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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定主意,祝子山领着华安安在无锡玉市上花一两银子买了一块玉佩,又让玉工刻上“天赐吉祥”四个字。
祝子山又在茶馆向人打听下定礼的礼品种类。当人家列出详细清单后,他吓了一跳,对华安安说:“咱们还是一切从简吧。”
下午,两人拎着礼盒回到船上,费保定和祝子山代表双方家长互换八字和喜帖、定物,并请刘仲翁做保人,刘仲翁的老婆做媒人,写下婚书。
华安安懵里懵懂由着人家摆布,恭恭敬敬地叫了费保定“大哥”,并向他敬酒。
晚上,华安安在船舱里取出费家的定物,那是一块小玉佩,雕刻着如意花纹。他摩挲着玉佩,心里突然一震。“这不是游戏。”
第四十七章 郎舅之间
祝子山感到,他是这次“骗婚门”事件中的唯一受益方。
费保定原先对他不理不睬,现在对他优礼有加,亲热的不得了。
“以后会骂死我。”祝子山苦笑。
虽然这件亲事是费保定逼迫的,但他不知底细,完全出于一片好心。祝子山不能责怪他。祝子山放弃原则,明知道会给人家造成伤害,仍然答应这件婚事,做的确实不地道。
他现在只想赶快到达扬州,赚上几十两银子就跑路,否则良心天天受到道德的谴责,让他非常郁闷。
船舱里的气氛也有了变化。费保定在华安安的面前端起了架子,华安安却必须恭恭敬敬,小心谨慎。两人都觉着不自在。尤其是华安安,夜里在祝子山耳边咬牙切齿的低吼:“我要发疯。”
祝子山却小声说:“这是生存的代价,最终的受害方不是我们。忍着。”
刘仲翁向费保定贺喜,费保定少不了在酒楼宴请刘仲翁和祝子山。
香香呆在楼上再也不肯下来,整日和刘家的眷属们说悄悄话。她害怕见到华安安,但却时常倾耳聆听楼下的动静,分辨华安安带着广西味的官话。
画船缓缓驶离码头,编入长长的运河船队是行列中。
(无)(错)(小说)m。quLEDU。coM ; ; 费保定渐渐熟悉了华安安的棋路,这种攻防兼备,处处把握大局,拼命抢占实地的棋,使他觉得十几年来,终于窥探到恩师程兰如的门径。他暗暗惊奇,这小子起点很高,他的师傅真是位不世出的高人。
他现在把华安安当自家人看待,也就不再脸红脖子粗的一争长短。这反而使他心如澄空,棋下得也就高远悠扬一些。自觉得渐入另一番境界,恰是一种难得的受用。
这盘棋下了足足一整天。
华安安凝眉苦思,觉得费保定越来越难对付,这使得他频频长考。经过数天较量,费保定对他的棋产生了抗体,正慢慢显露自己的真正实力。
午睡起来,两人接着续弈。华安安觉得有些力不从心,局面正在失控。在紧要关头,棋盘上都是从未经历过的复杂场面。如何进行取舍,正是考验棋手真正实力的地方。他破天荒地觉得自己那么渺小,那么单薄乏力,根本无力扳动棋局的操纵杆,只能眼睁睁看着它随波逐流。胜负将取决于谁走出最后一步臭棋。
费保定对复杂局面的掌控能力,远远强于华安安。但他已经输习惯了,不知道自己竟能赢下华安安。他的棋过于飘逸,对许多一举获胜的机会都视而不见。直到华安安和他强行开劫时,他才醒悟自己错失多次机会,懊恼不已。
刘仲翁晚饭前下来散步,一问才得知,这局棋从午饭前下到现在还没结束,不由得大为惊叹。他稳稳地坐下来,盘点了双方形势,说:“你们郎舅两个,自家人下棋,怎么跟拼命似的,六亲不认?”
费保定脸皮一臊,忙打开扇子扇了几下,解嘲说:“仲翁言之有理,可我二人都是靠这手艺混饭吃的,一上棋盘,就忘乎所以了。”
刘仲翁笑着说:“费兄觉得你妹夫棋艺如何?”
华安安顿时脸红了,连忙去甲板上吹风。
费保定伸出大拇指,说:“这个,国手的材质。”
刘仲翁说:“那你可要着力培养。我看你妹夫,棋内的才情是有的,棋外的的功夫可浅薄得很。”
费保定点头称是,说:“仲翁是明眼人,一眼就看出端详。我这妹夫,出身边远贫寒,少不更事,不知道世道艰辛。我的确是要开导他。”
果然,没人的时候,费保定见华安安独自呆在船头甲板上,就走过去说:“安安,昨个仲翁的话你可听到了?”
华安安点着头,却茫然地望着运河上的点点船帆。
“这棋呢,是咱俩讨生活的手艺。”费保定语重心长地说,“棋艺不论高下,能过好日子才是真章。我走南闯北这么些年,见的棋手如过江之鲫。有的人棋才高,却一辈子孤苦无依,处处遭白眼,没有出头的机会。有些人,棋艺比为兄还差,却左右逢源,顺风顺水,日子过得滋润风光。”
华安安不解地问:“那是为什么?棋艺高的理应有更好的回报才对。”
费保定呵呵一笑,说:“咱们以棋为生的,一不耕田植桑,二不经商市贾,全靠有钱有势,附庸风雅的达官贵人过活。会来事的,见风使舵,曲意逢迎,逗得人家开心啦,赏银多赚些。不会来事的,棋艺再高,人人避而远之,又怎么赚钱呢?”
华安安皱起眉头,说:“围棋是一门高雅的艺术,有陶冶情操,开拓智力的功能。如果照你所说,把它庸俗化,成为营生的手段,它怎么能提高呢?”
费保定对他义正词严的话似懂非懂,以为他说的是广西方言。
华安安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严厉,便缓和下来,说:“范大不是生活的很适意?”
费保定说:“我的爷。你怎么能和他比?他是天上星宿下凡,都是命中注定的。咱们就是一凡人,怎么也达不到他那出神入化的棋艺,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华安安心想,这些人太迷信,真把范大当成神仙了,真是不可理喻。他心里生出一种厌恶的感觉。“那你说怎么办?”
费保定说:“当嬴则赢,当输则输。要会讨达官贵人喜欢。”
华安安点着头,恍然大悟似的。“啊,正是你们这些棋手,不把围棋当成永无止境的艺术去探索,而是当成可以随意玩弄的生活工具。所以,中国的围棋水平自范大、施定庵之后就慢慢没落,最后被小日本反超过去。”
费保定觉得作为大舅哥,有资格也有责任来开导华安安。“棋手生活,只有四种挣钱门路。一是去达官贵人府上献艺,做清客。但是时间有限,赠金厚薄也不一。而且须得有名望,人家才肯请你去。”
他清清嗓子,细声说:“二是开门授徒,收些束脩。三是著书立说,得些酬金。这些都需要名望。没有在江淮潇湘三十年摸爬滚打,是挣不来这些名望的。兄弟,你觉得这三样,你能干的来那种?”
华安安摇摇头。
费保定说:“第四种,下棋赌彩,这才是我们的正经营生。可是,你想想,人家既然知道你棋艺高,谁又肯白白输钱给你?因此,这里有些门道,叫做当嬴则赢,当输则输。”
华安安眉头一皱,他最讨厌下假棋。在广西棋校,他的启蒙教练就不断地告诫学生们,“棋虽小道,品德最尊”。“故意输棋、下假棋,那是对自己和对手的最大侮辱。投机取巧下假棋,永远也不能登上围棋艺术的最高峰。”
这些教诲深深烙在华安安的心里,因为这是区别围棋是一门艺术或仅仅是一种智力游戏的根本标准。毫无疑问,华安安是把围棋当成一门高雅的艺术来追求的。
费保定见华安安默不作声,知道这妹夫性格傲气,没有经过棋坛风浪的打磨,棱角分明,一时半会转不过脑筋,便叹口气,说:“你刚入棋道,不知生活艰辛。时间久了,就会明白我的一番苦心。”
一离开甲板,费保定就去找祝子山。他实在搞不清这两人什么关系,但他知道,祝子山在妹夫跟前说话管用。这让他有些气恼。若不是为了香香的未来,他才不愿跟华安安这种毛头小伙浪费唇舌。
听完费保定的话,祝子山说:“这有点难啊,他的牛脾气你也知道。不过,我会好好劝他。听说范大下棋还偷子呢,下个假棋算什么?都是为了生活嘛。”
费保定笑着拍祝子山的肩膀说:“还是祝兄通达情理。回头到了王府,我一定给你某个好差事,再给你寻个外房老婆。”
祝子山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说:“这可使不得。不行,不行,我可是正经人呢。”
费保定看他嘴里说不行,脸上却乐开了花,便捶了他一拳,说:“调教这小子的事,我可全拜托你了。”
华安安一回到船舱,祝子山一本正经地和他说:“小华,你觉得棋手和实验员,哪个在你心里分量更重一些?”
华安安诧异地望着他,说:“当然是实验员。围棋没有我,对它毫无损失。基地少了我,某次重要实验就有可能无法展开。”
祝子山说:“你认识了自己的真正价值,这很好。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活着,活下去。坚持到明年秋天,返回基地,实现我们人生的真正价值。你知道,救援通道开启后,并没有落难的实验员成功返回。究其原因,就是他们缺乏特殊环境下的应变能力,也就没有生存能力。现在有你的围棋专长,咱俩才没有流落街头沦为乞丐。现在就靠你支撑这次的任务了。”
华安安想起中继基地的那具骷髅,认真地点点头。
祝子山干咳一声,说:“下棋这件事,虽然你有职业棋手的原则。但是,我还是要求你,多挣银子。只要有了足够多的钱,我们才能返回磁溪县,并且有能力应付突发事件。你知道,邓坚他俩至今没有下落,或许,我们有一天还要有足够的钱才能找到他俩。”
华安安抿嘴笑了,说:“一定是费保定叫你来劝我的。其实,我已经想通了,我只是个过客,下棋无论成败,其实和我没有关联。我也不希望成为清朝十大家之一,也不愿在这个时代留下痕迹。因为,下一次出任务,我还可能去未来世界呢。”
祝子山大笑,说:“这就对啦。我们实验员就要有这种通脱豁达的健康心态。”
第四十八章 花满楼
“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费保定伫立船头,意气风发,大声吟唱。
画船经丹阳,过镇江,横渡扬子江,由瓜州渡口进入扬州水道。
经过数天磨合,费保定和华安安现在下棋,对胜负不再耿耿于怀。两人下棋,落子如飞,一天就能下上十几盘。
刘仲翁据说是五品棋力,他见华安安棋路厉害,想较量一番又怕输棋。下让子棋,又嫌华安安没有品级。空闲时,便拉着祝子山过棋瘾。祝子山棋艺低微,为人又谦和,被杀掉大龙也嘻嘻哈哈,蛮不在乎。刘仲翁赢得好不畅快。他俩占了棋盘,费保定和华安安无事可做,就在一旁看热闹,或是观赏运河两岸风景。
“扬州的园林景色,与苏州迥然不同。”费保定指着两岸的风光说,“北京贵,扬州富,苏州雅致。”
华安安没有那些艺术细胞,不懂园林艺术。时值初冬,草木凋敝。早晨,原野上覆盖一层白霜,远近不见一点人烟。河面上风大,船上的水手冻得乞乞缩缩,来往的船只上也鲜见人影。中午,他和费保定在甲板上晒太阳。费保定踌躇满志,吟诗唱歌;他呆呆仰望蓝天,见流云飞驰,大雁成行,不觉得思绪缥缈,几乎忘了自己的处境。
听?无?错?小说 M。qulEdu。 COM到费保定吟出“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华安安收回心思,问道:“大哥,咱们下船后,你有什么安排?”
费保定说:“先去青龙场寻些盘缠。”
看到华安安似懂非懂,他耐心地说:“扬州有三个下棋的热闹去处。一是弈乐园,一是白鹤观,一是青龙场。弈乐园和青龙场在瘦西湖近前,白鹤观稍远一些,在小秦淮河旁边。”
“弈乐园是棋坛上有名望、有身份的人和富商巨贾才能去的地方。扬州老叟六年一现江湖,就是在那里接受高手的挑战。兄弟,你现在是没有资格去的。”
“白鹤观地处幽静,都是僧道神仙术士思禅通幽的地方。你可以去下棋,但是没有银子可赚。”
“只有青龙场,大门敞开,不讲品级,鱼龙混杂,是八方棋手下棋赌钱的好地方。那里天天都有赌局,有庄家暗中操控,水深得很。咱们上了岸,就去那里寻盘缠。”
华安安苦笑一声,问:“那得多长时间才能挣够盘缠?”
费保定悄声说:“上了岸,我先去青龙场找庄家安排。待安排妥当,你去下上三四盘棋,咱们卷上二三百两银子立马走人。”
一听要干这些勾当,华安安心里扑腾扑腾一阵狂跳。“赌棋,就是下假棋,就是坑骗更多的无辜者。”他像做贼似的,心里先虚了,急切地问:“大哥,你也是响当当的三品,为什么不在扬州下棋?还四处奔波。”
费保定笑了,说:“以我的身份,和亲王府管家,谁肯和我下赌彩棋?赌棋也是有讲究的。国手和国手下棋,一般是达官巨富悬红邀请,凭的是实力和手风。倘若国手和低手下棋,国手是万万不肯的,怕马失前蹄,栽了自己的名头。这非得出重金,否则是请不动的。再一个是二三品棋手和你这样初出茅庐的野棋手对阵,这中间就有戏啦。赌棋赌的就是这个悬念。有庄家操控,就能赚个盆满钵满。”
“如果不想为庄家当枪手,不肯下假棋,就只能在市井茶楼和一般棋客下棋,为几个烧饼钱争得脸红脖子粗。那样,可不是埋没了一身本领?连衣食都难保。”
华安安明白了,在这个年代,靠下棋挣钱也不容易。自己在界溪街帮大娘子下棋,纯粹是巧合。那样的巧合,可遇而不可求。
祝子山抻着懒腰,从船舱里出来,听见了费保定的话,就对华安安强调:“生存!生存是第一位的。”
华安安无奈地望着祝子山,强打起精神说:“我知道了。”
被唯利是图的庄家操控,的确不是好滋味。还没看到扬州城,华安安就忐忑不安,不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样的怪事。
刘仲翁的府宅位于瘦西湖畔。画船离开运河,拐进一条水道。两岸街井繁华,人烟稠密,似乎比杭州更充满活力。
城外三里,应费保定的请求,画船缓缓靠岸。岸边是一家名叫花满楼的客栈。
祝子山和华安安收拾好行李,费保定领着他俩向刘仲翁道谢。楼上的女眷们也亲自下楼,送别费香香。
四个人上了岸,华安安觉着身边有亮光,就轻轻瞥了一眼。突然发现,几天不见,费香香竟然变得明艳动人,如海棠带雨,亭亭玉立,不再是那个土里土气的毛丫头。他心里咯噔一下,“做美容了?”
费香香觉出华安安在看自己,不由得含羞带笑,轻轻低下头,搂紧了自己的兰花布包袱。
费保定领着一行人进了花满楼,要了楼上两间干净客房。原来,他自己不打算在这里住,而是去扬州城里的富商府上打秋风。
吃罢午饭,费保定嘱咐祝子山和华安安照看香香,自己匆匆忙忙赶去广陵街。临走时,他用心的看了华安安一眼,不知是说“我不在跟前,照料好你媳妇。”还是说“小子,你还没成亲,可别动歪脑筋。”
祝子山关上房门,立即从身上、包袱里翻出所有银两、铜钱,用小戥子细细称了一遍,沮丧地对华安安说:“二两三钱,或是二两二钱,外加十四个康熙通宝。咱们马上断顿了。”
华安安觉得重担都在自己身上,他肯定的说:“放心,老费说只要下上三四盘棋,就能搞到二、三百两银子。”
祝子山背着手踱了几步,说:“不知需要多久?十天还是半个月?”
华安安摇摇头,他怎么会知道?由庄家安排,天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
华安安问:“祝领队,你想好拿到钱以后的脱身办法了吗?”在岸上看到香香楚楚可怜的倩影,他不由得有些心动,后悔自己的行为终究会伤害到这个无辜的姑娘。
祝子山眼睛里泛着幽幽的光,坚定地说:“只要有五十两,咱们就可以走。我已经想好,给老费留张条子,说你家里有急事,必须马上返回。然后说归期不定,劝他为妹妹另择良婿。当然,这件事做得很亏心。我四十岁了,从没干过这种缺德事。唉,也是情况逼的。以后回到基地,工作报告上可不能提这些事。”
他望了一眼华安安,看他目光扑朔不定,神情似笑非笑中又透出一些失落。“小华,订婚是权宜之计,你不会当真吧?”
华安安坐下来,说:“我就是觉得欺骗人家小姑娘,心里过意不去。”
祝子山嘿嘿一笑,说:“那你愿意留下来做老费的妹夫?”
“不。”华安安坚决地摇着头。但是,香香给他留下的美丽瞬间,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年轻的心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