真人个个凶狠强悍,打仗十分英勇,他在辽阳时就见识过。去年辽阳城破时他和一些士兵逃了出来,想起当日的惨状,云津仍心有余悸。

    “现在河还结着冰,鞑子要来,也该是趁着河开冻之前。昨个儿我听城上的几个兵说,守备大人这几天里已经巡了三回城墙,还有老张他们,这几天也是没日没夜的做弓箭火炮,看这阵势也是免不了要打了。”郭叔说道:“今儿个估计城里的人都会知道,收皮子的老赵肯定会回关内去,你一会儿再给我写一封信,我托老赵捎回家去。我让他捎带五两银子,信里可要写清楚了,免得这龟儿子赖我的钱。”说完,从怀里拿出一摞纸,递给了云津。

    云津接过纸,足有上百张,便问道:“这么多?”

    “你拿着吧,我向王老头讨的。这一听说要打仗,少不了有人来找你写信。”郭叔伸头往外一看,说道:“这不说着就来了。”

    “郭叔,秀才哥在不在?”云津听了声音,知道是李小山,赶忙答应了一声。

    李小山个子挺高,但人长的很瘦,虽然穿着棉甲,仍显得身子细长。他身上背着一张长弓,年轻的脸庞黑黑的,眼虽不大,眉却很浓,脸上总是带着几分憨直的笑容,显得很有精神。一进门,李小山便拉着云津说:“秀才哥,俺帮你抡锤,你给俺哥写封信吧。”

    “行,我先给你写。”云津知道李小山人很勤快但也很老实,做事快,说话却很少,写信也一样,让他口述时总是几句话就完了,吱吱唔唔再也说不出来,每次信里都要云津替他加上几句问候的话才显得不那么寒酸。

    “听说明儿个要关城门,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再开门,所以先给俺哥个信儿。俺给你磨墨。”李小山依旧很勤快。

    郭叔看着李小山,问他:“小山还没打过仗吧?鞑子来了,怕不怕?”

    “俺打过仗,打过两回呢!”最后李小山还是老老实实答道:“不过还是有点儿害怕。吴头儿说了,这不丢人。”说完又憨笑起来。

    “小山你今年是十八还是十九?”

    “虚岁十八。”

    郭叔看着两个年轻人,不再言语。

    不到一刻钟工夫,信写好了,李小山捻着两张纸等墨迹干,郭叔瞥了一眼门外,小声说道:“你们两个听我说。”

    云津和李小山都抬起了头,郭叔又看了一眼门外,压低了声音,“你们两个听好了,万一鞑子兵来了,城要是守得住最好,万一城楼吃紧,秀才和我也少不了上城去,就怕真到了那时,城池十有**会丢,城里的兵是决计挡不住鞑子的。”郭叔又瞄了一眼门外,说道:“真要到了那时,你们两个就想法儿到这儿来。往北最后一个炉房后面,找一间三面墙没有顶的破屋子,里面有个破水缸,水缸下面有个酒窑,能容四五个人。我无意中发现时,里面还有两坛酒,估计是哪几个兵偷偷挖了用来酿酒的,不想房却塌了。你们俩可记好了,这是咱爷仨保命的地方,莫让别人知道,记住了。”说完,又看了一眼门外。

    李小山听了,一个劲儿的点头。云津却想,万一鞑子占了城不走,难不成在里面藏一辈子,况且,这还没打仗,倒先想着保命,心里颇有些不齿。但又想郭叔毕竟只是个铁匠,又是一番好意,而且自己也打过败仗,深知城破之时,多战死几个人也于事无补,能活下来毕竟是好的,于是也点了点头。

    郭叔这才放开了嗓门:“小山,还要去校场吧!赶紧着,别晚了。”

    李小山收起了信,回头冲着云津傻笑一下,一溜烟跑了。

    云津重新磨了墨,开始给郭叔写信,郭叔家的事他最清楚。郭叔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十四岁了,家中还有个老母亲,郭婶一个在家照料。他们家虽然在关外,但离山海关不太远,真有什么变故,家人也能及时进关避难。郭叔对家很放心,而且关外前线粮饷给的足,也从不拖欠,这是郭叔愿意待在这里的原因。

    写完信,炉子也烧了起来,两人开始做事,隔壁也都热闹起来,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到了晚上,众人都吃了饭,封了火炉都去营里睡了,云津还在院里,他喜欢独处,所以自愿留在这铁匠大院里照看炉子。云津从自己房里搬出来一个草垛子,立在院墙边,又取出一把破弓和三支箭,站到约十仗远的地方,借着月光开始练习射箭。搭箭、拉弓、放箭,正中垛心。

    “啪、啪、啪”,院门边一个士兵打扮的人依着门框,兀自拍着手掌,一脸奸笑,说道:“好,好箭法,射的好!将来必能立大功。”

    云津瞪了他一眼,也不答话,把剩下的两只箭射出,便转身进了屋。来的那人三十岁模样,个子不高,蓄着八字小胡,此时也不言语,只在院里踱步等着。不一会儿,云津从屋里走了出来,扬手丢给那人一个钱袋,说道:“拿去!”

    那人伸手接住,解开钱袋往手里倒,见哗啦啦全是铜板,脸上很是不高兴,又听咚一声,钱袋里掉出一块银子,这才喜出望外。把银子收了,又把铜板倒回钱袋,丢给了云津,一脸假笑,说道:“兄弟放心,你的事儿我保证不会有人知道,你只管安心。日后建功立业,可别忘了老哥便是。”

    云津手里攥着钱袋,心里恨不得活劈了眼前这人。但转念一想,这人不过是个兵痞,不管怎样,面子上不能撕破,暂且不与他计较。于是复起平日随和的面孔,淡笑道:“哪里哪里,能有口饭吃,小弟就很知足了,比起在登州之时吃的罪,这里已经是极好的了,哪还敢谈什么建功立业?还是马四哥够义气,要不然,兄弟早就被拉出去砍了头。”

    那人听了这话,很是高兴,挥手道:“诶,都是兄弟,说什么客气话,老哥还不是全仗你照顾。哈哈!不打扰兄弟练功,老哥走了。”说完便出了院子。

    云津冲到门边,咣的一声把门狠狠关上,拔下垛子上的三支箭,开始重射,拉着弓瞄了半天,终于把弓丢在了地上,愤愤的出了口气。转身进屋拿出一截铁棍,开始练刀法。

    他并不会什么精妙刀术,只是军中练兵所用的寻常刀法,招式简朴无华,但老兵们常说,这些都是很实用的招式,所以云津练的很用心。在辽阳时云津经常向老兵们请教武艺,大家也都喜欢这个年轻人,所以老兵们也乐于传授。虽然只是一招半式,别人都觉得没什么用,但云津清楚,这些招式都是久经战场的老兵总结出来的,在危急时刻能用来保命,因此学得也格外用心。不仅如此,云津还读了不少兵书,对兵书上的武术也都用心练习。两年下来,他的武艺在军中已很是不错。辽阳城破时云津能逃出来,也多亏了平日的苦练。

    云津练了几路刀,又练老兵们传授的招式,这些招式只能在特定情形下使用,多是些反守为攻的招式,很错融汇到一起,只能一招一招的单练。最后又双手持棍,练了一路戚家刀法。云津觉得怒气消了些,便捡起弓箭开始练习。弓箭是李小山教的,对于李小山的箭法,云津很是佩服,所以想向他学,李小山又是个真诚朴实的人,一听云津说要学射箭,便欣然答应,而且教的很用心,云津十分感激。

    云津的弓早没了弹力,射不远,只能拿来练习用。虽然拉弓很省力,可箭却只有三只,射完了就要跑去把箭拔回来。练了一刻钟,云津也来回跑了几十趟,实在有些累了,于是便依在墙边休息。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白手帕,想擦一下颈上的汗,手伸到到了脖子边,却又放下,抬头怔怔地看天上的明月,长舒了一口气,终于又把手帕放回了怀里。

    云津已想不起家人的样子,只记得小时候自己名叫狗子,每天在河边放羊,跟在一群孩子后面玩耍,等黄昏时就牵了羊回家。从别的孩子口中,云津隐约知道自己是父母捡来的,不是亲生的。这一切似乎都说的通,自从五岁那年多了个弟弟,云津就感觉到了自己受到疏远。每天父母总是打发他出去放羊,连话都很少跟他说。但他生性恬淡,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一直到八岁那年的一天。

    那一天村子里来了个书生打扮的人,村里人都出来看。云津当时在河边放羊,几个孩子疯了似跑来,说有人找他,然后拉了他就走,一路把他拉回了家。在家里他见到了那个书生,还有面有喜色的父母。之后那书生一直在屋里和父母说话,云津和一群小孩在屋外,听着邻居们议论纷纷。从村里人谈话中,云津知道那个书生是邻县的一个秀才,也有人说是个举人;还有人说是狗子的生父,这是来寻儿子来了。。。。。。

    很快书生走了,村里人都围上去问父母是什么事,父母却什么也不说,但看上去却是很高兴的样子,于是村里人都说肯定是好事。之后的日子似乎没什么异样,云津依旧每天和小孩们玩耍,到河边放羊。突然有一天早上,当他醒来时发现家里人都不见了,连家人的衣服和院里的牛羊都不见了。他们家只有一间瓦房和三间草房,云津找遍了所有角落也没找到家人,很是着急,然后他哭着在村子里找,找了一天也没找到,问村里人也都说不知道。到了晚上,好心的邻居给他端了饭,云津哭了一天,又累又饿,吃了饭就睡着了。之后几天,云津每天坐在门口,希望父母会突然回来,可一直等了半个月,也不见人出现。云津意识到自己被丢弃了,可为什么呢,因为不是亲生的?他小小的心里充满了悲苦。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月,若不是村里人轮流周济他饭吃,他怕早就饿死了。

    好在之前的那个书生又来了,听说了情况,很是惊讶,于是他把云津带走了。

    这之后的几年,云津一直住在禹州城外的一个私塾里,与一群小学生一起跟着一个大胡子先生读书认字,就在那时,他有了云津这个名子。

    一晃六年过去了,云津也已经十五岁。这一天卢先生说身体不适,让学生们提前回家去。云津吃住都在塾里,所以没走,一个人在屋里练字,心里想着黄昏时该去先生家问候一下。突然外面谈笑声传来,云津心头一惊:好像是卢先生的声音。正要迎出去,却见先生已经引了一人走了进来,指着云津对那人说:“就是他了。”

    那人青衫青巾,三十岁样子,面皮白净,胡须也修的十分整齐。他看了看云津,笑道:“几年没见,就长这么高了!”

    云津恍然记起,这人正是带自己来此地的那个书生,于是赶忙跪到地上,向那书生说道:“先生大恩,学生不曾拜谢,今日终于得见,请受学生一拜。”说完向那书生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这可使不得!”书生赶忙扶云津起来,说道:“这先生二字,可莫对我说。论起来,你我还算是同窗哩。卢先生也是我的受业恩师。”

    卢先生在一旁笑道:“惭愧啊!你已是一方举子,先生却还只是个生员。这恩师二字,可莫再对我说。”

    那书生也笑道:“老师淡泊功名,虽有满腹经纶,不去考试,学生也没有办法。”

    云津见两个人打趣,心想他们二人关系必定十分亲密。此时心中虽有许多疑问,却又不好插话,只好立在一边等候。

    那书生拿起了云津写的字,感叹道:“不错,好字。写得一手好字,便是半个秀才。”

    卢先生也点头:“这几年,学堂就他最为用功。”卢先生看了一眼云津,然后对书生说道:“你们就在此说吧!我出去走走。”说完便出去了。

    云津知道这书生要说什么,心里激动起来,站在那里不知所措。那书生拉他坐下,自己也坐到了一旁,这才说道:“我本想早些来,一来是我前些年闭门读书,无暇顾及,二来是觉得你年纪还小,想等你长大些再告诉你。”书生顿了一下,说道:“我与你从头说起吧!”

    “那是十四多年前的事。那年我在西安府岳父家与我妻子完婚,随后带了妻子回许州老家。那一天是十一月十五,正好是二九天,我与内人刚走过洛南县,还没到河南地界。走到一处树林子时,听到有啼哭声,便停车查看。仆人说林子里有一个婴儿,我便与内人一同过去,果然在一棵老榆树下看见一个婴儿,当时裹在被褥里,哭个不停。那婴儿便是你了。”

    云津聚精会神的听着,那书生说道:“我内人去抱了你,发现被褥里还有一个包袱,打开一看,里面竟都是银两,足有一百余两,还有一个十两的金锭。我让仆人们四下寻找,却找不到有其他人,只好带了你一起走。当时我新婚,妻子还没过家门,若是带一婴儿回家,必定遭人闲话,便想沿途给你找个收养的人家。一个仆人说他愿意收养,我当时很高兴,内人却私下提醒我说,怕那仆人是贪心你财物,才有此言。于是第二天,我便谎称丢了几件行李,连同你那包银两。果然如内人所料,那仆人再不提收养之事。又过了三四日,眼看要到许州,终于在禹州一个村子找到了一户人家。这家人并无儿女,想来会善待于你,不过我还是听了内人的主意,并未将那包银两当场交于那户人家。内人说且等你长大些,到了读书的年纪,再把钱拿给你父母供你读书。之后那银两便由内人保管。直到六年前,我来探望恩师,她便拿了银两于我,让我送于你的养父母,并言明只可供你读书之用。万不料他们竟因此弃你而去,实在是我一时疏忽。毕竟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寻常百姓人家哪见得这许多钱,怎能不贪心?唉,若非我再三言明那钱不可他用,你也不至于到此地步。怪我,怪我啊!”书生捶胸顿足,面露歉疚之色。

    “当时我听人说你养父母弃你而去,心里是又惊又怒,幸好内人心细持重,早想到或许你养父母不愿你花钱读书,所以留下了十两金子以备需要,可也没料到竟会出如此之事。好在还有余资,我便兑了银子,交给卢先生,把你安置在这里读书。”书生说到此,见云津欲言又止,似有疑问,便说道:“害你遭弃,是我之过,你有怨于我,也是该的。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云津并不在意被养父母遗弃,心里也没有什么怨恨,他只想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他想问,可他又清楚眼前这人并不知道答案,所以没说出口。听到书生如此说,云津知道他是误会了,便说道:“这些事怎么能怪你,要不是你把我从林子里带走,说不定我早被野狗叼去了。先生对我有活命之恩,又将我安置在此处读书,还有授业之情,我无以报答,哪会有什么怨恨?”

    书生见云津言谈得体,心中十分欢喜。

    又听云津道:“我只是在想,我的亲生父母到底是谁?这世上是否还有亲人?”

    书生听了,心中也觉得凄凉,叹息一声,摇了摇头道:“这我也不知啊!不过。。。。。。”

    云津猛然抬头,见书生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解开后抽出一块手帕,递了过来,于是赶忙接了。那书生道:“当时出门在外,见包袱里是金银,一直没敢轻易外露,到了家里才打开仔细查看,里面除了金银,还有这块娟帕,当时上面写有你的名子和八字,好像是用黑碳写的,这些年字也掉尽了。”说话间,书生拿起云津用过的纸笔,写了几个字,推了过来。

    云津看上面写着:云津戊戌甲子丙辰乙未,知道是自己名子和八字。又看手中的手帕,已经有些泛黄,上面有几点污渍,像是字痕,但已不能辨认,应该就是书生所写的十个字。手帕上绣着两柄短剑,刺绣者手工似不大好,两柄剑都绣得有些歪曲,但两个红色剑穗却似随风飘扬,绣得十分传神,手帕的一角还绣着一弯银月。这手帕应该是母亲之物吧,云津想。看着这手帕,好似见了亲生母亲,云津心中竟涌起一阵委屈,泪珠也在眼里打转,他强忍住哽咽之声,但眼泪却还是流了下来。

    书生见他伤心,也不好规劝,只轻声道:“你也莫再多想。虽然现在与家人分离,但云姓之人并不多见,你用心读书,日后金科及第,名扬天下,再去寻亲,定然不难。”

    云津忙抹了眼泪,点头答应。

    “金科及第?”云津想起当日书生的话,苦笑了一声,提起弓箭,又开始练习。

    次日,正月十五,郭叔来的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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