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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襄夏细细体味这番深刻的评论,意识到自己以前好高骛远,走了弯路。从此,他一改往日棋风,棋艺跃入一个新境界,终于跃升为国手。
华安安赞叹道:“不愧是名师出高徒啊。”
何所云哼了一声,说:“我先前赢了黄子仙一局,又赢了桂叔铭一局,与施定庵一胜一负,现在又杀败童梁城,我是否可入国手行列?”
华安安不懂得怎样才算进入国手行列,觉着恐怕没那么容易。他看何所云天真的可爱,就说:“你问你师傅不就知道了?”
何所云做了个鬼脸,说:“我师傅说我的棋艺离国手还差一先,要我再苦练三五年。可是,我初入棋坛,就杀的各路高手人仰马翻,连范西屏都挂起免战牌。因此,我想我师父一定是小看我了。”
华安安说:“所以,你想证明给你师傅看?”
何所云嘿嘿一笑,说:“正是、正是。你可不要告诉我师傅。我周游江淮、直鲁,要挑战天下高手。一来北京城,听说赵元臣是北京城第一高手,就去向赵元臣挑战,谁知,他搪塞我,让我找你师兄祝待诏挑战。真是的,皇宫的门不让进,还挨了一顿揍。”
华安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皇宫是你随便进的?你以为是茶楼戏园呢。没砍你脑袋算你幸运了。”
何所云也笑了,摸摸自己的后脖领,说:“还好,没挨刀。哎,你师傅是哪位?”
华安安存心逗他玩,说:“我师傅是黄龙士。”
何所云信以为真,无比羡慕地瞪大眼睛,说:“是吗?我师傅对你师傅崇敬的五体投地,经常说自己命薄,无缘向你师傅讨教一局。”
华安安捂住嘴巴,偷偷笑起来。黄龙士是康熙初年的棋圣,早已经去世五六十年。何所云对棋坛轶事不了解,所以才会上当。
何所云突然眼睛一亮,非常认真地说:“华大哥,你既是黄龙士的徒弟,必定身怀惊人的棋艺。小弟现在向你讨教一局如何?”
华安安说:“急什么?到了客店安安稳稳下棋不是更好?”
何所云伸出双臂,拦在华安安前面,说:“小弟是有名的棋痴,但是忽然想要下棋,就像百爪挠心似的痒得难受。咱们就在这里下一局吧?”
华安安吓了一跳,哪有在这野地里下棋的?虽然已是春天,乍暖还寒。天地清旷,路上行人稀少。小风一吹,浑身都起鸡皮疙瘩。蹲在这坑洼不平的土路上下棋,不是疯子吗?围棋又不是象棋。
何所云撒开驴缰绳,双手抱住华安安的胳膊,央求个不停。
华安安这才明白了,祝子山为什么不让自己搭理这小子。这家伙痴得厉害!他摇着头一再拒绝,可是,何所云摇着他的胳膊不放手,让他哭笑不得。他终于经不住何所云的软磨硬泡,见天色还早,就答应下一局,帮何所云解解馋。
两人在水渠边上找了一块平地。何所云把棋盘撂在地上,先从地下捡了一块狗头石压住驴缰绳,又从驴背上卸下一块棉布垫子,殷勤地给华安安铺在屁股底下。然后熟练地解开棋盘上的布带子,把棋子摆放好,自己席地而坐,高兴的手舞足蹈。
华安安哭笑不得,抓起一把棋子猜先。何所云猜错了,由华安安先走。
何所云痴痴地望着棋盘,双目放光,涎水几乎从嘴角流出来。他棋感极佳,思维敏捷,出手不假思索。可见,这孩子天分的极高。
只寥寥十几步,华安安就看出何所云出手大开大阖,已经初具国手的气象。显然,他是经过高人指点,起点非常高,不同一般凡夫俗子。
何所云也觉出华安安的棋刚柔相济,明朗大方,明显不是一般的路子。他一边大呼“过瘾”,一边放慢节奏,开始长考起来。
华安安坐在农村的土路上下棋,感觉非常难堪。牵牛的、浇水的农夫不时路过,都用异样的眼光好奇地看着他俩,让他感到无地自容。但他知道,对付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第一局就要震住他。否则,他会蹬鼻子上脸,在自己面前狂妄的无以复加。当然,他也担心,这个击败了童梁城的古怪小子,棋力自然非同小可,不知自己能否震住他。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下了三十多手棋。
华安安大概探出了何所云的底。这小子思维敏捷,计算力超强——比自己略强一些。但是他的大局观和战术素养还略显稚嫩。几次想给华安安设套,但都被识破,有些沉不住气了。攻击的力度在增强,却有些无理取闹的成分。照这样进行下去,华安安估计,再有二十手左右,他就要露出破绽了。
华安安忽然听见驴叫。他循着声音往四周瞭望,看见驴子在麦田里啃吃青苗,欢快的不亦乐乎。他急忙推了一把正俯身沉思的何所云,说:“快把驴子牵回来。被农民发现了要挨打的。”
何所云腾地跳起来,跑到麦田里把驴子牵了回来。
华安安伸着懒腰说:“时间不早了。咱们还是先进城住店要紧。”
何所云弯下腰,把棋盘上的棋子数了一遍,说:“三十七颗子,正好轮到我下。大哥,你可不能耍赖,我还没落子呢。”
经过短暂的交锋,何所云发现自己找到一个真正的高手,欢喜的不得了。而且,这位高手大哥待人和气,又不推三托四,还要和自己住在同一个客店,早晚都能陪他过足棋瘾。他对华安安的态度,由冷漠、鄙视,一举转变为敬佩和喜欢。
两人一路争论谁的棋更占优势。结果,谁也说服不了对方。就约好,晚饭后接着下。
广仁寺在广安门里的一条僻静小街上。魏家连升店是广仁寺的庙产,闲置可惜,就改成客店。怕被人说是僧侣敛财,干脆委托给主持的俗家亲戚经营。这客店,三排青砖瓦房,环境幽雅安静。一般人也寻不到这偏僻角落。
何所云把驴子还给广仁寺的僧人,领着华安安进了客店。何所云希望华安安住到自己隔壁,偏偏他的两边客房都住了客人。他听说客店院子的最角落还有两件空房,干脆退掉自己的房间,陪着华安安搬到那个角落里。
华安安一进房间,窗明几净,被褥都是刚晾晒过的,干净蓬松,略带着薰衣草的香味。和自己在燃灯寺的土坯房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他满意极了。
撂下包袱,何所云从隔壁房间跑进来,说:“华大哥,时候不早了,咱们去吃晚饭,小弟请客。”
华安安客气地回绝道:“论年龄,我比你大,应该我请你才对。”
何所云又使出了他的招数,充满孩子气地摇晃着华安安的胳膊,恳求道:“不行,大哥,我求求你,让我请你一回吧。求你了。”
华安安被他晃得头晕,只好答应他的请求。
何所云挎着华安安的胳膊,来到附近一家豪华阔气的酒楼。两人挑了一副雅座,何所云一口气点了十五六道菜。华安安心想,这小子真能吃啊。等菜肴上齐,摆了满满一桌子。谁知何所云只吃他面前的一盘菜,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
华安安看出他的心思还在棋局中,根本无暇顾及面前的美味佳肴。
华安安为了不浪费这满桌的菜,自己只好拼命的吃。眼看还剩下大半桌菜没动一筷子,他却已经撑得弯不下腰了。
何所云见他懒得动筷子,眼睛一亮,问道:“大哥,你吃饱了?咱们回去接着下棋。”
他叫来店伙计算账,这一桌饭菜四两八钱银子。他从身上摸出一张五两的银票,拍到伙计的手掌中,说:“不用找零了。”
伙计点头哈腰,忙不迭地感谢这二位阔少爷。
华安安看得目瞪口呆。心想,这小子真是少不更事,不知道钱是怎么来的。
两人一回到客店,何所云“框里哐当”,一个人把自己房间的八仙桌搬进华安安的房里。他把两张桌子斜着摆了个角对角,自己就坐在两个夹角中间。
华安安感到奇怪,就问他这是干什么?
何所云憨憨地笑着,把棋盘带子解开,把两个棋盘分别摆到两个八仙桌上。然后把下午没下完的棋局分别还原到两个棋盘上。华安安端着茶坐在他正对面,他却踅过身子,在另一块棋盘上研究起来。还从腰里拔出竹笛,有节奏地敲打自己的手心。
这种闻所未闻的对弈方式,令华安安大开眼界。原来,他身上背两块棋盘,一块用来下棋,另一块是摆在旁边做现场研究的。这是什么人啊?
何所云研究妥当,转过身,敲下第三十八手棋。
华安安哭笑不得,很快走出一步棋。这步棋很含蓄,一方面要封堵黑棋大龙的出路,一方面又瞄着黑阵的打入和侵消。
何所云惊喜地“呀”了一声,表示这步棋出乎他的意料。他又转回身,在另一块棋盘上哗啦哗啦研究起来。
华安安哭笑不得,他不想深入棋局深思,因为何所云的棋还稚嫩得很,只是方正刚猛,霸气外露,却缺少意境,不耐咀嚼。
华安安洗了脚,何所云在棋盘上摆弄;华安安盘腿坐在绵软舒适的床上,何所云仍在摆弄棋子;华安安半卧在床上,仍听见何所云摆弄棋子的声音;华安安睡着了,什么也听不见了。
半夜里,华安安起来解手,见桌上的两根蜡烛已经烧完一根,另一根也瘫软在蜡油里,奄奄一息。何所云趴在棋盘上,睡得正香甜。
他从床上抽出一条被子,搭在何所云肩上。他现在真服了这个湖南小子的毅力。
天微微亮,华安安醒来,发现桌上又亮起两根蜡烛。何所云抱着被子,趴在桌上,口水横流。再看棋盘上,何所云已经应了一招棋。
华安安怕惊醒他,索性又钻回被窝。心想,凭这小子的天赋和勤奋,追求围棋艺术的痴狂和执着,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成为一名堂堂正正的国手,棋艺不会比施襄夏逊色。可是,棋史中为什么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第七十七章 连升客店
华安安的回笼觉一醒,发现何所云俯在床头,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嘴里哈出的热气正喷到自己脑门上。
他摆了一下手,转向窗户,阳光耀眼。几个月来,他第一次睡了懒觉。该起床了。
何所云殷勤地说:“大哥,我把洗脸水、漱口水都给您准备妥当了。”说着话,他又蹲在地下,给华安安穿鞋子。
华安安可不习惯人家这样伺候他。他把何所云推开,自己穿戴洗漱好,只见何所云又捧上一盏热茶。
华安安笑着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何所云呵呵笑道:“大哥,小弟已经落子,轮你下棋了。”
华安安对这小子毫无办法,只好来到桌前,下了一手棋。何所云像看见骨头的小狗一样跳过来,急切地看了起来。他很快应了一步。看来,他已经对全局进行了成熟的思考。
华安安心想,不给你走一步玄妙的,你岂不是要烦我一天?他通观全局,又走出一步一石三鸟的好棋,留给何所云去慢慢思考。
他喝完茶,觉得通身舒泰,就打断何所云的思路,说:“何老弟,该出去吃早饭了。今天大哥请客。”
何所云又故技重施,央求华安安让他请客。
 ; ; 《无〈错《小说 m。QulEdU。coM 华安安板起脸,说:“不吃大哥的请,我就不陪你下棋了。”
何所云仿佛被点中穴道,立刻乖下来,只求快去快回。华安安的新奇着法,都是他前所未见的,勾起了他极大的探求欲望。
两人又来到昨天的酒楼,华安安点了一桌更丰盛的饭菜。他和何所云都不嗜酒,而且他昨天吃撑了,今天一点都不饿,纯粹是为了跟何所云争面子。
一顿饭算下来,花了八两银子。何所云咂着舌头,对华安安越发佩服,敬若天人。对华安安的称呼,由“华大哥”、“大哥”,直接简化为最亲昵的“哥”。
华安安无意中驯服了这个精灵古怪、桀骜不驯的小弟,心里非常惬意。自从来到这个年代,他整天对别人俯首帖耳、毕恭毕敬,此刻有人对自己也这样,使他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尤其难得的是,这个小弟还击败了最令自己胆寒的敌手。
两人挎着胳膊进了连升老店的大门,穿过乱烘烘的大堂,进入院子。院子里的某间客房,正好有个人挑起门帘走出来。何所云眼尖,大叫一声:“定庵大哥。”扔下华安安,蹦蹦跳跳跑了过去。
华安安定睛一看,正是施襄夏。这位未来的棋圣居然和自己住在同一家客店。他欣喜异常,快步走过去,向施襄夏抱拳施礼。
很显然,施襄夏已经忘记了华安安是谁,只是客气的向他拱拱手。这让华安安很失望。他还以为自己和扬州老叟的对局谱,会给施襄夏留下深刻印象呢。
施襄夏把何所云拽进房间里,把华安安一个人撂在外面。华安安非常尴尬,他想离开,又舍不得放弃这次机会;想跟进去,又唐突无礼;留在原地,只听到里面笑语喧哗,自己却备受冷落。他犹豫了一阵,怏怏不快地回到自己房间。
他拿起何所云的笛子,试着吹了两声,难听极了。他百无聊赖,只好俯身观察棋局,用思考棋局来忘掉不快。
门外一阵脚步声杂沓而来。华安安一扭头,见何所云领着施襄夏正掀起门帘往里走。
施襄夏一脸歉意,朝华安安拱拱手,说:“闻听所云对贤弟的棋艺推崇备至,我才想起,贤弟可是费保定的兄弟?适才多有怠慢,还望海涵。”
华安安惊喜交加,忙说些客套话。
施襄夏从怀里抽出一张棋谱,双手奉送给华安安,说:“贤弟的棋艺不类先贤,然细思之,竟也大通棋理,且多有可供借鉴之处,着实令在下受益匪浅。今日原物奉还,不胜感谢。”
华安安对他文绉绉的言语听不大明白,就挠着头皮说:“我原来是想向施兄请教的,扬州老叟布局一结束,只落下一手棋,就断定他赢了。我确实想不明白,所以才向施兄请教。”
施襄夏说:“扬州老叟的棋,功力深厚,高深远计,犹如神龙凌空,难窥首尾。我观贤弟的棋,功力上稍显逊色,一旦进入中局,确实也难挡扬州老叟的凌厉一击。因此,扬州老叟才敢出此狂言。”
华安安点点头:“兄弟的功力确实不如扬州老叟。”
何所云给施襄夏搬来太师椅,请他坐下。施襄夏的小仆也端了茶水跟进来。施襄夏吩咐小仆回房间等候,以免故人来访寻不见自己。
施襄夏说:“所云对贤弟崇拜的五体投地,我今日唐突来访,且观摩一局,望贤弟见谅。”
华安安客气了几句,和何所云继续他俩的对局。如今有自己的偶像在旁边观战,他出手谨慎了,再也不敢存心戏弄何所云。
何所云照常在旁边的棋盘上研究。看他忙得不亦乐乎,华安安和施襄夏相视一笑。可见,湖南小子在高手圈中还是很受大家宠爱的。
棋势进入中局,何所云的强大力量开始让华安安感到压力,他也不由得频频长考。他虽然看得清所有变化,但要从这百十种变化中遴选出最佳方案,却需要仔细判断。在这点上,他和何所云的差距就显露出来了。何所云棋感好,计算快,不需反复判断,单凭感觉就能找出最佳落点。华安安则需要反复计算,反复比较,才能落子。
施襄夏饶有兴味地摇着扇子,他感觉自己刚才说错了话。这个华安安并非棋力懦弱的人,反而计算透彻,着法犀利,不弱于当今任何一位国手。
施襄夏望着华安安沉着刚毅的表情,觉着自己刚才评论他和扬州老叟的棋谱时,过于武断,这使他感到后悔。他心里开始盘算,待会怎样向华安安弥补自己的不当评价。
施襄夏的小仆从门外探进脑袋,轻声说:“相公,范大相公和郭铁嘴都来了,他们在房里候着您。”
施襄夏对华安安拱拱手,说:“贤弟先忙,我去会客。老兄适才看走了眼,言辞之间有轻慢低估贤弟的地方,请贤弟见谅。我今日观贤弟棋局,贤弟棋艺,实不输于为兄。”
华安安一听范西屏和郭铁嘴都来到这个客店,大为惊骇。没想到这僻静小街一个不起眼的小店内,竟然藏龙卧虎。一时之间,竟有两位棋圣和当今棋界中枢来此聚会。当代围棋界的两大巨星在这狭小空间相遇,会不会发生剧烈碰撞?
他没心思陪何所云下棋了。他急切地想看看范西屏,再次瞻仰范大的亮丽风采。施襄夏前脚刚走,他就追了出去。心想,我和范大下过授二子局,感谢一下也是人之常情,谅他也不会见外的。
施襄夏回到房间正和范西屏、郭铁嘴寒暄,华安安一头撞了进来。三个人一愣,对他的唐突举动都有些不快。
华安安不管不顾,朝范西屏作了个大揖,恭恭敬敬说:“小弟华安安,昔日曾在西湖受范大相公的二子局教诲,特来感谢。”
范西屏愕然,指着华安安,却问施襄夏:“定庵认识此人否?”
华安安知道他是贵人多忘事,早已不记得自己,就说:“我是费保定的兄弟。”
范西屏恍然大悟,“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