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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是一只不祥的鸟 作者:王水-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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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我……”我又沉默了,不知说什么。许久以来,我没有与人沟通、交流的欲望。后来,有那么一天,等我想与人沟通交流时,我却发现不知何时已丧失了与人沟通的功能。我胆怯敏感,形象猥琐,而且说话结结巴巴。 
          
        “我不知道这次去深圳会怎么样,可是我会很努力!‘山阻石拦大江毕竟东流去,雪辱霜欺梅花依旧向阳开’,这是我多年的座右铭。”他说,“这话送给你,祝你旅途愉快!” 
          
        “大江,流成泥汤子了;梅花,也成残花败柳了……”我叹息。     
        “即使身上沾满污泥,但灵魂仍然可以是高贵的!”他笑着,不知是说给我,还是自我鼓励。     
        “灵魂,高贵?”     
        “是啊,灵魂高贵。”     
        他吸完最后一支烟,回车厢去了。     
        我也回车厢,和同事们坐在一起。努力地参与他们正聊的话题,实在不感兴趣,就帮他们削水果的皮儿,削了一个又一个,削了梨皮儿削苹果皮儿,一直把有皮儿的水果全削光,一个个不穿衣服似的排着队站在小桌上。 
          
        好容易盼到了晚上,我心安理得地回上铺休息,脑海中不断?起下午那个陌生男人的一句话:     
        “山阻石拦大江毕竟东流去,雪辱霜欺梅花依旧向阳开。”     
        下了火车,乘旅行社的汽车,直达庐山山顶。在宾馆住下,开始为期五天的“学习考察”。江西菜较辣,很对我口味,第一顿饭就吃了很多。小菜是泡椒,甜辣可口,我就着白开水就能吃一大碟,连夸好吃。连旅行社的当地导游都很高兴,饭后特意把他从家里带来的泡椒给我送来一大瓶。我有点儿轻松,不知何时,身体的持续低烧也退了。 
          
        同屋的是方处长。我给她烧开水、端茶倒水,还给她铺床,出入帮她背包。方处长有些开心,去隔壁屋里打牌,她临出门时教导我:“小萧今天表现还是不错的,以后也不要那么清高,要多和同事们交往。” 
       
        她走了,屋里安静下来。我怕林宇会进来,就独自关门在路灯下走动。晚饭明明吃了很多,可现在又感觉饥饿。在一小店买了包辣味的薯片,两包当地小吃,三听啤酒。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在大石头上,自斟自饮独自愁。 
          
        那是晚上,潮湿的空气,潮湿的地面。夜幕低垂,看不到星星,只有路灯照在林立的别墅身上。有小虫低唱,有游人的声音。那情况又让人想起丽江,想起昆明,想起……想起郑风。 
          
        手机响的时候,我才从回忆中走回现实。林宇在到处找我,他说他不放心,他怕我和“那玩意儿”们在庐山相会,他必须亲眼看到我没有“堕落”才行。我按他的批示,往宾馆方向走,在半路上遇到正往我这个方向走来的他。他拎了零食和啤酒,让我在外面坐会儿。 
          
        他指指夜幕中某幢别墅说:“前面就是白天咱们看过的毛主席故居,你瞧多么宏伟!导游说,每一块石头都是从山下运上来的。”     
        “白天你们已经感叹过了。”我冷冷地说。     
        “是啊,每个人都很尊重毛主席。我们上一代人,是把毛主席当成神的!到我们这一代就客观多了,不再个人崇拜了。”他的语气,尽管他借对‘上一代人’的嘲笑,来表达他是个‘新人’他和我‘同时代’,如此一来,他和我,就应该观念很近,没有代沟,距离也不远。但是,他这样做,并没有掩饰住他内心深处对那个伟人过分崇拜。 
          
        “那别墅是1961年前后建成的。”我说。     
        “对啊,你瞧瞧,都四十多年了,还保护的这么好!那时的人也不会偷工减料。要是现在建个别墅,别说四十多年,连四年怕都保证不了!咱单位的白处长,给儿子买了套三居,请装修公司来搞装修,单位人都知道——‘装修前喜得兴致高涨,装修中累得腰酸腿胀,装修完气得头昏脑涨’……” 
          
        “我是说,1961年正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全国饿殍满地!”我打断他,喷着酒气,戏谑道,“可是,国家居然有雅兴在这儿建别墅!这别墅不但豪华,还质量一流,保持了四十多年还像新的!你刚才说了,每一块石头都是从山下运来的,你可以想象,漫山遍野是运送石头的劳工,不知道有没有累死的,饿死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孟姜女万里寻夫,哭倒庐山几间别墅!哦,对了,不会有孟姜女的,孟姜女参加了‘铁姑娘队’,当上了劳动模范,还可能和男人们一起比赛搬石头。用车运?还是用手抬?他们个个饥肠辘辘,面露菜色,却中了蛊一样喜洋洋地搬运石头,肯定还‘嘿哟嘿哟’地喊着号子,感受美丽新世界,享受幸福新生活!” 
          
        林宇被我扫兴,马上变成气鼓鼓的模样,发威道:“谬论!反动!你就反动吧!要是让别人听到,你等着蹲监狱吧!”     
        “拜托,现在是法治时代,我有权利自言自语,我现在宣布——‘我是本?拉登的姨太太,911是我指使的’,你现在去告密啊,你看看公安会不会把我关起来!” 
          
        他显然被我这谬论?住了:“你!你这个人怎么总和好人两样儿?”     
        我举起手中的半听啤酒——这是第三听啤酒,扬头干掉,然后对他说:“你们为个人当官! 为上级当狗!”     
        “放你妈的屁,说得好听!”林宇说,“我告诉你,一个县委书记看到我,都得好烟好酒地敬着!你算什么?在我眼中,在这个单位,你连根鸡毛都不如!你连办公厅都考不进去,你在这个单位都待不下去,是不是有臆想症?你还狂什么?你当你是谁?你那么‘为人民’,干吗不在县里继续当你的‘父母官儿’,你跑到省委机关来显摆什么?” 
          
        “没错儿,在你眼中,在赵部长眼中,我连根鸡毛都不如!可是,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又要做什么。”     
        “就你?你常有理儿,你总有说词儿,你就胡说八道吧!你早该把嘴巴坐到屁股下面!”     
        “拜托,领导,请说话文明点儿!”     
        “对你也用得着讲文明?你是什么东西!破烂货!”     
        “是,我破烂,所以你才能占有我的身体。不过,林宇,我告诉你,就算你占有我的身体,可我的灵魂、我的灵魂还是高尚的!”         
     
        “对,你高尚!你牛,你比谁都能!天天像个大仙儿!你知道人们在背后怎么说你?”     
        “拜你所赐,他们一定说不出好话来!我当乡镇干部时,听村民讲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听见蝼蛄叫,还能不种地?’所以,我不怕。”     
        “你说我们是蝼蛄?!萧凌!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你懂不懂得要尊重领导?你想干吗?你以为我主不了开除你?你干得那些破事儿,根本不配留在这个单位中!” 
          
        “你也就会用‘开除’来要挟我吧?你们单位的标准是什么?服从上司,用身体满足上司的兽欲?”我想我是喝醉了,借着酒劲儿继续说。     
        “打住!你先说说,你找女人的事怎么解释。你找女人也和我有关吗?”     
        “你为什么纠住那件事、那个人不放?我再说一遍——我——不——是——同——性——恋,那个郑风——碰——巧——是个女人而已!”     
        “少来那套!你的话比放屁还没准儿!连郑风都说你是个冷酷、自私、无情、狡诈的女人!我怎么就被你迷惑了呢?我真是瞎了眼了,把你从基层调来,又差点被你整死!”林宇又在庐山之巅大喊大叫起来。 
          
        “冷酷、自私、无情、狡诈,这是你给我的定论?”     
        “干吗?你还不认账?”     
        “我认。”我说,“我是个冷酷、自私、无情、狡诈的女人。那么,你那么精明能干,壮年有为,品德高尚,咱俩实在不是一路人。拜托你学会自我保护,离我远点儿,别让我污了您的清白,更不要被我‘整死’!” 
          
        “操你妈的!你整我整得还不够吗?你知道我吃了多少中药?得有半口袋了!我老婆天天给我找偏方儿,天天逼我吃药!”     
        “你老婆对你可真好啊,你真幸福。你就好好对她啊,再说,你们是夫妻,有国家发的红皮本本儿,法律保护,伦理道德不限制,再说有那本本儿,你们原来不在一个城市,政府出面把你们调到一起,你们再深情再疯狂也没有干涉!你和她上床,你和她干,日夜行淫不止,也是天经地义,别人还会夸你们‘恩爱有情’。可是,你为什么还想再占有我呢?我长相普通,不事修饰,我只是想做个好干部,想有机会为老百姓做点儿好事、实在事,我不想和你乱搞!戏子无义,婊子无情,对你,我无情无义全占了!” 
          
        “你一点儿良心也不讲!”他?吼,“你别忘了,是谁把你从贫困窝子里调出来的!”     
        “当然是您老人家!我一辈子感恩戴德、投桃报李还不够吗?我还得以身相许、忠贞不渝,你才满意吗!你说得没错,我是冷酷、自私、无情、狡诈的女人,我从来不讲良心!尤其是对你种好人,我自惭形秽,我狠毒,我他妈的自私得很!我当然不会讲良心!”说了句粗口,我心里的那根与“素质”有联系的神经,及时地刺痛了一下。我从包里取出烟,点上,深吸一口。 
          
        “你抽烟了?”他问,声音软了下来。     
        “小萧,你怎么就不理解我对你的一片真情呢?你知道我多么想疼你爱你!你整天像个刺猬,专门扎我!你要再不改脾气,这辈子也别想有人会爱你疼你了!一个女人,老大不小了,不成家,整天莫名其妙地,像什么话!” 
          
        “我当然想成家啊!可是要看和谁!”我在香烟的雾气中,幽幽地说。和谁?当然不会和林宇。     
        “你……”林宇摇摇头,“你知道的,我年轻的时候,只知道到了年纪就结婚……”     
        “不知道什么叫‘情投意合’,不知道什么叫‘曲线美’!只知道男女间的那件事儿!除了我,你在任何女人面前都是没有用的太监——我说的对不对?”我替他说完,又嘲笑道, 
      “你怎么像祥林嫂,你还有完没完啊?”     
        “你这段时间怎么脾气这么坏?你变了,变得更不讲理,变得更无耻。”     
        “被你逼的。”我提醒他。     
        “你欺骗我,也是我逼得你吗?”     
        “我欺骗你?你今年几岁了?如果你是个三岁的孩子,我有可能会欺骗你。可你不是,你年龄是我的两倍,你职位比我高得多,你又是大家公认的大才子,可见你也不弱智。那么,你怎么会被我欺骗?” 
       
        “你!你辞职的事,如果不是我挺身而出,你现在还不知在哪里喝风呢!你那次不是?我吗?你那回就是骗我!”     
        “可那次,你是希望我用我的身体给你做回报,事实上,你已经满足了啊!你已经达到目的了。老兄,就算你做了件好事,也没必要让人家永无休止地回报你吧?你以后多吃素少吃肉,多念经少歌舞,欲望就能减轻了!比吃中药管用!” 
          
        “你别太张狂了!我告诉你,我今天看在你喝多的份儿上,不跟你计较什么!以后不许你喝酒!我饶不了你!”说完,他走了,走出几步时,他又回来拎走他的食品袋,“我以前能决定你来,能决定你走;以后,我也能!不信咱就走着瞧!” 
          
        说完,他气鼓鼓地走了。     
        我在原地坐下,继续抽烟。     
        庐山景色很美,还有无数的历史名胜古迹。大家群情踊跃,独有我闷闷不乐,而且精神不济,除了胃口大开,狠吃酸辣的江西菜,在车上一定是呼呼睡,在车下就坐在一块石头上不走。不愿意走一步路,不愿意说一句话。 
          
        山上潮得很,洗了衣服总也干不了。晚上腿总抽筋,胸也胀得疼,我打电话问单位医务室的医生,他说,你的内分泌失调比较严重,你得继续吃药。慢慢调理,多注意休息就会好的。 
          
        次日有雨,赵部长发话,集体到宾馆的舞厅活动。我实在不想去,可一看林宇的盯我的眼睛,只好过去。大家有的跳舞,有的唱歌,有的聊天。我不会跳舞,有男同事来约,我都婉拒了。静静坐在小靳身边,听她唱歌。后天赵部长发话了:“唱歌,一人一首!按处室,挨着来!” 
          
        于是他们开始唱歌。唱革命歌曲,唱红色歌曲,确切地说,他们在唱文革时的“样板戏”。单位人多,一时轮不到我,在大家的此起彼伏的热烈喝彩和掌声中,我的疲倦再次袭来,我努力抵制疲倦,可还是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这是在哪儿?雪山,草地,明媚的天空,着红袍的喇嘛,讲着方言的人群,我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寻找那个熟悉的影子,想对她说,我没有背叛你,没有,我只是还有更重要的事做,我不能放弃这份工作,我的事业、我的未来,还有底层人民的召唤……可是她在哪儿,在哪儿?我焦急地找啊找啊…… 
          
        “小萧,你干吗了?该你唱了!不知道啊?!”林宇的声音,震耳欲聋。     
        我醒过来,神思回到现实中,走进舞厅中间,接过小靳手中的麦克风。     
        唱什么呢,真的没有想好。     
        我对样板戏非常不懂。有次听人唱完“我家的表叔数不清”,过了一会儿又听人叫什么“阿庆嫂”,我非常迷惑地劝唱戏的人:“快别唱了,你家的‘表叔数不清’,你表婶——就是你那个‘阿庆嫂’吧,她生活作风也太不好了吧!这样的戏,你以后还是少唱吧……”结果把人家气得直翻白眼。所以,在庐山学习考察期间,我断然不能再犯那样的错误。于是,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对大家说:“真的对不起,我出生在七十年代末。我不会唱样板戏……可不可以唱流行歌曲?” 
          
        “那行,现代歌曲也行!不过,小萧,在你唱歌之前,我说两句。你今天犯了两个错误,”赵部长清清嗓子,这时舞厅的革命音乐停了下来,大家众目睽睽看着我,我又成了焦点。这很像几个月之前那场公开选拔考试,我在台上信心十足地站着,台下的考官也是这样把目光在我脸上聚焦。我面红耳赤、忐忑不安地听赵部长说我犯的“两个错误”是什么——莫非又是生活作风? 
          
        听他继续说:“第一,你在大家唱得最热闹的时候睡着了,说明你没有把心放到集体中。就像是做工作,不用心是不行的!不用心,工作就会出现严重失误,给下级单位会造成非常恶劣的影响。呃,当然今天是悠闲,大家都开心,这一点,我就不多说了;第二,你不会唱革命歌曲。做为党员、机关干部,你怎么能不会唱革命歌曲呢?你不会连党史也不了解吧?真不知道你报考办公厅是怎么过的笔试。年轻人要谦虚,不要以为有了几年基层工作经验,更不要因为学了一套西方行政管理理论,就以为自己的工作能力提高了。不是那么回事!那些本本上的东西都没有用!对工作,更要投入!耍花招是不行的,耍小花招,大家都不是傻瓜,都能看出来!我说得对吧,小萧?” 
       
        “呃,对,很对。”我轻声说。我脸更红了,关于公开竞选,关于辞职风波,他恨透了我。     
        “既然你承认自己犯了两个错误,那么,你自己说说,你该怎么做吧!”赵部长说。     
        我环视同事们,有的面露同情,有的幸灾乐祸,有的茫然若失,坐在角落中的林宇脸色极度难看,他伸出三个指头对我打手势。     
        “那好吧,我连唱三首,以示自我惩罚,好不好?”     
        “嗯。你们说行不行?”赵部长问同事们。     
        同事们当然同意。     
        我站在舞厅当中,努力思索该唱什么歌。     
        “唱啊,人家还等着调音乐呢!”林宇大声说。     
        “可是,各位领导,各位同事,我,我会唱的歌典,都是一些很忧伤、茫然的,我怕会扫了大家的兴……”     
        “萧姐最喜欢郑钧和蔡琴的歌,你就拣三首唱得好的吧!我们喜欢着呢!”小靳挥着胳膊,问周边的同事,“是吧是吧?咱们都喜欢吧?”     
        大家附和,是啊是啊,只要是歌,我们就喜欢。     
        “好吧,我先唱一首《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吧,大家别怪我就行。”     
        工作人员调好的音乐,在茫然、忧伤的旋律中,我轻声唱起来:     
        我曾经以为生命还很漫长     
        也曾经以为你还和从前一样     
        其实我错了,一切全都变了     
        就在我转眼的一瞬间,一瞬间     
        我听见你说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一切全都,全都会失去     
        ……     
        每次听或唱郑钧的歌,我都会倾情投入。茫然,苍凉,悲怆,孤寂,可又是那么的深刻,清醒,他和我一样的孤独和渴望。郑钧内心都隐匿着一种坚不可摧的信仰,似乎是与上帝签了合约,彼此承诺,永不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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