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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元起随便找句话说:“咦?你不是经常来大栅栏么?”
“来是经常来,可便宜坊是十年八回才进来一趟呀!这么放开肚皮、甩开腮帮子吃,可就是头一回啦!”老佟打了个嗝儿,“要不怎么说孙先生仁义呢!真是没说的。以后,但凡用得上老佟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孙元起又感叹一番,然后说道:“嗯,以后少不了要麻烦您呢!”
俩人从便宜坊出来,酒足饭饱,横竖没事儿,又摇摇晃晃的从前门走回马神庙。等到了马神庙,已经下午三点钟左右了,只见那一家老小蹲在大门口,一边晒太阳,一边眼巴巴的四处张望呢。见是自己的主家,立马起身。
老佟冲着孙元起得意的说:“孙先生,怎么样,瞧着没?长着嘴,还愁找不着地儿?”
孙元起哈哈一笑,和老佟领着这群人进了自己的院子。那群人把行李都堆在院子中央的石凳上,把吃饭剩下的钱交给孙元起。孙元起没有细看,就揣进怀里,拎着他们四处看看,大致介绍了各处房屋:
东厢房是厨房。以前孙元起是一个人,上街或者放学回来路上,随便吃点东西就对付过去了。冬季里冷得厉害,才请人盘了火炕,顺便把灶台修整了一番,又买了柴火,很少用。所以锅都没买,只有几只碗、几双筷子。现在人口多了,少不得要将锅碗瓢盆、柴米油盐给备齐。
又领着他们去厕所看了看,嘱咐他们以后如厕要小心。只是来了两三个女姓,恐怕还得叫人把厕所分成男、女。老佟看见厕所里的厕纸,脸上有些抽抽。民国以前的人都讲究“爱惜字纸”,上厕所,随便什么树叶啊、砖块啊,就对付过去了。可不能随便用纸,尤其是有字儿的纸,那是孔圣人的恩泽。孙元起是现代人,受不了这个,天天用稿纸。
北面堂屋,孙元起住东面;中间有几把太师椅,却没有桌子,也没有中堂、对联什么的;西面还是空着的,都没怎么打扫。
西厢房是教室兼实验室,学生经常来,手脚也勤快,收拾得挺干净。
西南角是井,孙元起嘱咐那家人把孩子看好,别出什么意外。那家人都恭敬地答应了。
南厢房以前是仆人住的,老北京有句话说:“冬不暖,夏不凉,有钱不住东南房。”说得就是东南角的房子不好住人。孙元起还是第一次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以后就没管。这次是第二回。
看了一圈,又回到院子中央。
老佟扯扯孙元起的衣角,低声说道:“孙先生,俗话说得好,‘教妇初来,教儿婴孩’。这些奴仆刚来,要赶紧立下规矩,才好管。现在不管,以后可就不好管了!你给他们说说吧!”
那一群人也好像知道规矩,都站在那儿,准备听孙元起训话。
孙元起还没有遇到过这种场景,想了一下,清清嗓子,就开始说:“我叫孙元起,字百熙,是个老师……以后你们叫我先生,或者老师,都行。对了,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估计普通人家没这么问的,一时之间大人都不说话。那个小男孩却喊出来:“先生,俺叫赵大毛。”
中年人“咣叽”给了赵大毛一巴掌,才拘禁地说:“先生,俺叫赵多福。这是俺家里的,赵李氏。这两个是俺家小子,大的叫大毛,小的叫二毛。这是俺闺女,叫彩珠。这个丫头姓宋,叫桃花。”;
这名儿,还真乡土气息!别说,这名字还挺好记的。孙元起大致有个印象,接着说下去:“我这儿没有太大的规矩,主要是学生经常来,你们准备好茶水就行。对了,偶尔有洋人会过来,你们不要怕,也不要乱说话。这是第一。”
他们都盯着孙元起看,不说话。
“第二,因为偶尔会在这儿上课,所以平日不要太吵,要打闹,就到院子外面去,明白么?”
他们都点点头。那个中年人给了俩小子一人一巴掌,估计是平时经常闹腾,现在教他们记住规矩。
“第三呢,要讲究卫生,经常洗澡、经常洗衣服、不要随地大小便。”孙元起,看见他们都是黑乎乎的,想到了这一点。
又想了想,补充一条:“在院子里,要学着说普通话。你们的山东话,我听不大懂呢。”
一院子人,都是满脸疑问。最后还是老佟问了句:“孙先生,普通话是什么?洋文么?”
孙元起拍拍脑袋,才想起这时候还没有“普通话”这一说,只好换个说法:“不是洋文,就是咱们北京话。”
“哦,官话啊!”老佟若有所悟的样子,狐假虎威的训道,“以后,你们都要学说官话,知道么?这是天子脚下,可不是你们山东。”又说:“孙先生,请继续说!”
孙元起说:“暂时没有了,以后想到什么,再交代吧。”
“这就没啦?”老佟有些失望。
孙元点头:“嗯,没了。你有什么要说的么?”
“那我说点儿。”估计平日里老佟没有这么威风的时候,今天要趾高气扬一回,“孙先生是咱们京师大学堂的教习,大学士孙大人和美利坚公使联名推荐,老佛爷特地任命的!普天之下,没几个人学问超得过!前些日子,英吉利和美利坚的洋鬼子们,不远万里跑来,就为了见孙先生一面。你们都给我老老实实的,敢有什么不轨,打死是轻的!……”
听了老佟这番杀气腾腾的话,一家人都缩着脖子。
说着讲着,就下午四点了。冬季里,天黑得早,这时候太阳都快落了。可人一多,问题就来了。比如晚饭,现在去买锅也来不及了,还没有柴米油盐酱醋茶呢。只好给老佟一些钱,让他出去买些馒头回来,算是晚饭。老佟应声去了。
再比如住宿。西厢房肯定是不行的,以后还要用来上课。其他屋里还没有收拾呢。只好说:“老赵,你们把东厢房和南厢房收拾一下,晚上好住。”
老赵也应了,带着一家却先收拾南厢房。南厢房本来就是给人住的,里面都是有炕,只有没有席子。还有一些不知干什么的杂物,那几个小家伙倒折腾得不亦乐乎,不时发现什么新鲜物事,发出一阵欢呼。大约老赵和老赵家的时刻记着孙元起的规矩,小孩子一叫,一个大巴掌就甩了过去。
孙元起也不管,自己一个人踱回堂屋,思考什么时候去拜访康格先生,以及以后的打算。
天蒙蒙黑的时候,孙元起去南厢房看了看,老赵一家已经把屋子收拾得差不多了。南厢房只有两间,但每间都有炕,只是有些坏了,用东西填上,再铺一层铺盖卷,马马虎虎能睡人。老赵带着两小子在外面忙活,老赵家的则带着俩闺女在里屋收拾,估计睡觉也是这么睡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被收拾出来,堆在外屋的炕前面。
老赵见孙元起进来,放下手中活儿:“东家……”
“啊?”这叫法真新鲜。
老赵知道自己说错了,连忙纠正,怪腔怪调地叫了声“先生——”。孙元起知道他是想学说官话呢,可这一时半会儿谁学得会?
孙元起不在意,问道:“收拾好了没?晚上能住下么?”
老赵连声说:“能,能!这可比逃荒时候好太多了!”
老赵家的也走出来,她那十三四岁的闺女扭扭捏捏地跟在后面,不太敢见人,倒是那个叫红桃的小丫头,大大方方地叫了声“先生”。;
老赵家的说话还是山东味儿:“先生,有些东西收拾出来,还能凑合着用。好比那件夹袄,补补还能穿。就放在炕上了。这些朽烂不合用的,都堆在这儿,您看……”
孙元起答道:“你看着合用,就留着用;不能用的,明天给扔了。对了,等会儿去我那儿抱两床被褥过来,再拿个火盆。北京的冬天可冷得厉害。”
老赵夫妇连忙说:“现在这样,就再好没有了。被子、火盆,却是不用的。”
正说着,老佟回来了,拎着一大两小三包东西。孙元起连忙招呼大家洗手吃饭。
“吃饭喽——!”大毛、二毛顿时欢呼起来。
“咣!”“咣!”老赵又每人赏一巴掌,骂道:“吃货!”
冬天,从井里打出的水感觉是温的。洗了手,大家都坐在院子中央的石墩上。老佟打开那个大包裹,却是杂面馒头,推到众人面前。二毛伸手要拿,又被老赵抽了一巴掌。
再打开一包,却是咸菜。
老佟把另一包递给孙元起,说道:“孙先生,这是您的。”
孙元起疑惑地打开,却是四个白面馒头。对于白面和杂面,孙元起感觉没有什么差异。大学食堂里面,杂面馒头卖的可比白面馒头贵。当下,将这四个馒头分别递给那四个孩子。孩子拿着馒头,望望孙元起、又望望自己的父母,都不敢吃。
孙元起挥挥手:“吃吧,吃吧。”
老赵夫妇还想说什么,看孙元起态度真诚,就说道:“还不谢谢先生!”
“谢谢先生!”孩子们这回是真心的。
孙元起对老佟说:“老佟,坐下一块儿吃吧。”
老佟嘿嘿一笑:“我是不和孙先生客气的。只是中午吃得太多、太好,现在还不觉得饿呢!想吃也吃不下啦。”
孙元起也不是很饿,拿过一个杂面馒头,掰成两半,递一半儿给老佟。老佟接过半个馒头,慢慢悠悠,细嚼慢咽。看来不是作假,真得是中午吃撑了。
老佟低声地嘟囔着:“孙先生,你就是太好心……这样不好,‘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的……好人有好报,孙先生以后一定能做大学士,和孙大人一样……”
两个女孩拿着白面馒头,吃了一半,便把剩下的放在桌子上,拿起一个杂面馒头,一人一半分吃。两个小子就管不了那么多了,风卷残云般的,三口两口把白面馒头吞下肚,又一人一个杂面馒头,手里捏着咸菜,分分钟又是一个馒头下肚。伸手又向馒头抓去。
老赵看见一边的老佟盯着两小子,抽了哥俩一人一筷子,骂道:“吃货!”
男孩子皮实,摸着被抽的地方只吸凉气,却不哭,两双眼睛紧盯着馒头看。
孙元起看见了,笑着说:“吃吧吃吧,男孩子能吃是好事儿,能吃才能长身体嘛!”
听了孙元起的话,两个男孩的手迅速伸出去,抓了一个馒头。老赵有些尴尬,赔笑道:“东家……先生,孩子好几天没吃饭,饿得狠了……”
吃完饭,孙元起送老佟出门。老佟低声说:“孙先生,你不应该买这些的……刚才吃饭的时候,我看了一下,两个男孩就吃了七个馒头。你买了俩饭桶啊!”
孙元起开解道:“‘吃不穷,穿不穷,好逸恶劳才受穷。’不怕他们能吃的。”
老佟叹口气,接着说道:“既然孙先生主意已决,那就尽快把卖身契给签了吧。”
“卖身契啊……”孙元起这一刻,居然想起了黄世仁和杨白劳。
回过神的时候,老佟已经走远了,孙元起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天才麻花凉,孙元起睡得正香,就听见有人在打扫院子,心想:谁啊?大清早的!
过了一会儿,才想起:院子里昨天住进了新人。连忙起身,却看见老赵在打扫院子,老赵家的和她闺女彩珠正打水洗衣服呢。却不见三个小家伙,便问道:“大毛、二毛和红桃三个小孩呢?”;
老赵停下手中活儿,恭声答道:“在床上呢。乘着晴天,把他们衣服洗洗!”
孙元起摇摇头,不说话了。
崇实中学每年有三个学期,寒假是从12月20号到1月5号。接下来,是夹在西历新年和农历新年之间的小学期,主要是实习、实验之类的动手课程。今天崇实中学有课,孙元起要出门,怕这家人在这里迷了路,叫老赵去把老佟叫来。老赵应了一声,不一会儿,把老佟领了过来。
孙元起和老佟打招呼:“老佟,大清早的喊你,不怪我吧?”
“孙先生,这是什么话?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嘛。有什么事儿么?”老佟真不含糊。
孙元起也不绕圈子:“今天我要去上课。家里面有很多东西要买,我怕老赵找不到地方,一会儿得麻烦你领着他。”
“得了,您瞧好吧!”老佟答应得嘎嘣儿脆,“大致都是些什么东西?”
屈指数来,锅、碗、瓢、盆、柴、米、油、盐……还真不老少。给了老佟五块银元,让他操心去。
把昨晚上剩下的馒头胡乱吃了,算是早饭,然后出门。
老赵家的见了:“先生,您这是要出门?”
孙元起应道:“是啊,下午回来。”
老赵家的惭愧地说:“今天早上俺把大毛的衣服洗了,他没法子跟先生出门了……”
“我出门,倒不用他跟着。”孙元起说,“这三个孩子都只有一身衣裳?”
老赵家的不说话,点点头。孙元起从身上掏出两块银元,递给她,让她给孩子多做几身衣裳。老赵家的像接了块烫手的山芋,口中不住念叨:“这如何使得!”
孙元起却不管,挟着书本上课去了。
十二、日月冥心知代谢
转眼到腊月底。
期间,孙元起去美国公使馆拜访了康格先生一次,送了些礼物,聊表谢意。康格先生则拿出《science》和《nature》寄来的样刊和稿酬,还有十几封信件。稿酬不错,合成银元,也有近三百块。至于信件,多是讨教或者质疑,也有两三封是大学或者物理学会寄来,邀请孙元起前去讲座或演讲的。这些学校,主要是美国的,要是放在二十一世纪,那定是要去的。如今,隔着重洋,只能坐轮船,来回一次那就得好几个月,只能婉拒。
老赵一家已经彻底安顿下来。院子不大,事儿不多,每天除了打扫院子,就是洗衣服、做饭。这么点活儿,还是六个人做,确实不重。孙元起又支使他们换了几身衣服:一方面是经常换洗,卫生。这年头,北京人一件棉袍过一个冬季的,在在皆是。孙元起觉得这不行,北京城灰尘那么大,到处都是土路,没几天,衣服上就一层土,能不洗么?另一方面,快过年了,总得有些新气象吧。
这一个月的修养,老赵一家的精神头明显好多了,脸色红润、举止有力,与来时不可同日而语。尤其是几个孩子,更是白净了不少。当然,也可能是孙元起天天督促他们讲卫生的结果。大人孩子吃不愁、穿不愁,主家人好,还不用干重活,所以,老赵一家觉得生活得好像在天上了。
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老赵就开始打扫院子,老赵家的则打水洗衣服;十四岁的彩珠和只有十一岁的红桃烧水、做饭;两个小子则到处帮忙,帮倒忙。看孙元起出来,大毛负责把热水、毛巾端到堂屋。等洗漱完了,差不多吃早饭。吃完饭,孙元起或去上课,或者批改作业、备课写文稿。老赵一家人则四处寻觅活儿干,比如把院子外面也打扫一遍……
眼下,快到年关,崇实中学又放假了,孙元起才想起拜访孙家鼐孙大人。
老赵扫完院子,孙元起也洗漱完毕,便准备吃饭。刚来的时候,还没有桌子,就在院子中间的石墩上,阴雨天就不大方便。因而叫老赵买了张八仙桌,放在北屋的正堂。最初吃饭,老赵一家都不敢和孙元起一块吃。按照清朝的规矩,主人先吃,吃完了下人才能吃。并且只有主人才能在正堂用餐,下人们一般躲在厨房或者自己的屋里吃饭。
孙元起是生在春风里、长在红旗下,自然不讲究这个。老赵一家拧不过,只好一块儿吃。老佟有一次看见了,直说老赵一家“坏了规矩”,又说“孙先生就是太好心了”。孙元起看老佟也是一个人,吃饭不方便,就让大毛、二毛去请来一块吃。一而再、再而三,这八仙桌上正好凑齐八个人。
吃饭的时候,孙元起自己做北面的正席,从来没人过去陪着坐,喊了老佟几次,老佟都不过去。老佟和老赵坐东面,其中老佟又坐上首。大毛、二毛坐在南面。彩珠和红桃坐西面,老赵家的端菜端饭,随后就和彩珠坐在一块儿。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样,老赵和老赵家的就一边一个看着大毛、二毛。所有的菜,孙元起夹了哪盘的第一筷子,大家才开始吃哪盘。要是不夹,谁也不动。只是“规矩”。孙元起最初没发现,慢慢察觉出来,说了几回,也没人照做。彩珠、红桃是女孩子,自然不会越雷池一步;大毛、二毛这俩小子就没那么讲究,兴致一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所以老赵和老赵家的这么一边一个,但凡他们俩敢越轨,轻则眼镖伺候,重则一巴掌、一筷子。俩小子挨了尅,都不带哼哼的。就这样,座位就稳定了下来。每次吃饭,孙元起一落座,大家就按着座次落座,然后开始上饭。孙元起一落筷子,这顿饭就结束了,不管他人吃没吃完,老赵家的、彩珠就立马站起来,收拾碗筷、端茶递水。如今,孙元起只好细嚼慢咽,看大家都吃好了,才落筷子。;
孙元落下筷子,接过彩珠递上的茶水,然后对老佟说:“这一年来,一直承蒙大学士孙大人的照顾,所以今儿想去拜访一下。这里面的礼节,我不大懂,所以想麻烦老佟一起去。”
老佟放下茶盏,立马就答应了:“反正寒冬腊月闲着没事儿。再说,孙先生的事儿,有事儿也变没事儿了。中!”
孙元起笑了笑,又对老赵说:“老赵,你去雇辆大车,把准备好的礼物搬上去。”
老赵应声去了。
没多久,东西就准备好。孙元起带着老佟、老赵还有大毛出发了。现在,伶俐又懂些事儿的大毛是孙元起的“书童”,就是个小跟班:去上课,大毛跟着拿书包;去上街,大毛跟着拎东西;没事儿,大毛就呆着孙元起周围十米以内,随叫随到。
说话间,到了孙家鼐府门口。孙家鼐家在廉子胡同,虽然他在戊戌变法中受了牵连,但圣眷不衰,还是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故而逢年过节的时候,门前停了不少车马。
孙元起不知道交通的关节,递了几块银元给老佟,让他上前叩问。老佟果然不含糊,三两句话,一递手,红包送到。就听门房说:“京师大学堂教习孙元起孙先生是么?今儿孙大人很忙,我去通禀一声,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