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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欣赏、治学、猎奇等目的,京中大小官员经常在休沐之日,到图书馆借阅。如果单纯是借阅,我们自然无话可说,毕竟这是先人遗留的瑰宝,不能成为私家之秘。可他们一看甲骨有十多万片、敦煌写本有四五万卷,就会私心大动,或明或暗向我们示意,想索取一点作为纪念。在他们看来反正你们甲骨、写本那么多,少一点能有多大干系?”王国维边说边摇头。
孙元起也是惯愤然:人心真是难测啊。
王国维继续说道:“普通小官也就罢了,关键还有些大员,比如端陶庵,就派自己管家拿着书信来学校按照仲容先生《契文举例》中的拓片,按图索膜,要求借阅相关甲骨。你想想,书中选取的那些甲骨,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是十多万片甲骨中最精华的部分,人家一张嘴,就想全部借走!谁不知道他这一借,肯定是刘备借荆州有借无还?他是两江总督,如果你真要去讨还估计连他大门都进不了!
“再比如山西提法使李木斋,软磨硬泡,非要进存放敦煌遗书的藏经馆。等进了馆,他很洒脱地朝我一挥手,“你不用陪我,我自己看就好”谁不知道当年《永乐大典》就是被人藏在包袱里,一本本地偷出来的?他真要在身上藏上几卷经书,难道我们还能直接搜身不成?”
孙元起也有些犹豫:是不是图书馆对公众开放的规定有些草率?
王国维叹了一口气:“为了保护好这些国宝,我可是得罪了无数人。像对端陶庵的管家只能托辞出外买书,在海王村躲了将近一个月:至于李木斋我和副馆长叶直山厚着脸皮,寸步不离,愣是在藏经馆里面陪了他一整天!”…;
“甲骨和敦煌遗书,毕竟有甲天下、藏经馆两个专门的存放地方,看守严密严禁外借,倒还好些。至于那些刻本、图书,数量太大,图书馆工作人员很难监管到位保护难度可就大了许多!”王国维满脸苦恼,“尽管大家都很努力可是雅贼们实在太多,光今年一年,就至少丢失一百三十册以上图书!“
看来偷书的读书人,远不止孔乙己一个人!
“如果偷书还能防,那么撕书就防不胜防了!”
“撕书?”孙元起脸色开始发青。
“是啊,有些借书人比较懒或比较贪,看到书中某一页对自己比较重要,就把它撕下来。书还回来的时候,我们如果不一页一页翻看,根本不会发现。
正因为如此,到现在我们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种书被损毁!”
张元济在一旁叹息道:“现在我才知道魏默深的可恨!”
没错,魏默深就是历史书上编写《海国图志》的那个魏源。这位清代启蒙思想家、政治家、文学家,近代中国“睁眼看世界”的先行者,在藏书史上也是位鼎鼎有名的恶人。
首先,他喜欢偷书。据龚自珍《跋泰山刻石残字》一文记载,他旧藏的《琅挪刻石》和《玉版十三行》拓本都被魏源偷走,以至龚自珍特地写下这段话,最后说道:“万勿令此一类朋友入斋中。”魏源南下的时候,他南方的一个朋友直接说道:“贼来了!”(默深行将南来,季氏有言曰:“盗不远矣。”)
其次,他经常撕书。这是清末另一位著名藏书家叶德辉即现在经世大学图书馆副馆长,号直山在《藏书十约》中记载的,说魏源借朋友的藏书,见到应抄的部分就裁害下来,以原书见还。所以叶德辉认为他“太伤雅道。”而且“心术不正”。
“那学校图书馆采取什么措施没有?”孙元起赶紧问道。
一八七、满架堆床是五车
�“怎么没有?”。王国维道,“为此,我们已经取消了所有校外人员的外借:即便本校学生,现在也只能外借嘉庆元年以后的书籍,每次限两册。其余都只能在图书馆内阅读。
“即便是普通借阅,也要事先凭借有效证件和有效保人办理借阅证。每次借书,都要在书后的借阅卡上登记姓名。借阅者在借书时,要检查图书缺损情况。如果发现损毁,除了登记,还要追湖上一个借阅者的责任:如果没有发现,而下一位借阅者发现出现损毁,则追究此借阅者。损害者除了以后禁止借书外,还要进行赔偿和罚款。”。 “为了防止墨水污损书籍,图书馆提供铅笔,严谨携带其他笔墨进入图书馆。 “至于部分珍贵的宋元刻本、海内孤本、稿本、抄本、校本等,则已存放在终文楼,而不是现在的求新图书馆,借阅手续更为正式。”。
新建的大图书馆,因为朱志尧创办的求新制造机器轮船厂捐款一万两白银,故取名为“求新”……孙元起明白王国维话中“更为正式…”的意思:如果你不是关系够硬、脸面够大、需求不够迫切,那是一定借不到这些珍稀善本的。
尽管图书馆存在的意义,是面向公众对知识的需求,而不是什袭珍藏,可现在变成这个局面,孙元起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谁让咱们中国人多呢?人一过百,形形色色。总有那么些人,想凭着自己的小聪明,为自己占点小便宜。
公园里怒放的鲜花,他觉得漂亮,就想折几朵回去插在花瓶里,妆点自己的小家:池塘里洁白的天鹅,他觉得好吃,就想抓几只回去烹调一番满足自家的口腹之欲;图书馆里精致的图书,他觉得好看,就想偷几本回去摆在书架上,显示自己的博学…………所有举动的出发点,都是自己的蝇头小利,至于其他人如何,根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虽然这此上升不到民族劣根性的层面,或许应该算是几千年历史积淀下来的小人物生存智慧吧!
大年三十,却说这些令人郁闷的话题确实有些不合时宜。孙元起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坏了大家的情绪,便转而问:“静安兄,图书馆新一年的资金应该到位了吧?你们有什么打算?…” 王国维这才有此笑意:“过完年的第一件大事,自然是跟仁和丁氏继续谈价争取买下八千卷楼的全部藏书。”。
八千卷楼,并不是藏书只有八千卷,而是藏的主人丁国典追慕他祖先北宋丁曲藏书八千卷的雅事,所以取了这个名字。可惜这座建筑在咸丰十一年(既)毁于太xx国之手,要说太xx国这个x教组织,在毁灭古代藏书方面确实战功赫赫。他们一开始造反就宣布:“凡一切孔孟诸子百家妖书邪说者尽行焚除,皆不准买卖藏读也,否则问罪也。”。于是,一场文化劫难开始了!
攻城略地之后,发贼上下对书籍是大加破坏和糟蹋据张德坚在天京目击所述:“拨得藏书论担挑,行过侧泅随手抛。抛之不及以火烧,烧之不及以水浇。”。藏更是他们焚烧破坏的主要目标,《四库》七阁中的南三阁,无一从他们手上逃脱。除此之外,李恕“木握轩”。、甘福“津逮楼”。、陈船“向山阁”。、阮元“灵隐书藏”。、蒋光煦“别下斋”。等著名藏,都在劫难逃。
太平军主要盘踞的三江、两湖地区,正是清代人文荟萃之地,全国藏书十之六七都在这里。经过此次战乱江南典籍为之一空。损毁书籍的具体数目已经无法得知,唯一比较直观的数据就是琉璃厂乾隆以前书籍的价格涨了数倍!
现在的八千卷楼是丁国典的孙子丁雨在光绪十四年(1888)重建的,仍然沿用旧名。作为清末四大藏之一,八千卷楼实际上包括嘉惠堂八千卷楼、后八千卷楼、小八千卷楼三个部分。每个部分藏书都有自己的特色:嘉惠堂八千卷楼收藏《四库全书》所收及附入存目的书籍:后八千卷楼收藏《四库全书》未收之书:小八千卷楼收藏宋元刊本、明刊精本、旧钞本、校本、稿本等善本书籍。 …;
“据我们初步统计,八千卷楼藏书在一万五千种左右、二十余万卷。尽管数量上比配宋楼上多好几万卷,不过八千卷楼主要善本是明刻精本、《四库全书》底本、名人稿本和校本、日本和朝鲜所刻汉文古籍宋刻本才达多种,元刻本约百种,跟配宋楼没法比。所以底价只有配宋楼的一半左右。”。王国维介绍道。
作为清末四大藏的翘楚,湖州陆氏丽宋楼以其所藏宋元版本数量之众、价值之高为世人所瞩目。楼名“配宋”。,就是指其中藏宋刻本有二百种。虽然具体有没有两百种现在无法考证,不过虽不中,亦不远。
因为在历史上,陆心源之子陆树藩因为经商失败,将丽宋楼和守先阁3万卷藏书以2万元的价格全部售给日本岩崎氏的静嘉堂文库,其中就有宋版书出部、刀阳册。而在此之前,已有几十部宋版书被陆氏家族捐献给了清代国子监。
去年春夏间,听闻陆树藩这个败家玩意儿要卖书,海内外汉学者都为之震动,国内学子及藏书界也是四处奔走,希望能有人出面把这些珍贵的典籍保留下来。可是陆树藩一张嘴,便索价50万两白银(相当于现在rmb1亿元),顿时吓住国内的所有藏家!经过张元济、缪茶孙等人的一再商谈,价格才逐步降下�
早在数年前,日本人岛田翰游访江南,数次到丽宋楼,可谓垂涎已久。如今听闻陆树藩要出售,急忙鼓动日本财阀岩崎男爵购买。岩崎也是财大气粗,一下子便开出十万日元的高价。事情就这么巧,偏偏经世大学每年在好有十万两白银的专门购书款!在二十世纪初,1两白银可以兑换1。5日元,陆树藩又不傻,自然知道怎么选择。何况除了多出5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外,卖给经世大学还占着民族大义呢?
王国维信心满满地说道:“因为我们图书馆先前已经收入绍兴徐氏铬经铸史斋、湖州陆氏丽宋楼的全部藏书,有识之士也希望八千卷楼能审时度势,能把藏书整体出售给我们保管。而且,目前我们的出价最高,成功的希望也最大。只不过丁氏后人因为经商失败,亏空巨万,便谩天要价,想多从我们这里多讹点银子罢了!”
“那就尽快把收购事宜谈妥”哪怕价格稍微贵一点也没有关系,以免夜长梦多。”日本人很喜欢搞下三滥的招数的,这不得不防。孙元起对于收购古籍非常支持,又问,“今年图书馆经费还充裕?”
王国维点点头:“还行。去年年初为了配宋楼的事儿”一口气花完了全年的经费,这才出现左支右绌的局面。今年购买八千卷楼的藏书,估计五万两白银就足矣。还剩下一半,足够全年的开支。只是图书馆的建设计划要往后推迟一年了!” “建设计划?你们有什么计划?居然连我这个代理校长都不知道。”边上的张元济很好奇。 “我也不知道呢!”孙元起、罗振玉也接着说道。 王国维颇有些自得:“你们自然都没听过,因为这个建设计划只是我心中的一个大致想法。” “说来听听?”
这一行人说话间,已经顺着阶梯来到终文楼后的樱花小路上。寒冬腊月,山间的风呼呼地吹着,爬台阶出了点毛毛汗,倒也不觉得冷。众人正在兴头上,又顺着路往后山走去。
王国维掰着指头说道:“从数年前开始”学校不是一直在报纸上刊登广告,广泛收购收藏各种诗文集、族谱、方志么?之后不久,各地读书人便纷纷把自己亲朋好友的著作寄到学校,全国十八省、一千七百多府厅州县几乎都有来信。短短两三年时间,我们就收到各类书籍一万四千种之多!尽管质量参差不齐,其中甚至有大逆不道的*,但经过此番征集,国朝嘉、道、同、光年间的著述大抵齐备。绍兴徐氏馆经铸史斋、丽宋楼的守先阁藏书,顺、康、雍、乾部分图书也很多。加上我们先前在琉璃厂购买的部分”图书馆里的国朝书籍在三万种以上,在全国绝对是首屈一指。 …;
“八千卷楼的藏书之所以著名”胜处就在明刻精本。丽宋楼的十万卷楼也藏有大量明代善本。如果们把八千卷楼整体购入,和原有藏书互相配比,将进一步丰富我校图书馆的明代部分馆藏。那么,我们图书馆中明代的刻本也将不容小觑。
“终文楼中本来就有二十多种宋刻本、三十几种元刻本。百熙校长去西北考察,又带回了宋、元刻本七十多种。而去年购买陌宋楼的藏书”其中更是有宋版书124部、元版书116部、金版书部。加上这些年我们陆续收购以及接受捐赠的部分,前几天统计,馆藏宋本已经达到了182种之多,元本217种,金本也有3种,总量至少占存世宋元刻本的五分之一!想当年,高宗纯皇帝举天下之力拨集古书,聚于昭仁殿的天禄琳琅,也不过才有宋版7部、金版1部、元板85部。我们图书馆仅仅建立数年,就远远超过天禄琳琅,是不是很值得自豪?”
看着王国维眉飞色舞的样子,大家都赶紧领首表示赞司。只有张元济泼了一瓢冷水:“可别忘了,乾隆帝辛辛苦苦收藏的天禄琳琅藏书,在嘉庆二年(1797)昭仁殿大火中被烧得干干净净!” “这些宋元珍本,都是前人精心收藏的,一把火就没了。有时候真让人怀疑,把它们聚在一块,到底是不是件好事儿?”严复也啃叹道。
“我们图书馆的防火非常到位,绝不会走水的!”王国维咬着牙说道,然后继续掰手指,“至于南北朝到隋唐五代之间的图籍,我们有敦煌遗书:殷商时代,我们则有十多万片甲骨。 你们看,有没有发现什么?” 罗振玉不假思索地说道:“中间缺少从西周到魏晋这一段呗!”“没错!”王国维兴奋地说道,“我们图书馆的建设计划,就是把历史上所有朝代的史料备齐!” 孙元起疑感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缺少的这段时期应该是使用竹简的,而不是用纸吧?” “百熙校长说得是!”难得孙元起也能了解一点文史常识,所以罗振玉、王国维丝毫不吝啬他们的赞美。 “那怎么拨集?竹简很容易腐烂的,你们是打算挖古墓,还是去西北沙漠里找?”孙元起隐约记得后世确实在古墓和沙漠里挖到不少竹简。
王国维一愣:“百熙校长这个建议倒是不错谈!不过,我的想法是购买存世的三代吉金,补上先泰部分:再拨集历朝历代的碑文拓片,尤其是泰汉魏晋时期的。这样就可以补全了!” 罗振玉捻着胡须:“拨集碑文拓片,我倒是很赞成。可是铜器嘛………” 张元济接着说道:“钟鼎铜器,本身就贵重无比,造假的又太妾,我看还是算了。” 连很少发表意见的严复也说:“青铜器的水确实太深了!买了真的还好,要是买到假的,放在墙角做水缸,看着都有些腩应人!” 看到众人都反对,王国维只好退一步:“那好吧,三代吉金也买拓片,这样总行了吧?”
一八八、黄金台贮俊贤多
就这样说说笑笑,一行人来到后山的岔路口:
左边是通往学校的西校区,那里地势平坦,面积也大,足足有五六千亩,教学课、实验楼、宿舍楼、操场、食堂,各种设施一应俱全。和刚才来时路过的南校区一样,都是学校的主要教学、生活区域。光站在这个路口,就能听见那边远远传来的喧腾笑语声。
相比之下,岔路口右边的东校区则明显静谧许多,路边挂着大大的警示牌,上面用四五种语言写道:“严禁任何外人进入”不远处还设有岗亭,尽管今天是除夕,依然能看见数名保安在来回巡逻。瞧他们身上背着的1898式毛瑟步枪,就知道此处绝对是个看守严密的重地。
孙元起没有停顿,一马当先地朝禁区里走去,张元济、罗振玉等人也随在后面跟了过来。
保安见有人来,马上从肩头卸下枪,端在手里,瞄准来人,口中喝道:“站住此处严禁参观游览,速速退回”
躲在岗亭里的几个人也被惊动了,赶紧持枪跑了出来,一个个都如临大敌。孙元起有些郁闷:难道这些保安也想学人家洛班诺夫同志,不拿出证件,就不让列宁进克里姆林宫?
当然,瞎编的穿越小说,才懒得和语文课本上的故事情节重合呢。领头的保安是当年孙元起教过的,一见面就认了出来,急忙上前问好:“先生,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寒暄片刻,领头的保安带着他们几个人穿过岗亭,继续往前走去。孙元起还有些好奇:“菊生兄、叔言兄、几道先生、静安兄,这些保安好像不认识你们啊难道你们以前没来过这里?”
罗振玉、严复、王国维三人一齐摇头:“确实没来过”
只有张元济答道:“我倒是来过两回,不过每次都大费周章。第一次是请了弟妹来作证,保安才放我进去。第二次来,以为已经混得脸熟,应该没什么问题了,谁成想这里的保安是一周换一次岗,恰好没遇到熟人,结果又麻烦弟妹一回。以后我就没来过了。”
“……”看来这群保安已经成为孙府的忠实护卫,没有孙家人出面,谁也指使不动。
为了避免误会,孙元起连忙解释道:“这里面主要是几个研究所和研究所的试验场地。因为研究的内容事关重大,需要严格保密,所以才不得不如此,倒不是防范各位”
“我们晓得”张元济等人也急忙表态。
众人最先见到的是发动机研究所,门口同样有保安把守。由领路的保安上前打点,一行人自然顺理通关。
发动机研究所是一个大院子,还没进去,便听到里面轰轰作响的机器声。顺着声音,大家来到一个宽阔的大工棚里,里面摆着大大小小数十种解剖开的发动机,架子上堆满各种零件,黑色的润滑油将水泥地面染得斑斑点点,柴油味掺杂在空气里,更是洋溢在工棚的每个角落。
工棚里采光不是很好,大白天还需要开着灯。在灯下面,十几个青年满手油污,围着一台正在运转的发动机指指点点,不时大声辩论——没办法不大声,声音小一小,怕连自己都听不见。正因为如此,他们丝毫没有发现突然走进来的孙元起等人。
走到近处,孙元起认出了里面几个熟悉的身影,除了聂帆、王思尧,居然李复几也在,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