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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那明火离此处越来越近,我赶紧退至一旁。一队巡捕很快就上来围住那尸身,里面却没有简方良。我也就潜身回芦苇荡附近了。
我回去河岸,顾盼一番并不见陆一葵踪影,估计是提着东西返回邀功去了,也就退了两步打算离开再做计较,却忽然被人从后面紧紧抱住。那人高我一头,双臂扎实,我一时挣不开。
“你这女人,怎么说也不听。”原来是简方良,呼吸急促却语带温存。
我松了口气,以手侧轻抵开他两臂,他也就放开了我。
“不是说过了,你来了想办法通知我。今天我们的人不可能空手而来,你神出鬼没我又不算不出你在何处。”他薄怒责道。我想起他方才阻人开枪的急切模样,原来是怕我在水中,不禁动容。
我转身莞尔,“你们的人也太不经事了,一点风吹草动就开枪,难怪百姓都厌恶你们。要是我不幸误中副车,一世英明就要毁在你底下那帮饭桶手里。”
他知我无事还能开口揶揄便放下心来,也不再似平常与我拌嘴,只温言低头劝我道:“既是一帮饭桶便不值得你下手,饶他们身家性命罢。”
我推开他,极不悦地说道:“你是以为我谁的命都要取?”
他指了指那人逃去的方向,清冷说道:“那个已经死了吧?那些不相干的人的命在你眼里算得了什么?”
我无意辩解,凛然道:“你第一天认识我?还是希冀改造我?明知不得善终的事,还是不要勉强为好。”这话是对他说的,也是对我自己。这环境,这现状,还是不要改变得好。
他默然以对,片刻侧首转向他方,道:“我没想过要改造你,我知是有人逼良……”他知道自己失言,也就收口不提。
我一笑,神思悲戚,声音却依旧冰冷,狠一狠心把话说得直截,“那就不要再来逼我。逼良为娼的,不见得都是大奸大恶;逼娼为良的,也不见得就为一门忠烈。”
他见我把话说得这样重了,也识趣一笑,转了语气说道:“瞧,一身刺,碰不得。”说罢翘首张望了一下,“我该现身了。不然惹人起疑就麻烦了。”
我也就颔首让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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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淇 水(下)】………
待简远了,我朝右边一片苇丛沉声说句:“出来吧。”
只见陆一葵将那箱子一抛跟着从里面腾了出来,落在我边上。
“你即拿了东西,怎么还在这里。难不成是箱子太重,要师姐替你背不成?”刚才我就知道她躲着偷听,甚是可恶。
她轻蔑一笑,“若不是师妹在这里候着,不就错过了师姐这么好一副桥段。”转而厉声咆道:“好一个鹧鸪,你勾结官府中人,死罪一条。待我回去禀明师父,用行规处置。”
我无所畏惧,胸襟坦荡,对着她曼声道:“师妹真是忠心护道,只记性不好。忘了么?我已是个行外人。”
“行外人又如何?单我手上就死了多少行外人。别以为师父卖先师叔几分面子许你一走了之你就能高枕无忧了。前些日子你伤我属下,现又与简方良不清不楚,加上昔日陆一梅之事。别以为师父他老人家容得下不出手,我就能轻饶了你。”她眼光凌人,句句紧逼。
我与她四目相交,笑吟吟道:“陆一梅的名讳也是你叫得的?你尚且喊我一声师姐,她无论技艺辈分皆在我之上,跟你还算是个嫡的。师妹素日好涵养,怎么几年不见变得这样暴躁了。”
“师姐?”她背对我,嗤笑一声,满是不屑,“也不知师父当年为何如此倚重她。此等逆徒,有什么资格做我师姐。活该她与阿四双双死无葬身之地。”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瞬前一步两指直抵,夹住她一方后脊,她倒是想转身却不及我快。我内里盛怒,却声上平淡:“葵师妹,你说若我一不小心截断你脊骨,让你下半生只能瘫在床上,师伯是不是又要改倚他人了?”
她知我并不开玩笑,喉头一缩,却仍要逞强,“你以为伤了我,师父会放过你?”
“师伯自然不会放过我。但他老人家是为自己的颜面,断不是为你追究。这个道理,怎么这么多年了,师妹还不懂?”我一手仍是不放她,另一只手将那月牙耳坠替她戴上,静静笑道。
她闻言一耸动,仍平静掩饰,“师姐说这些,不怕我告诉师父治你个大逆不道?”
我两指一扬收了劲,徐徐道:“说便说吧。我曾逆他至此,一颗头早已不啻悬于崖上了。只是我这条命,师伯留着不过来日还能派些用场,等他朝无甚价值了,什么下场你我心知。瞧你那没分寸的手下,我也毋需多言。”
“我那手下……不过是个探消息的,却连肝都给人挖了。”她声音干涩,手指紧紧捏牢那木箱子的铜把柄,似要将它生生捏断,“我知道,在他心里我永远比不得梅,甚至比不得他膝上那只‘欢儿’。”“欢儿”是几年前师父送给陆逸明的一只白毛碧眼的波斯猫。
眼皮倏地一惊。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又一条菁菁性命误于我。我这双手,怕是淘尽楚江水也洗不干净了吧。
见她凄然,动了恻隐。陆逸明生性毒辣,在他底下承欢实属不易,于是辗转劝慰道:“不必跟谁比较,陆一葵即是陆一葵。陆公馆的要员,谁也不敢小觑了去。”
她咬一咬唇,迸出一寸冷笑:“师姐是人在尘外,心无挂碍,才能说出这么超然的话来。这一行,向来是本事说话。”于是扬一扬手中箱子,便要离去。
我心下一动,急忙拦了她,夺下她手里的箱子。
她眉心拧起,手里银光一闪就拈着一只鱼纹发卡刺过来,我侧身绕过再捏了她手腕化解了她的力道。她只喊道:“刚刚就作壁上观,这会子却夺了东西邀功。师姐好谋算!”
“别急,是你的就是你的,我夺不去。”我放了她,把箱子掷在地上,只听箱子里发出金属摩擦碰撞的响动,让我更加笃定。“只怕你拿了这箱子回去,别说请功,能保命就不错了。”说罢解下了衣领上的蝶恋花纹银质小别针,取下针头,三两下撬了那铜锁。
一开箱往地上一倒,哪有什么金条,一箱子的铁条。
陆一葵傻了眼,二话不说要跳入河道中再寻,我伸手拉下她,“晚了。调虎离山之计,东西肯定不在了。”
她两眼发直,不能相信眼前事实,“怎么可能,明明是那人从水里把箱子摸了上来,明明是我从他手上夺下……”
我灿笑:“有什么不可能。付赎的地点是对方选的,连箱子搞不好都是对方指定的。只要早早把这只障眼丢下去,先潜人去取,趁你二人打斗出个结果,那人再坐收渔人之利。只你太傻,又不是没见过金子。抱在手里这么久了,且不说重量不同,怎么连金铁之音都辨不出来。”
“费了好大工夫,竟抱回一堆废铁!”她霍然抬头,眼里似带了利刃,闪出刀刀毒恨。“什么人,竟**我于鼓掌,让我查出来必叫他生不如死。”
“你不知道是什么人为何还差人夺那相片?”我早已不解,问道。
“是陆爷收到点风声,说是你跟了吴大庆几日。我才差得人去,起先也不知道是相片。”她还算是个忍得了的,很快平了气。
噢,原来身边布满眼线。“风声”?谁给的,楼下卖饼的阿婆,晚上站街的流莺,还是对面遛鸟的兔儿爷?呵呵,草木皆兵。我不是不知。
“那么,这几日,你们有眉目了么?”我漫不经心继续问。
“没有。那人通天,师父也头疼着。”她怀疑着问我:“怎么,师姐有数了?”
“你们这么多人都查不出个所以,我单枪匹马能有什么消息。”我自然摇头否认。
“那好,我该回去领罚了。”她不忘规矩,对我施一施礼
我指着一地铁块,衔着笑:“不带回去了?好歹有个说法。”
“留着给师姐垫桌脚吧。”她愤愤道,正待离去,忽又回头:“我看那简方良倒是对师姐动了真情了。不晓得给师父知道了他该气成个什么样子。师姐后会有期。”便点足留音飘然去了。
我起身望着一江楚水叹叹,我何尝不知呢。我对他一直表象分明,他该是透彻的。“士之耽兮,尤可说也”,而我却……这份感情之于我根本是一段处处暗流的漩涡,一不当心便粉身碎骨,我实在不愿意在当下再为这种事劳心分神了。
于是掐了念头,装好别针,去看那箱子有甚特别之处,又随手翻了翻那堆铁块。发现有一块竟有个夹层,抽开了去,拉出一个绒布裹着的玩意。小心翻开了看,却见里面是一对蝶翅状珊瑚石为坠的串珠流苏金步摇,手工精细,光华无比,好生眼熟。
“啊!师父的!是师父的首饰!”我反应过来竟然失声喊道,马上捂了自己的嘴。
好在四下无人,那队巡捕也早被简方良带往别处了。
我收好这步摇,心想,也是时候该回宛居一趟了。
注:淇水,出自《诗经·卫风·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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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墙 茨】………
虽说下了决定回去一探,也并不急在这时。。26dd最起码,要先安排好接应,否则我一离城,陆逸明第一个知道。
我将师父的一对步摇揣在怀里,且停且走地家去。不时胸口叫那方绒布包咯得微微作痛,又是感慨万千。
师父当年身故,因为再无人继承,根据遗嘱我则成了宛居的主人。可我却当机立断选择离去,不曾带走宛居里一样物件,可以说是净身出户。
我是真的宁可宛居荒废了,不想留着,也不敢留着。我怕留下来,最终不免走上开堂收徒的老路,就算我习得师父五六层的功力,难道再多一群鹧鸪游隼枕鹤梅竹葵桃不成?扪心自问,就是因为我们打从一开始就心生不甘,才会惹出着一连串的祸端。心的流离,直直比身的失所叫人更加不堪,又何必再造孽让更多孤哀走上我们的老路。
且,师父葬在宛居所在的西凉山后山上。我深怕师父英灵日日入梦指着我鼻子责问,“查啊,为何不查,究竟还有谁要置我于死地?”“都杀杀杀,怎就不替我杀光他们?”“你做徒儿的拜师之时就说跟定了我,怎得出尔反尔,竟敢怨怼为师,死后下了阴曹何颜面见我?”我是真的怕,无时无刻不在怕。我虽幸存下来,何尝不是负了师父一番栽培,有什么资格占着她的产业。
这样想着,眼里不禁得就酸楚发润了,可我告诫过自己不准再哭。于是仰天收了泪意,及到家毕恭毕敬地存好那步摇,逼自己灌了半瓶绍兴花雕也早早睡下了。本意先睡着,晚些再起身去叨扰刘爷商计下后行之事。结果我不胜酒力,劲头一发作竟昏昏沉沉睡死过去。
第二日,我至正午才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过来。头痛欲裂,身不知何处之感,还是少不得挣扎着起了。
我扶着墙移到了门口,还未开口,外面就扬起了声,却是梨叔。
“月小姐,主请您今日务必去趟公馆。”
我口干舌燥,哑涩回道:“知道了,劳烦梨叔先行一步代禀,我稍后就到。”
外面立即应允,就听见他下楼脚步了。
我再跌跌撞撞到了浴室,开了龙头以清水扑面,好容易清醒不少。
一算,是第三日了,难怪来寻了。这来龙去脉虽是摸得差不多了,可是对陆爷是一个字说不得,只能想办法编排过去。好在他偏要派自己人出来盯梢,他的人都铩羽而归,怪不了我几分。我甩甩头,用力敲了自己脑袋,真是饮酒误事!
待梳洗事毕,就匆匆赶到陆公馆。
那守门少年倒是没换,见了我一边一个劲打躬作揖一边三步两步往后退着进去通报了。
我真真无奈。不一会,竟是小桃自前院子里小跑出来迎了我。
她今日着了一身女学生的装束,头发束一了斜麻花,清新可人,俏丽无比。
她见了我,就脆生生叫了声“月姐姐”,并挽着我的手臂进门。
我自是欢喜的,问她道:“怎么今日不上课。”
“下午学校里教基础医疗包扎,多无趣,闷得慌就回来了。”她一副满不在乎,“再说,师父一早就说要你来啦。自然是小桃也等着姐姐。”
我含笑伸指刮了她小脸,她肤若凝脂,只觉手指触到的皮肤都是饱满而生机的。即便
是我在她这个年纪,也是性格使然,从不似她这般天真烂漫。所以我是真心疼爱这个桃妹妹。
一路说说笑笑也就很快穿到了正屋里,她拉着我上了铺了红毯的楼梯。上了二楼,过了会客小厅去到陆爷的书房。
到了书房,那厚厚的饰纹玻璃门是关着的,我却又嗅到那股白檀香味,这次浓了许多,正在犯疑。小桃却一边嬉笑着回头跟我说道“师父等你好久啦,我带你进去见他”一边就急着按下那门把柄。我拦她不及,门“哗”得一下朝里开了。
她转过头刚要进门,屋里却传来一阵男女的调笑声,她踌躇了一下彻底怔住了。虽则她在我前面挡住了我的视线,但她见到什么我也猜到了。这个场景,多么熟悉。只是那年,莽然撞破的人,是我。
我低头退到门边想去扯她跟我一起,可她却仿佛魔障了,响也不响动也不动,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突然,里面响起一只瓷碗打破在地上的清脆声音,而陆爷的波斯猫“欢儿”也惊着了从房间里喵叫着跑了出去。那叫声似醒钟,终于把她拉回现实。小桃一下就甩开我的手,捂着脸哭着跑了。
我想追上去,一葵亦同时从房间里奔出来想去追她。她见到还有我,却停下了,一副慌乱无措的样子。相视之下她满脸红晕,大为羞赧。只见她衣襟的三颗扣子全是开的,露出一角藕色绣花肚兜和那雪白细长的颈。颈上有一抹狭长的鲜红色痕迹,触目惊心。
我俩都愣愣地站在那里,一时无言相对,气氛极为尴尬。窗外的阳光透着窗散了进来,背在她娇柔年轻的身子上,映照着她的脸庞如一片过早颓败的落红,仍是艳丽却终是穷途。我不愿腻在这处境里,只得打破沉默,轻轻对她说句,“还是我去吧。”便撇下她去寻小桃了。我向外跑了几步,只感到她杵在原地,不能前行不得后退。
我在陆公馆里寻了一圈后,在后院一角的秋千架子上发现了小桃。她反身伏着抽噎着,尽量得不发出声来却全然不能自己,那秋千随她俯仰的幅度也受了力低低得在半空里摇着。我扶定了秋千,坐到她边上,将她扳过来,只见她泪光簌簌,喘得厉害。我实在不忍,一言不发只让她靠着我。我拢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悠着轻拍,想帮她顺下气息。她的头枕在我肩颈,仿佛感到依靠跟安全,终于发出了撕裂心肺的哭声,似要把所有的委屈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她眼泪恣意淌过的地方,满是灼热跟痛楚。我没有跟着哭,我的心本已麻木漠然,只是她这样哭着叫我心里又开始烧起一团烈焰。呵,师门多么不幸,盛产孽缘。
良久,她好了些,只是一时收不住声,接不了气,却仍努力断断续续对我梗咽道:“谁知道……月姐姐,谁知道。一个是这样……两个也是这样。为什么?”她仰起头,眼睛是红肿的,像一头受了伤的小兽,怯怯问我道:“是不是终有一日……我也会……”
我胸中一痛,伸臂抱紧了她,阻了她说下去,下巴搁着她那被风吹得微微发凉的青丝,努力压抑自己的愤怒与哀戚,温柔说着:“不会的,不会的。姐姐不会叫这种事发生在你身上。”可连我自己的声音都是这样颤抖,前所未有的颤抖。其实我什么也做不了,是不是,这样没用。即毁不了那龌龊的私欲,也带不得她远走。
许是她哭得累了,最后竟附着我睡着了,那神情俨然还是个孩子。她的手冰凉,我的手倒还是温热的,可捂着她半天,她的还是自顾自凉着,不由心酸,用指尖沾了点莲瓣耳环上的白色粉末吹送入她的鼻息里,想让她得一阵好眠。此时,身后有个人渐渐靠近。没有回头听那步子也知是梨叔,可我只顾搂着小桃,什么也不想再管。
“月小姐,主请您去书房。”他候了一会,只得开口。
我默默凝神片刻,看着梦里仍是皱着眉带着不解神情的小桃,冷冷道:“梨叔,过来。”这些年来我对他一直恭谨有加,从不曾对他有半点不敬。
他思虑片刻,也就垂着手走到我跟前。
“什么时候的事。”我音量清明,字字发聩,执着而凝重地望着眼前这位陆公馆的大管家,他也是这行老前辈了。多年来不阻不问,不啻于为虎作伥!
“月小姐,这不是老朽该过问的。”他并未被我震慑住半分。
“那你该过问什么?陆公馆今日缺几颗菜少几两米?还是后院埋不完的尸体要你亲自处理?好一个管家!亏你还是跟过祖师爷的人!你管得这寸地,还像个家吗?!”我不能再客气承让,为了小桃也不许我再缩瑟半步。如同当年为了梅,我也是这般果毅。
整个陆公馆,连带陆逸明也无人敢这样训斥这老人家。他终是并不住气,抬头炯然与我对视,直截了当得把话挑明,“月小姐,我老梨管着这个家,几十年了没人敢说个不字,就是主也对我服帖个三分。公馆里四个兄弟姊妹,哪个不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老梨活着一日就得顾着他们一日死活。但孩子们大了,各有各的打算。他们哪个心气高了要一飞上了天了,我抓不着也管不了。如今这陆公馆不再是我老梨一个人说了算的,三小姐有心思有决断,他朝主也嫌我老了要遣了我,我乡下还有块地。月小姐好分寸,对老朽的裁断,思量着办吧。”他音若洪钟,掷地有声。
我耐着听完,再明明白白不过。于是收了怒容,冷静理智地说道:“梨叔言重了。您是前辈,我是晚辈。本不该跟您聒噪这些。但今日我不为别的,只为四小姐。许您认为,这是陆家家事,但容我提醒您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