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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汝鱼继续说道:“他还说,世界是一个完整的不断进化的生命圈子,从古至今,从数百万年前到现在,无论在那个地方,只要存在着自然这个生命圈子,就注定逃不开一个名词。”
“弱肉强食。”
“弱肉强食,是生物的天性,只有不断的弱肉强食,才会有不断的进化。”
“世界,就是一部进化史。”
“这是任何时代,哪怕是小说里那些神仙所在的世界也脱离不了的规律,除非真的达到传说中的完美世界。”
“然而那遥不可及。”
“就是他所处的时代,要达到完美的世界,也遥不可及。”
“因为那根本不可能存在。”
墨巨侠有些呆滞。
李汝鱼说的这些东西,除了弱肉强食一词他能迅速理解,其余的都需要慢慢消化。
山巅很安静。
墨巨侠一直在思索、回味李汝鱼的话。
李汝鱼则在等。
其实他现在心中很安定,坐而论道开始,先说了墨巨侠的非攻兼爱,其后将话题引到了那位异人阐述的道理上。
而且看样子,墨巨侠已经听进去了,也在认真思索。
主动已经掌握在自己手上。
很久很久,墨巨侠才长吁了口气,“但世界是由人在掌控,人心向背支撑着世界前进,若人人皆奉我墨家非攻兼爱之念,则又如何?”
这句话很尖锐。
直接戳中了李汝鱼那番道理的要害——如果真如墨巨侠所说,天下人皆奉墨家之义,自然人人不愿战,自然永世久安。
李汝鱼深呼吸一口气,也想了很久,才说道:“有句话你应该听过。”
“什么话。”
“人心难测。”
“再难测的人心,也可以游说。”
“既然如此,那便回到了我们先前所说的,资源。生存资源不够,这是人心所不能控制的客观事实,实际上有一点我也不赞同。”
墨巨侠点头,“哪一点?”
李汝鱼想了想,“你说,世界是由人在掌控,这一点没错,但人心向背支撑着世界前进,这一点我以前也觉得没错,但那个人却说了截然不同的道理,我深以为然。”
墨巨侠讶然:“什么道理?”
李汝鱼整理了一下思路,才继续说道:“世界的进步,不是人心支撑,而是万万黎民的能力来支撑,用那个人的话来说,是一个叫‘生产力’的东西,他给我解释过,所谓生产力,即是人类创造财富的能力,世界的进步,正是由这个东西来推动。”
墨巨侠唔了一声,“有点意思,请继续。”
李汝鱼暗暗苦笑,此刻的论道,其实已经不再单纯的针对非攻兼爱,而是针对世界进步,以及社会的存在形态。
其实感觉那个异人也是个半桶水的货色,他说的东西前所未有,但并不能详细到每一个点上,甚至拿不出事实来支撑。
一则大概是他的所知有限,二者是他所说的世界,自己真的无法理解。
钢铁可以飞天?
人和人之间,相隔万里可以面面相谈;画画可以在瞬间完成,而且随时都可以;有一种如雷电一样的东西,可以让整个城市彻夜光亮;巴掌大一块什么片能让一堆钢铁拥有人一般的思维,还可以让钢铁代替人力生产劳作……
着实无法理解。
但由不得不说,他关于非攻兼爱以及关于世界进步的那一番道理,确实无法辩驳。
于是继续说道:“其实已经很明了了。他说,根据数千年历史的总结,也根据大凉这片天下的过往历史总结,墨家的非攻兼爱是建立在人心支撑世界之上。”
但是,支撑世界的并不是人心。
墨巨侠虽然是圣人,但他的理念和思想,并不能立刻就接受李汝鱼的说法——或者说是那个人的说法,于是微笑着道:“这个说法并没有被证明。”
李汝鱼点点头。
事已至此,要想彻底说服墨巨侠,并非一朝一夕之功,索性来个总结,“那就用人心支撑世界来说,你说人人皆奉墨家之义,则世界无战,然而很难。不说其他,但就大凉这片天下而言,世界看似很大,其余也就这么大,东海之东、北蛮漭漭雪山之后、西域那片无尽沙漠之西、大理无穷沼泽之后,是一个什么世界?”
“当今天下,有个人想去看看,那个人是大凉女帝。”
“女帝想去看,她只能一人去。”
“但若是转念一想,若大凉天下有这个能力,支撑着女帝率领百万雄师去世界之外的世界看看,她还会想着一个人去吗?”
“不会。”
“她会率领百万雄师前去,若是世界之外的世界也有一个王朝,百万雄师压境,岂非又是战争,卧榻之畔岂容他人鼾睡,若真存在那么一个王朝,他们难道不想来大凉看看?”
“再说一个你我皆知的事实。”
“异人从何而来?”
墨巨侠怔住。
李汝鱼深呼吸一口气,事关异人真相,这件事确实匪夷所思:“你是异人,当知晓,你们异人所处的世界,绝对不是大凉这片天下的世界,而在另外的世界上。”
墨巨侠只能点头,确实如此。
李汝鱼指着头顶漫天星辰,说道:“那位异人说,天穹上的漫天星辰浩瀚无边,其中绝对存在着和你们异人的那个世界、和大凉这个世界一样的天地。”
“每一个天地里都有一种存在,也许是有神仙的仙境,也许是有恶鬼的地狱。”
“但无论那一种,都存在着探索未知的欲望。”
“而欲望,永远存在。”
“这就注定了,侵略之战永远存在,现在不会有,不代表将来不会有,正如大凉这片天下一样,大凉和北蛮之间,终究会有一战。”
“非攻兼爱?”
“不存在的。”
墨巨侠望着星空,久久不语,然而内心已是天崩地裂混乱不堪。
如果在以前,他不会相信星空之中还有天地。
但现在自己是异人。
而且大凉这片天下,明显不是自己所处的那个世界,大凉这片天下,古人和后人可以成为异人共处,完全超越了墨巨侠的认知。
他无法不相信,星空之中还有天地。
既然如此,岂非证明李汝鱼,和他的那个异人说的没错。
如果他们没错,那么……
非攻兼爱的盛世,真的不可能永远长存?!
墨巨侠无法接受这一点。
这是他一生的信仰。
若是信仰崩塌,墨家圣人,还是圣人?
李汝鱼看着有些凌乱的墨巨侠,微微叹了口气,“其实,你所谓的非攻兼爱,不能永世长存,但可以存在某一个盛世之中,如此,也是你所希望的美好世界。”
顿了一下,“但这,需要天下一统,需要大凉重归盛世,而不是陷入当今的混乱局势。”
“所以,天下需要一统。”
“一个统一的天下,才有可能去追求兼爱,才有非攻的土壤。”
“所以,你和你的墨家,可以与我,与大凉女帝,一起并肩携手,打造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至于盛世能维持多久,盛世之后又是怎样,那就交给后人。”
“不谋世世非攻,但求一世。”
“可否?”
今夜的坐而论道,就这样罢。
墨巨侠内心极其震撼,久久不语,就这么如雕塑一般坐在那里,哪怕李汝鱼起身下山,他也没再说一句话,彻底陷入思绪之中。
想他的非攻兼爱。
想李汝鱼说说的那一番关于世界的道理。
如一块巨石。
风雨不动。
466章 墨家乱局()
回到山下,青衫秀才和闫擎皆一脸好奇。
李汝鱼笑了笑,“没事。”
待所有人入睡之后,李汝鱼将长剑搁在脑后,枕臂而躺,忍不住侧首看了看山巅。
山巅,墨巨侠犹如雕塑。
不知道为什么,李汝鱼忽然有点可怜这位圣人,为之奋斗一生的学说主张,在数千年的历史事实下,却会被证明是镜花水月。
心中自然会山崩地裂。
甚至崩溃。
李汝鱼现在的心态也是山崩地裂,今夜一番论谈,才倏然发觉,自己一直苦苦追求的异人真相,对于自己而言意义并不大。
到如今,李汝鱼已经知道,所谓异人,其实皆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不同时期而已。
自己唯一需要担心的,不过是下一次有异人进入自己体内,会不会将自己取而代之,所以自己需要做到足够强大。
强大到异人无从附身。
强大到哪怕异人进入自己体内,也能被自己所掌控。
大凉既有草冢圣人,又有范文正,还有墨巨侠这般的圣人,更有东海剑魔城独孤那般的剑道高手,那么我李汝鱼,以剑成圣又何妨。
那么……
继续练剑罢!
终有一日,我李汝鱼的剑,亦是这片天下的圣人风骨。
李汝鱼心中淡然了些许,望着天穹一闪一闪的满天繁星,又想起了那个异人描述的世界。
他说,异人所处的世界,其实是一个圆形的球。
那上面有数百民族,建立了两百多个国家。
那是一个何等的大世。
他还说,像这样的世界,漫天星辰中,在肉眼不可见的星空深处,也许还有更多。
李汝鱼不关心。
那是很遥远的事情。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何女帝想去世界之外的世界看看——因为大凉这片天下之外,很可能存在另外的国度。
想到此处,李汝鱼翻身坐起,轻声唤道:“闫擎。”
不远处闫擎亦坐起,“嗯?”
李汝鱼起身,走向远处的关口,找了一块青石,拂去了上面的夜露,坐下后问跟随而来的闫擎:“你曾奉女帝旨意,陪异人徐振去过东海,有没有找到东海尽头。”
闫擎讶然,不知道李汝鱼为何提起了这件事。
笑道:“我记得曾经对你说过。”
李汝鱼点头:“东海尽头是星空,你也说,女帝曾得出结论:东海尽头是一面囚璧,隔绝世界和星空,世界之外的世界,很可能并不存在,而这天下也很可能是漂浮在星空里的一小块陆地,如孤岛。”
闫擎不言语。
自己的眼光,只够看大凉这片天下。
李汝鱼沉默了一阵,才说:“然而女帝还是想去世界之外的世界看看,也许在西域之西,或者北蛮之北,乃至大理的后面,并不是东海的那样一面囚璧呢?”
如果是一座孤岛,难道没有一种可能:大凉这片天下,只是这座孤岛东面最偏僻的一处荒僻之地,而是其他三面,却是一个煌煌大世。
正如扇面村之于大凉。
那个世界,会不会更精彩?
李汝鱼现在也想知道。
既然不能去看异人所处的世界,也不能去星空之中寻找更广阔的天地,那自然也应该看看自己所处的这块陆地。
闫擎依然不说话。
他无法理解。
李汝鱼叹了口气,待天下一统后,等夫子归来,若是西域之西没有那样一片世界,自己会亲自去北蛮漭漭雪山之后。
寻找这世界的精彩之处。
……
……
李汝鱼等人没能继续前往简州刺杀李平阳。
因为墨巨侠还没下山。
他一直坐在那里。
不吃不喝,任凭风吹雨打尘埃满身,身躯迅速衰老,本是少年,第三日后已是三十而立的中年人面目,本是一片乌黑的长发,亦出现了不少白发。
没有继续去简州,并不是因为墨巨侠,而是临安来了人。
第三日清晨,有人骑白鹤而来。
老监正的关门弟子余禁。
余禁对李汝鱼等人极为客气,乘鹤带来了女帝旨意,将青衫秀才、闫擎和五位镰子都招了回去,说女帝另有要任。
说另有要任的时候,余禁一脸哀戚。
李汝鱼有些不解。
余禁倒也没藏掖着,说恩师老人家即将驾鹤仙去,过几日便要返回龙虎山,届时女帝也要出行龙虎山,钦点未来的天师事宜。
女帝出行,自然需要大量高手拱卫。
是以刺杀西军名将之事,被彻底搁置——这也因为墨巨侠成圣的缘故。
随着墨巨侠成圣,墨家走入天下势力的视野中。
所有人都已经明白,如果继续这样刺杀下去,最终只会真的促成彼此无将可用的局面,那时候还打个毛的战争?
况且,将军就应死于沙场。
既然临安主动撤回刺客和死士,那么蜀中也因有回应。
所以接下来,不会再有刺杀一事。
至少临安和蜀中的死士,不会在彼此出手刺杀对方名将,唯一要担心的则是墨家死士,所以女帝又有旨意,让李汝鱼全权应对墨家一事。
其实也就是应对墨巨侠。
只要解决墨巨侠这个墨家圣人,墨家自然不足为虑。
对此,李汝鱼完全赞同。
待余禁和闫擎、青衫秀才等人走后,李汝鱼看着空荡荡的周围,苦笑了一声,这一场刺杀,感情就是个闹剧。
最后看了看山巅。
还得解决你这位圣人啊,不能让墨家真的将这片天下的名将都给杀光了。
墨巨侠下山之后,会带领墨家如何置身?
无人知晓。
这是墨家的乱局。
李汝鱼在等,等他从沉思中醒过来,等他来做一个关系着天下大势的决定。
等的人不止李汝鱼。
……
……
永贞三年秋末,女帝出行龙虎山天师府。
临安南北镇抚司倾巢而出。
随行的文臣仅有右相谢韵,以及钦天监的所有官吏。
左相宁缺和参知政事周妙书坐镇临安,和签书枢密院事苏晚成一起主持天下大事。
永贞三年秋末,天下骤起流言。
有墨家圣人,于简州资州交界处的无名小山之巅坐而悟道,待道成之日,便是圣人出山之时。
消息是从临安传出。
有心人都知道,这是女帝故意放出的消息。
但也有人看不明白女帝此举。
她难道不怕,墨家弟子知悉消息后,尽数赶往那座无名小山,跟随墨家圣人,形成一股可怕的势力,而她又在出行龙虎山,难道还有什么后手可以将墨家一网打尽?
没有。
实际上女帝根本没想过将墨家一网打尽。
她并不惧怕墨家。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还有一个人在那边:李汝鱼。
然而李汝鱼压力很大。
几日后,这座无名小山下来了三个人,为首之人是个脸色蜡黄抽着旱烟的汉子,很容易让人想起老铁,这名汉子断了一只右手,但腰间还是挂了剑。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位佩剑的黑衣人,剑道都不弱。
三人到来,先是对山巅而拜。
李汝鱼在一旁冷眼旁观,直到三人起身之时,才冷声问道:“墨家子弟?”
徐弱看着李汝鱼,虽然从没见面,但猜得出李汝鱼欲的身份,笑道:“在下徐弱,墨家一个不成才的弟子而已。”
李汝鱼颔首,“墨巨侠之下,你为墨家之长?”
徐弱摇头:“非也,我墨家自祖师矩子之下,历代皆有巨子,只不过出现在大凉天下的巨子不多,大多是如我这般不成才的弟子而已。”
墨家只有一个矩子,却很很多个巨子。
李汝鱼脑海中忽然闪过异人:“姬月呢?”
徐弱犹豫了下,“他说是巨子。”
事实上姬月确实当得起巨子之责,从他来到大凉,到自己跟随他一起,整个大凉的墨家弟子十有五六都已联络在册。
也是姬月孜孜不倦的找寻矩子,才有澜山之巅矩子成圣之事。
李汝鱼想了想:“姬月会听矩子的话?”
徐弱闻言愣了下,有些犹豫纠结,旋即还是坦然说道:“不会。”
姬月虽是墨家巨子,却这些年行事也遵循墨家大义,但此人还有野心,而且徐弱隐然有种感觉,姬月瞒了自己很多事。
只怕姬月身后,还有一只幕后黑手。
徐弱一度怀疑那只幕后黑手其实是蜀中那人,否则墨家死士为何会选择刺杀大凉的名将,而不是同时刺杀双方的名将。
李汝鱼点头,“如此说来,姬月也会来?”
徐弱不解,“大概会来,但也不一定,毕竟墨家死士皆在暗处,若是曝露身份,对墨家死士而言,并不是好事。”
李汝鱼摇头,“如果矩子承认你们墨家的非攻是虚妄不可实现的学说呢?”
徐弱怔了下:“断无可能!”
不是说姬月不来的可能,而是说墨家之非攻兼爱,绝对不可能是虚妄不可实现的学说,毕竟那也是徐弱一生追求的道。
李汝鱼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但心中有感觉,如果墨巨侠真的被自己说服,那么这个天下最想杀墨巨侠的,只怕就是那个姬月——因为墨巨侠一旦真的放弃非攻兼爱,整个墨家的信仰都会崩塌。
墨家不复存在。
对于姬月这个巨子而言,这是他不可承受之重。
但还是忍不住问徐弱:“如果,我说如果,等墨巨侠悟道而成,他告诉你们墨家,非攻兼爱真的是错误,你们墨家子弟会如何处之?”
徐弱挥挥手,“矩子的学说,墨家的大义,怎么可能错,休要再提。”
李汝鱼无奈。
心中感到有些悲哀,为墨家子弟悲哀,也未墨巨侠悲哀——如果墨巨侠真的被自己说服,他也有可能不愿意说出真相罢。
因为那样,墨家弟子很可能会真的崩溃。
但事实却是如此。
大凉天下真的并不需要墨家。
那一天,墨巨侠如何处子,还能在这方天地作为一个圣人率领墨家?
又率领墨家干什么?
因为他说追求的,根本就不存在,就算存在,也只能追求一世,而不是永世。
一晃十日。
墨巨侠依然不吃不喝的坐在无名山巅,风吹雨打下,身上已积满了尘埃,一头黑发已雪白近半,那张本是少年的脸,也已似不惑之年。
在徐弱到来后,这座无名山巅忽然热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