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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玄散文-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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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童年的心灵里,我觉得“西北派”那一帮人实在长得不高明,而此刻,当我面对着
 “西北派”的许多真人时,竟自卑了起来,到底问题出在哪里呢?
   后来我慢慢地找到答案,当我学画的时候,第一位教我绘画的教师,教我的第一张
 炭笔画便是维纳斯的雕像,他说:“你看那眼睛、鼻子、嘴唇的轮廓多美,你看那比例
 多么匀称,中国女于再也找不到维纳斯这种美女了。”第二个画的是阿古力巴,他说:
 “你看他的下巴多么有力量,眉字间也充满了英气!”因为学了画,我不只一次的读西
 洋美术史,又不断的审阅西方艺术家的作品,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被那些艺术感动。
   长大以后,我迷上电影,电影里西方的美男美女像潮水一样不断的在我的脑中涨落,
 而且这种好莱坞的审美观每天都在报纸上大量的传播着,然后我看中国电影里的明星们,
 也都或多或少长了一些好莱坞模式。于是,“东南派”的信心随布袋戏的没落而消褪了,
 代之而起的是“西北派”的向往。
   在咖啡厅的那一刻,我惊觉到中国的审美观已经处在一种可怕的危机里了。
   我想,如果我当年学画从杨贵妃、赵飞燕的石膏像学起,或者是临摹韩干笔下的圆
 脸肥壮的马上人物的话,可能今天就不是这样了。或者中国电影争气,有几个可供怀恩
 的人物典型,那么今天我们就不会把美随便的赋予费雯丽、克拉克盖博了。
   纽约的地下铁挤满了各种人,有典型的金发碧眼美人,有黑人、犹太人、日本人、
 中国人、波多黎各人,或者不知道哪里人,他们总是有着很大的差别,我想,不知道他
 们的审美观是怎么样的?惟一可以肯定的是,艺术愈强大的国家恐怕就对审美愈有自信
 吧!
   从纽约的地下铁钻出来,往第几内珠宝店走的时候,因为我那样子想过,心情清淡
 了不少,对于看美女的兴致也减低了。到了“第凡内珠宝店”,这是一家巨大的店,偌
 大的面街橱窗里只摆了一颗亮闪闪的钻石,大门锁住了,朋友说:“你要先通知柜台的
 小姐,她看清楚了才会来开门。”
   我说:“不用了,看看橱窗就够了。”
   我们便散步去找了一家咖啡店,自嘲的说:“至少奥黛丽·赫本长得有一点中国人
 的样子!”朋友没有听清我的话,追问着:“什么?你说什么?”
   “没有。”我说:“我们随便找个地方坐坐吧!第几内珠宝店也不过如此!”
                              ——一九八二年四月
 七日
  
      
     
 
 
 
 
 
 
      
 莺歌山之冬
 
 
 
   每年一到冬天,有一位生长在北方的朋友就常常抱怨台北不下雪,一点不像冬天,
 然后就会谈起他在北方的故乡。那里一片莹白的雪,让人在冬天还有清明朗净的心情。
 不下雪有许多事做起来就少了滋味,像喝白干、吃烤羊肉,围在一起吃涮锅。
   有一回我忍不住说:“雪恐怕不是你最怀念的,你怀念的只是一种心情吧!”因为
 即使在台湾也有许多地方下雪,我的朋友到雪地里还是不能平静。一日到了外国遍地的
 冰雪,恐怕更要怀念这个南方小岛的绿色冬天。
   冷暖原来最深刻的感受,不是在肌肤上的,而是心情的。在落寞之际,处在春天的
 花园里,心里仍然会冷;兴起之时,即使走在寒大的雪夜,还能有暖意。我常有这样的
 经验,寻常的人一定也有,我就看过遭受重大挫折的人,在炎热的夏天还浑身打着哆嗦。
   不管是春夏秋冬,我总是喜欢到郊外去,因为在室内,就不能感受真实的季节感应,
 我觉得最可悲的莫过于是夏天总是躲在冷气房里,而冬风来袭时则抱守着暖炉的人。那
 样的人不知道春花何时盛放,也不能体会冬冷独步街头冷冽的清醒。
   去年冬天,我经常到台北近郊莺歌山上的亲戚家里度假,那时我觉得,就是没有雪,
 人坐在屋里听着呼啸的山上风雨,也能寒到彻骨,而就是简单的坐在书桌前读一本好书,
 同样的风雨,都是没有寒意的。
   莺歌,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小镇,因为它是个陶瓷工业城,还隐伏着空气污染、噪
 音弥漫、道路崎岖的种种问题,大致的说,它不能说是一个美丽的城。可是就在我从台
 北往莺歌驰车的路上,心情就美丽了,尤其是在冬天。
   台北往莺歌有两条路,一条是走板桥、树林、山佳,一条是走板桥、土城、三峡。
 前者是沿着铁道的一条山路,曲曲折折,让人有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尤其是车到山佳,
 要通过许多山弯,每一山弯都是一次豁然开朗的大地。后者是在两片平原的中间的宽广
 马路,左右都是稻田,偶有灰色的农舍夹杂其中,就是最冷的风雨也是绿色的。
   我说冬天最好,是因为一到冬天,污染的空气就仿佛在丝丝的冷雨中洗清了。
   亲戚住的地方是在山上一座独立的大屋,旁侧就是一家工厂,即令在冬天,工厂也
 二十四小时发出隆隆的机械声,机械的规律性,时间一久也能不闻其声了。如果有风雨
 隔着,机械的声音就暗淡下来,那时坐在桌前听风看雨,机械的声音仿佛是有着生命,
 不肯向风雨妥协,然后在第二大的清晨,我看见一车车的地砖从工厂中运出,它们是沉
 默的,但是全省有多少大楼就在那沉默中被建造起来呢?
   最好的是火车的声音吧。居处不远,每隔几分钟就有一列火车的声音响过,从远处
 看,火车真是美的,每一格车窗都有一格乡心在旷野中奔弛,每一扇亮灯的车窗都是活
 的,它带着我们夜的怀乡的心情,开向南方;南方此刻可能是天暖,是阳光普照的,我
 总觉得望着远远的列车,雨中远比阳光下让人惊心。
   有时候亲戚的小孩放假,我们就在书房里说故事,围着煤油的炉于,我聆听着孩子
 们说出他们心里的梦想,他们在冬季仍是充满生命的热力,不畏寒冷。有一天他们在院
 于里放冲天炮,一道闪光射过满大的雨,最小的孩子欢呼的说:“我要把冲天炮射到星
 星的位置。”那时天上并没有星,可是在孩子心里却有星的光芒,我想,孩子不畏冬,
 因为他们总知道春天的百花不远,大人怕冬,是知道下一个春天不是今年的春天。
   冬天在孩子的眼中是为春天而吹奏的音乐,是在风雨中还能看见的朝霞。在孩子看
 来,冬天和春天的距离像同一花枝的两朵花,对我们来说,冬与春的距离,像星与星的
 距离一样大。我几乎能体会孩子的想法,但也使我惆怅,冬天是烦人的,然而只要我们
 能捉住小小的乐趣,冬天烤番薯的香味也可以和春天的玫瑰花香一样令人回味。
   人只要多少有孩子的心情和孩子的梦,冬天下不下雪无关紧要,因为雪也总要过去,
 纪伯伦说:“橡树和松柏既不是同类,也不必在彼此的荫中生长。”在莺歌山上过冬,
 我觉得冬天如果是松柏,春天就是橡树,原是没有好坏,差别的只是心情。我写信给朋
 友:“不必怀念北国的雪了,没有雪也能有雪的心情。”
                   ——一九八三年三月二十三日
  
      
     
 
 
 
 
 
 
      
 凤凰的翅膀
 
 
 
   我时常想,创作的生命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像恒星或行星一争,发散出永久而稳
 定的光芒,这类创作为我们留下了许多巨大而深刻的作品;另一类是像彗星或流星一样,
 在黑夜的星空一闪,留下了短暂而眩目的光辉,这类作品特别需要灵感,也让我们在一
 时之间洗涤了心灵。
   两种创作的价值无分高下,只是前者较需要深沉的心灵,后者则较需要飞扬的才气。
   最近在台北看了意大利电影大师费里尼(Federico Fellini)的作品《女人城》,
 颇为费里尼彗星似的才华所震慑。那是一个简单的故事,说的是一位中年男子在火车上
 邂逅年轻貌美的女郎而下车跟踪,误人了全是女人的城市,那里有妇女解放运动的成员,
 有歌舞女郎、荡妇、泼妇、应召女郎、“第三性”女郎等等,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
 费里尼像在写一本灵感的记事簿,每一段落都表现出光辉耀眼的才华。
   这些灵感的笔记,像是一场又一场的梦,粗看每一场均是超现实而没有任何意义,
 细细地思考则仿佛每一场梦我们都经历过,任何的梦境到最后都是空的,但却为我们写
 下了人世里不可能实现的想像。
   诚如费里尼说的:“这部影片有如茶余饭后的闲谈,是由男人来讲述女人过去和现
 在的故事;但是男人并不了解女人,于是就像童话中的小红帽在森林里迷失了方向一般。
 既然这部影片是一个梦,就用的是象征性的语言;我希望你们不要努力去解释它的涵意;
 因为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有时候灵感是无法解释的,尤其对创作者而言,有许多灵光
 一闪的理念,对自己很重要,可是对于一般人可能毫无意义,而对某些闪过同样理念的
 人,则是一种共鸣,像在黑夜的海上行舟,遇到相同明亮的一盏灯。
   在我们这个多变的时代里,艺术创作者真是如凤凰一般,在多彩的身躯上还拖着一
 条斑灿的尾羽;它从空中飞过,还唱出美妙的歌声。记得读过火凤凰的故事,火凤凰是
 世界最美的鸟,当它自觉到自己处在美丽的颠峰,无法再向前飞的时候,就火焚自己,
 然后在灰烬中重生。
   这是个非常美的传奇,用来形容艺术家十分贴切。我认为,任何无法在自己的灰烬
 中重生的艺术家,就无法飞往更美丽的世界,而任何不能自我火焚的人,也就无法穿破
 自己,让人看见更鲜美的景象。
   像是古语说的“破釜沉舟”,如果不能在启帆之际,将岸边的舟船破沉,则对岸即
 使风光如画,气派恢宏,可能也没有充足的决心与毅力航向对岸。艺术如此,凡人也一
 样,我们的梦想很多,生命的抉择也很多,我们常常为了保护自己的翅膀而迟疑不决,
 丧失了抵达对岸的时机。
   人是不能飞翔的,可是思想的翅膀却可以振风而起,飞到不可知的远方,这也就是
 人可以无限的所在。不久以前,我读到一本叫《思想的神光》的书,里面谈到人的思想
 在不同的情况有不同的光芒和形式,而这种思想的神光虽是肉眼所不能见,新的电子摄
 影器却可以在人身上摄得神光,从光的明暗和颜色来推断一个人的思想。
   还有一种说法是,当我们思念一个人的时候,我们的思想神光便已到达他的身侧温
 暖着我们思念的人;当我们忌恨一个人的时候,思想的神光则书到他的身侧和他的神光
 交战,两人的心灵都在无形中受损。而中国人所说的“缘”和“神交”,都是因于思想
 的神光有相似之处,在无言中投合了。
   我觉得这“思想的神光’与“灵感”有相似之处,在“昨夜西风调碧树,独上高搂,
 望尽大涯路”时,灵感是一柱擎天;在“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推悸”时,灵感
 是专注的飞向远方;“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时,灵感是
 无所不在,像是沉默的、宝相庄严的坐在心灵深处灯火阑珊的地方。
   灵感和梦想都是不可解的,但是可以锻炼,也可以培养。一个人在生命中千回百折,
 是不是能打开智慧的视境,登上更高的心灵层次,端看他能不能将仿佛不可知的灵感锤
 炼成遍满虚空的神光,任所邀翔。
   人的思考是凤凰一样多彩,人一闪而明的梦想则是凤凰的翅膀,能冲向高处,也能
 飞向远方,更能历千百世而不消磨——因此,人是有限的,人也是无限的。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四日
  
      
     
 
 
 
 
 
 
      
 震荡教徒
 
 
 
   看完“云门舞集”今年的夏季公演,有一出美国名舞蹈家杜丽丝·韩福瑞编作的
 “震荡教徒”,特别使我无法忘怀。这出以有力的群舞表达宗教狂喜与虔诚情操的舞作,
 在舞台上散发着魔笛一样的力量,把人牵到想像的远方。
   “震荡教”是十八世纪中叶源于英国,清教徒教派中的一支,他们坚信“父神曾说,
 必以永生赏给那把罪抖掉的少数选民”,教徒恒以身体抖颤的舞蹈来进行宗教崇拜,因
 而得名。震荡教提倡清心寡欲的生活,男女分居,严守独身主义,两百年后的今日,仅
 存二十多名年迈的教徒。
   他们在做礼拜时的情形大致是这样的:
   礼拜堂内,在女长老的监视下,震荡教男女教徒以白线为界进行祷告。
   一位男教徒狂呼:“我的生命!啊!我的生命!我要舍弃这肉体的生命,因为它已
 沉沦!”
   女长老宣称:“那至高者曾说,你必得拯救,只要你抖净了你的罪!”
   教徒们遂以狂热的颤抖之舞来获取内心的安宁。
   以上的一段震荡教记载,几乎让我们看见了一幕充满热力与虔诚的形像。在无边的
 黑夜里,在空寂的教堂中,因为灵魂与肉体的共同舞动,竟有一种无可言宣的美。
   在这扰攘的尘世,我不相信人有原罪,生命的诞生与消沉全是一种自然的推演,怎
 么会有人一生下来就有罪呢?如果说是前世的罪衍,前世到底在哪里?
   人如果有罪,是在尘世里打滚,逐渐受到污染,到成长以后,会在有形无形中造成
 一些罪业,这些罪业不是邪恶的罪,而是错失了生命机会的罪,错失了情感的罪,错失
 了友谊与亲情的罪,这些罪业是人在社会中沉沦以后无意中造成的。
   “震荡教”的美是在于他们懂得,沉沦的罪业是可以用狂热的舞蹈来抖掉的,当热
 情之舞过后就得到了生命的安慰,有勇气再面对新的生活。
   他们的层次是认为人的罪不是从内心中来的,而是像灰尘、像污垢,它附着在身上,
 是可以用人的力量消除和抖落的。
   震荡教的教义使我想起印度的一个寓言:
   有一个人触怒了一头大象,被大象追赶,跑着跑着,不幸却落入一口枯井,井下有
 一只猛虎正在等候着掉进来的猎物,幸而在井上有一条枯藤,那人就紧紧抓住枯藤。
   可怕的是,枯藤上头又有两只老鼠在啃噬着,那个人落在井中抓着枯藤,井外有大
 象,井底有老虎,藤上又有两只老鼠随时会咬断枯藤,真是进退不得,险恶无比。
   印度人用这个寓言来比喻生命。大象是生前的罪业,一直追赶着我们;老虎是死亡
 的深渊,随时在尽头处窥视;那一条枯藤则象征人的本生,黑白老鼠是岁月啃噬着生命;
 黑老鼠是黑夜;白老鼠是白天。
   这一则寓言是我多年前读到的,却一直无法忘怀,一直警醒着:人生真是非常的急
 促与险阻,丝毫大意不得。每次遇到生活与情感的波折时,总把自己设想成是抓着生命
 枯藤的人,稍一松手,可能就坠入了万劫不能复的深渊。由于这样的警醒,使我时时保
 持着一丝清明的奋力,也因此不易被外来的事物击倒。
   但是如果在井中抓着桔藤,或者用急速的震荡能抖尽生命的沉沦,我宁可选择后者。
 生命的道路上不免会有罪业,倘若我们能用热与力的震荡来对付它,我想任何苦难,都
 是很容易就过去的。
   真有过“震荡教”吗?如果真有,就让我做一个精神上的震荡教徒,用不断的舞动
 和颤抖,来期待更好的明天。
                        ——一九八一年九月九日
  
      
     
 
 
 
 
 
 
      
 时间之旅
 
 
 
   在李维的大学毕业典礼上,一名神秘的老妇人送给李维一只金表,并对他说:“我
 在等着你。”便自人群中消失,经过多方查访,李维找到该老妇的住处,老妇却已在他
 毕业典礼当晚逝世。
   八年后(一九七九年),李维成为剧作家,有一天他前往一座老式的旅馆度假,在
 大厅里,他看到一张摄于一九一二年的女明星肖像。李维查询之下,才知道这位六十年
 前如花似玉的美女,竟然是八年前送他金表的神秘老妇人。
   为了实践八年前“我在等着你”的誓约,李维用自我的意志催眠,终于回到一九一
 二年与年轻时代的珍西摩儿发生一段缠绵徘恻的爱情,超越了六十年的时空,爱情随着
 时空的转换散发出震慑人的光芒。
   结局是,李维无意间从衣袋中掏出一枚一九七九年的银币,时光即刻向前飞驰六十
 年,风流云散,一场以真爱来超越时空的悲剧终于落幕。
   这一段故事是电影《似曾相识》(Somewhere in Time)的本事,情节单纯动人,
 但是其中却有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就是“爱情”与“时间”的问题,故事一开始几乎
 是肯定“真爱”可以超越“时间”的限制,让观众产生了期待;结局却是,真爱终于敌
 不过时间的流逝,留下了一个动人心魄的悲剧。
   “爱情是可以突破时间而不朽的吗?”这是千古以来哲学家和文学家的大疑问,可
 是在历史中却没有留下确切的解答。我们每个人顺手拈来,几乎都可以找到超越时空之
 流的爱情故事,莎士比亚笔下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曹雪芹笔下的贾宝玉与林黛玉,
 小仲马笔下的亚芒与玛格丽特,沈三白笔下的芸娘,歌德笔下的夏绿蒂,甚至民间传说
 里的白娘娘和许仙、梁山伯与祝英台……可以说是熙熙攘攘,俯拾即是。
   问题是,这些从古破空而来的不朽情爱,几乎展现了两种面目,一种是悲剧的面目,
 是迷人的,也是悲凄的;一种是想像的面目,是空幻的,也是绝俗的。人世间的爱情是
 不是这样?答案自然是否定的,我们假设人间有“美满”与“破碎”两种情爱,显然,
 美满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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