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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安安问:“那是什么塔?怎么那样子。”
费保定瞅了一眼祝子山,说:“雷峰塔。听说早年间,倭寇围攻杭州城,纵火焚烧雷峰塔,就成了这般模样。南屏山两浮屠,隔湖相望,雷峰塔和保俶塔。古人云,雷锋如老衲,保俶如美人。瞧这样子,迟早会倒塌。”
祝子山说:“倒塌后也会重新修建的。”
费保定说:“只不知白娘子是否会乘机脱身?”
三个人哈哈大笑。祝子山给华安安使眼色,但华安安不愿意开口求费保定帮忙。祝子山只好自己开口:“费兄,你在杭州人面上熟,有机会的话,帮小华介绍几个棋局。小华如今手头不宽裕咯。”
费保定满口答应,说:“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华老弟想在棋坛上混出名堂,迟早都要我去打通关窍、费些心思呢。”
祝子山说:“说实话,我们两人已经囊中羞涩,急切盼着挣些钱过日子。”
费保定斜了他一眼,问:“祝兄不搞玉器行当了?”
祝子山的脸微微一红,说:“本钱都蚀光了,现在只能靠小华下棋讨些营生。”
费保定思索了一下,用扇柄敲一下脑门,说:“华老弟如果在观澜湖邸击败童梁城,立刻就能扬名立万。当然,你怎么可能下败童梁城呢?有了,你今天如能在范大手上赢下一局,愚兄在江湖上也好给你吹嘘一番。”
祝子山惊讶的问:“下棋还要费这周章?”
费保定望了一眼华安安,说:“那些富绅找人下棋,图的是名声。像华老弟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如果没人引荐、捧场,富绅们不会和他下棋。如果真想靠下棋谋生糊口,就只能去茶楼酒肆赌棋。成天为几十文钱争得头破血流,永无出头之日。”
祝子山和华安安对望一眼,对费保定的说法感到怀疑。
费保定瞧着扇子,说:“华老弟急等用钱,不如随我去扬州。那里的弈乐园、白鹤观、青龙场,都是富豪士绅弈棋取乐的热闹去处。凭华老弟的棋艺,两三个月挣上百八十两银子易如反掌。”
祝子山和华安安面面相觑。北上扬州,不是离磁湖基地越来越远?
祝子山嘟哝着说:“有点远啦。在杭州最好。”
费保定双手一摊,冷笑一声,说:“没有三品以上的声望,哪个杭州富绅愿意花钱和你这样的野棋手下棋?”
听费保定这样一说,华安安和祝子山才觉得他说的都是实情。他俩把下棋挣钱想得太简单了。
玉泉院在雷峰塔的山脚下。走到院门口,费保定对华安安说:“原先和范大约好是受四子局,……”
华安安陡然停下脚步,瞪大眼睛。“四子局?”
费保定呵呵一笑,说:“现在我想,为了尽快给你成名的机会,我去和范大商议一下,改成三子局。”
华安安憋红了脸。从打入业余6段,他再没有下过让子棋。现在成了职业棋手,反而要被让子,竟然是4子。强烈的受辱感使他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瞪着费保定。
费保定看华安安极不情愿,就说:“老弟,范大和人下棋是收银子的。能和他对弈一局,这是许多人花钱都找不到门路的事。我好说歹说,他才同意和你下指导棋。现在要求改成三子局,范大还不知道乐不乐意,你先跟我红上脸啦?”
祝子山一看两人闹僵,连忙劝华安安说:“入境随俗,随遇而安。”
华安安断然地摇着头,说:“二子局可以考虑。要不我宁可不下棋。”
费保定气得大叫:“你这么任性执拗,我看你也难有大的作为。我不管啦。”
华安安冷哼一声,甩手就要离开玉泉院。祝子山连忙拽住他,对费保定说:“费兄你多包涵,这孩子就是这牛脾气。”
费保定跺跺脚,说:“唉,我上辈子欠你的。你先等着,我去找范大说说,看他愿不愿意下二子局。”
费保定快步跑进玉泉院,祝子山悄声说:“我说的没错,他肯这么迁就你,肯定有原因。”
华安安说:“他妹妹我见过,叫香香。一个北方憨妞。”
祝子山说:“你可不能胡思乱想,挣足路费,咱们赶紧走人。”
两人慢步走进玉泉院,见这里楼台构造精巧,环境幽雅。绕过一座假山,空地上摆了三张棋案,两个少年规规矩矩坐在棋案旁,几个游客站在一边议论纷纷。
过了一会,费保定从一间雅室走出来,笑容满面。他示意华安安坐在棋案旁,伸手把摆好的四颗黑子拿掉了两颗。
看得出来,范大很给费保定面子,已经同意和无名无分的华安安下二子局。
华安安长吁一口气,总算丢人没到家。他朝费保定做了个OK的手势,费保定不解其意,就问:“怎么,你又想下三子局?”
过了片刻,范西屏和几位儒士走出雅室,华安安学着两少年的样子向范西屏鞠躬行礼,感谢他的教导。他眼珠来回转了转,没看见凌波仙子,不免有些失望。
范西屏满面春风,举止飘洒俊逸。他的招牌动作仍然是掂着棋子,对棋盘做催眠动作,令周围的游客忍俊不禁。
华安安觉得范西屏并没有特别留意自己,让他有点失望。其实,范西屏对三张棋盘上的棋局也没有留意,只顾着和儒士高谈阔论。但是,他的棋确如行云流水,舒畅自然,丝毫没有刻意雕琢的痕迹。
华安安憋着劲,想赢下这局棋,给自己留下一个特别的回忆。
他的现代棋的着法,确实让范西屏犯了些踌躇。但是,范西屏总能找到全局的制衡点,大局上不落下风。仅从布局上说,尽管有二子局的优势和现代棋的先进理论,但是,华安安并没有能扩大领先优势。随着棋子的接触角力,他越来越觉得力不从心。
他慢慢体会到费保定对范西屏的评价:“漫不经心,却步步如惊雷。”“初觉似春风浩荡,渐闻雷声滚动,最后竟如石破天惊,山川日月也为之易容。”
最初,他是想赢下这局棋,给自己留下没事偷着乐的回忆;渐渐地,他拼命抗争,心想和棋也是不错的选择,无损双方声誉。随着棋盘上硝烟弥漫,他发挥了自己最大的潜能,想知道自己究竟和古代棋圣有多大差距?然后,他控告上天,落后棋艺战胜先进的棋艺不符合自然发展的规律。最后,他乞求上天,不要让自己输得太过难看。
华安安脑门上青筋暴露,汗水津津。他苦苦思索,竭力保持自己的阵型,只要不被杀大龙,他打算在官子阶段扭转颓势。但是,千小心万谨慎,还是走出一步弱棋,被范西屏寻隙打劫,眼看一条大龙半死不活,局势完全失控,连官子都不用收了。
他败得这样彻底,败得心服口服。
他对范西屏深深地鞠了一躬,这是发自内心的由衷的钦佩。
范西屏赞许的对费保定说:“这位兄弟行棋异于平常,着法闻所未闻。细细一想,似也有可取之处,别是一家风格。只是算度粗糙,如果潜心磨练自身不足之处,假以时日,也可跻身国手行列。”
华安安对范西屏的教诲再三感谢,心里感慨万端,想不到自己也是打进过世界大赛的新锐棋手,在古人面前,竟是如此单薄乏力。
或许,范西屏指出的,正是自己的致命弱点。
费保定陪华安安、祝子山走出玉泉院,诚恳地说:“我这两天就要离开杭州北返。恰好有位刘仲翁回乡省亲,正要返回扬州,我打算乘坐他的顺路船去扬州,你们二位意下如何?”
华安安望着祝子山,听他拿主意。
祝子山刚才想过这个问题,当初为了寻找邓坚和陈宝来到杭州,现在人没找到,反而流落到这里,举目无亲,生活也成问题。如果不随费保定去扬州挣路费,两人只能徒步讨饭回磁溪县。那样,路上的意外风险更大。
他平常总爱念叨的一句话。“运气没有跟着一起来这世界。”
已经远离磁溪县,索性再拼搏一回。顺利的话,多赚些银子,安然返回磁溪县。即便挣不了银子,无非再增加一千里的徒步旅程。
他拿定主意,就开始叫穷,说他俩没有去扬州的盘缠。
费保定一扬手,说:“这个不是问题,全包在我身上。我去给刘仲翁说说,他的船那么大,再捎两人也不在话下。船上人多,也能解闷啊。”
于是,双方约定,费保定一旦和刘仲翁谈妥,就来小店叫上祝子山二人一同起身去扬州。
三个人拱手告辞。
“老费真是个热心人。”祝子山赞叹,“多亏遇上他了。”
华安安说:“我不怎么喜欢他。他这人琢磨不透。”
费保定一转身,走回玉泉院,嘴里得意地唱道:“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呐。”
第四十五章 船上的较量
一大早,天空阴暗,秋雨潇潇。费保定把华安安和祝子山领到拱宸桥附近的码头。
这里是京杭运河的起点。河两岸的仓库排列整齐,各种物品堆积如山。苦力、水手、师爷和官员在岸上来回忙碌喊叫,嘈杂不堪。河面上数百艘漕船、货船、客船拥堵在一起,船夫喊哑了嗓子,相互叫嚷避让。有的船装满货物,吃水很深,正缓缓起航;有的船静静停泊在岸边,不见人影。漕帮的小舢板在空隙中来往穿梭,点验货物,发给清单和文凭。
祝子山撑起雨伞,望着运河上的繁忙景象,悄悄对华安安说:“比二环堵车还厉害。”
“在那边。”费保定眼尖,看见河面一艘画船的甲板上,香香抱着雨伞,正在向他们招手。
三个人笨手笨脚上了一条舢板,渡到画船上。
画船上下两层,雕饰富贵华丽。船上没有篷帆,更像是一艘画舫。舱底伸出十几只长橹,这是唯一的动力。从这一点可以看出,船主有充裕时间在江南的湖光山色中悠闲漫游。
船主刘仲翁携带家眷住在二楼,可以临窗眺望外面的的风景。一楼则住着丫鬟仆人和船工。费保定住在一楼客舱,华安安和祝子山被安排住进船工的舱里。他俩一放下行李,就随费保定去《无》《错》小说 m。QulEDU。Com向主人致谢。
刘仲翁懒洋洋的从楼上下来,态度随和。
大家在一楼船舱坐下来,丫鬟端上茶水和点心。华安安忽然听见楼上费香香咯咯的笑声。香香和家眷们一起住在二楼。
费保定向刘仲翁介绍华安安和祝子山,吹嘘华安安在当湖和童梁城下对子棋,一着不慎,被童梁城侥幸赢了一局。
刘仲翁臃肿的脸上神色一开,眼睛顿时放亮,说:“华兄弟既是棋中高手,船上枯坐乏味,你二人何不纹枰对阵?聊解烦闷。”
费保定拱拱手说:“那就献丑了。”他返回船舱,从包袱里取出随身携带的棋具,摆在桌上,笑眯眯的说:“老弟,手下留情。”
华安安看他笑得古怪,心想,老费自从输给我,心里一直不服气。他看童梁城和范西屏赢了我,一定认为我不过如此,憋着劲想赢我。这个人,不能让他太猖狂,否则他会一直欺负你。
刘仲翁品着香茗,饶有兴味看两人下棋。祝子山也是棋迷,一直以来被邓坚陈宝的失踪搞得茶饭不思,现在心情慢慢开朗,也乐得看这两位高手大战。
费保定吃透了华安安的弱点,就是算路不精,行棋求稳。只要自己敢于乱战,勇于混战,就可浑水摸鱼,一雪前耻。
华安安对自己的处境却感到好笑。感觉下棋没有出路,改行做了实验员。谁知道山不转水转,现在竟要靠下棋来维持生计。棋艺撂荒了一两年,棋感不如从前那样敏锐。还好,在和古人的一次次较量中,棋感正在慢慢恢复中。
费保定发疯似的一次次祭出最强手,甚至是无理手,但都在华安安的沉着应对下落荒而逃,眼见棋局已经七零八落,惨不忍睹。
费保定叹口气,他不信邪。他知道自己和华安安没有多大差距,最多各有千秋,不应输的这么惨。
第二局,费保定改变了战法。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但他的棋势很快就被华安安的快速布局限制在边边角角,委屈的欲哭无泪。
华安安对费保定这样的“业余强豪”应付裕如。孙猴子再蹦跶,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突然,他觉着一种异样的目光打在自己脸上,循着这道目光望去,他和费香香的目光碰撞在一起。
费香香站在刘仲翁身后,猛然间被华安安察觉,脸顿时羞得通红,连忙一转身,回楼上去了。
这些情景,都被祝子山看在眼里。
祝子山咬着自己的手指甲,面对着棋盘,眼珠却四下里乱转。他是领队,他必须对自己和华安安的生存负责。当看到那个小姑娘悄悄来到舱里,眼睛不停地偷瞄华安安,然后又羞红了脸跑掉;再联想到素不相识的费保定对华安安的热心照顾,他突然觉得这可能是个潜在的麻烦。万一费保定挑明了要招华安安做妹婿,那该怎么办?
《实验员工作条令》他了然于胸,执行任务时不应干涉历史之进程。
万一华安安做了费家的上门女婿,算不算干涉历史进程?
不!他头皮发麻。这是留给心理学家和伦理学教授思考的悖论。基地一再警告,实验员不得思考这类问题,以免发生精神扭曲,最后导致自我毁灭。
祝子山苦苦思索这令人头疼的问题时,华安安和费保定开始了第三局较量。
刘仲翁看得困倦了,悄悄吩咐管家给这三个人留一份饭,自己回楼上休息去了。
费保定已经不是为了给刘仲翁表演,而是为了自己残存的一点信念而战。他着实想不通,在童梁城和范大手下不堪一击的华安安,对待自己竟然像岩石一样生硬难啃。
他思索片刻,和华安安拼起了大模样。华安安的角力功夫明明不如自己,就会抢占要点,围大空子。他现在针锋相对,也做起大模样棋。可惜,斗力棋的本性很难更改,一旦发现断点,就忘乎所以,毫不犹豫就断上去,把抢占形势要点忘得一干二净。于是,他一次次滑进失败的车辙,这简直成了他的宿命。其实,这也正是古棋的宿命。
“哥哥,饭菜都热了两遍啦。”费香香不知何时来在桌边,小声对费保定说。她转头望望华安安和祝子山,却没有开口。华安安的心思还在棋局中遨游,只有祝子山眼巴巴地看着她。
可怜的祝子山无所事事,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就盼着有人说“吃饭”。
过了很久,费保定梦游似的“嗯”了一声,算是给他妹妹的回答。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望着舱外灰蒙蒙的天空,然后苦笑着摇摇头,自言自语说:“华老弟这棋,不好对付呀。每每出人意表,却又合乎棋理。一定得过高人传授。”
华安安意犹未尽,诚恳的说:“费兄的棋犀利无比,这点我不如你。”
费保定突然看见刘仲翁的椅子空着,便解嘲地说:“都没人观棋了,咱俩还拼什么劲?吃饭。”
祝子山勤快地帮他们收拾棋子,叠好棋盘,把桌子抹干净。费香香把饭菜一一端上来。
费保定双手捧脸,呆呆地仰望船舱顶棚。他久久不能从棋中缓解出来。
吃饭时,费保定用筷子指着华安安,毫不客气地说:“你抢实地太刁钻,但是我有破解的办法。”
华安安满嘴是大米,没法说话,只是“唔唔”地点着头。
祝子山心想,这下子大舅哥恼怒了,不知是福是祸。小华你就不能让着他点?
吃完饭,费保定本想再下一局,但是突然拍着脑袋,痛苦地说:“痛疼。一定是河上风大,着凉啦。”说着话,急忙回自己船舱睡觉去了。
华安安和祝子山觉得无聊,就移动椅子,坐在舱门口,望着雨雾中的乡村和原野。这愁人的雨,沉闷的气氛,令两人格外郁闷。
“华相公,你就不能让我哥哥高兴一下?”
突然,身后传来费香香略带埋怨的声音。
华安安和祝子山都一惊,想不到这害羞的小姑娘竟然主动和他俩说话。他俩回过身,都有些发窘。
祝子山呵呵一笑,顺着香香的话说:“是呀,小华,下棋解闷,不必太较真。”
费香香撅着嘴说:“我几年都不见我哥哥这么用功地和人下棋啦。”
华安安略带歉意地笑了笑,但是无话可说。
祝子山讨好地说:“费兄可是一位高手啊。”
费香香说:“他是什么高手?最输不起的,……”
费保定在船舱里干咳了几声,费香香连忙用手捂住嘴,跑回二楼去了。
祝子山戳了华安安一指头,挤眉弄眼地说:“小姑娘蛮可爱的。”
华安安正色地冷瞟他一眼,说:“祝领队,你是怎么教导我们的?”
祝子山笑着说:“考验你一下。”然后严肃起来,“工作条令严禁这类事情。我们要牢记,我们都是国家不可多得的人才,我们以后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另外,我们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