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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一脸迷茫地摇摇头,思索着咀嚼这段话。
我打了个哈欠,心说师兄出师这几年还真是退步了不少,就记住“道法自然”了,最入门的“佛法无边”都忘光了。而且像他问得如此高深,以我这么浅显的修为又哪里辩的明白呢……
正为难着,忽听孔玫闲闲接道:“所谓‘慧剑破红尘’。从佛所说,如理思维,如理修行,慧剑一成,红尘自破——佛家与道家的‘天’是不同的,所以说到底根本无所谓信仰,能主宰这世间只有你自己的‘心’而已。”
我不禁愣了一愣,想不到孔玫身为道门,却对佛家如此了解。
孔玫也坐了起来,见我一脸惊异,撇了撇嘴,不屑道:“你可不要自作多情,我对你们佛家没有半点儿兴趣,只不过是‘知彼知彼,百战不殆’而已!”
我点点头,心说我当然知道你对这些都没兴趣了,你懂得这么多无非是因为师兄从前当过和尚罢了……
师兄想了想,似乎是承认了这个事实,紧接着又问道:“如果一切世间都在‘心’里,那心又在哪里呢?”
我低头考虑了一会儿,道:“心不在内,也不在外,也不在世间。所谓‘心’呢,其实可以比作一面镜子,它的性能是照见万法万有万物万事,但镜子还是镜子,本身是没有万法万有万物万事的。”
师兄点点头:“这么说的话,世间的一切都在‘心’里,而‘心’却是‘空’的,那么是不是也可以认为这整个世界也都是不存在的呢?”
我摇头道:“这一切你说有就是有,你说没有就是没有,只是在佛眼中是空,在你眼中是有罢了。好像我问你你有没有身体呢?你能说你没有身体么?但是佛教是说四大皆空,也就是这个身体是地水火风四大假和合,在我们看来是真有,在佛看来是空——所以说,一切的‘有’与‘空’也都是相对而言,没有绝对的‘有’,更没有绝对的‘空’。”
师兄面色阴沉地应了一声,似乎没有完全听懂,但是到底也是勉强赞同了这个观点。
孔玫不知何时也挪了过来,漫声补了一句:“‘云开见日,水尽石出。世间若无,本性则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师兄你好好想一想自然会明白的!”
——由此结束了这个没头没尾又莫名其妙的论道。
这么一搅合,我的睡意全消,对师兄道:“师兄,你大半夜的不睡觉,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
师兄苦笑一声,无奈道:“我只是觉得,这山这么大,‘天’尚且不能做主,那么我们又凭什么为了一己私利阻止旁人进山呢?”
孔玫微微一皱眉,反驳道:“师兄,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怎么算是‘为了一己私利’呢?那吴知府作恶多端,明明是他挑衅在先,我们只是正当防卫罢了。况且就算不是为了保命,我们又怎么能放任这种恶人先我们找到云间寺呢!天知道他会许下什么愿望,若是连累了天下万民,你又怎么过意的去!”
我心里暗暗赞同,虽然我并不相信大家的初衷都这么伟大,严格算起来应该都是“为了一己私利”。但是不得不说,孔玫的这一番话真可谓冠冕堂皇,让人找不出破绽。可是,照师兄这个反应来看,他对我们的行为不满不止一天两天了,那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果然,师兄听完仍是皱着眉,叹道:“如今佞臣当道,天下大乱,万民受罪已是早已就发生了的,我们就算挡住一个吴知府又能有什么实质用处吗?‘天道有常’,由着他们去吧,我们倒不如随性自然,又何必万事强求呢?”
说得我和孔玫愣了半晌,想不到师兄竟然是这么想的,这要怎么说呢……
见我们俩不答话,师兄突然笑道:“好啦好啦,逗你们的,快天亮了,赶紧睡吧!”说着竟自躺下睡了。
我和孔玫有点儿没反应过来,俩人大眼瞪小眼地干瞅了一会儿,便也照原样睡去了。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估计是被师兄那一番奇怪的言论刺激到了吧,等我睁开眼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师兄仍坐在老地方,正就着火堆做饭。孔玫依旧爱干净,跪坐在河边梳洗。一切一如每日,三个人全都心照不宣地忘记了昨晚的谈话。
我打着哈欠走到河边洗脸,顺便朝底下望了望,结果这一望居然看见瀑布下面驻扎着密密麻麻的帐篷,按个数来说,少说也有百十来人。
我赶忙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们,孔玫笑道:“小和尚,怕什么,这说明我们赌对了啊!”
我一愣,仔细想了想,还没想通便听师兄解释道:“看来这猴子还真的只是探路用的!猴子身手敏捷,能够轻易地攀上陡峭的山岩,官差训练了它们只是想借助它们固定爬瀑布用的绳索,既方便又不引人注目。但是官差没有想到我们也在上面,而且还杀了猴子……
我恍然大悟,不由接道:“所以如果这只猴子是攻击用的,那么官府根本不需要调动这么多的官差增员。他们之所以这么做,无外乎是感觉安全受到了威胁……”
师兄点点头:“大概就是这样了。还有,我们仍然可以借助底下的动向判断他们的实力——若是他们下一步主动与我们谈判,那么就是说明官府的实力比较差,我们便更不用怕他……”
一语未了,忽听底下有人声混着水声传上来:“喂——上面的人听着——我们吴知府要请你们下来说话——”
第六十九章 护山(5)探营
这一声可谓声如洪钟,在这空旷的山间听来竟有种“平地一声雷”的错觉。
我跟着师兄壮足了胆子往下望了望,远远见到那喊叫之人,看样貌还颇眼熟。
我们俩面面相觑,想了好一阵才想起来,这不就是那个跟着汤和鞍前马后的马脸老黄嘛!
这真是个熟人啊……我心里暗笑,心说这老黄自从在姚家豆腐店着了小黄鹂的道,对她还是十分惧怕的,待会儿要不要叫小黄鹂来撑撑场面呢……
正考虑着,忽听师兄在我耳边轻声笑道:“你看,我就说用不着怕这群官差吧!资质那么差,一个个面黄肌瘦的,人多势众都不敢上来,怪不得连那些杂牌子的起义军都打不过……”
我回过神来,问师兄道:“既然这样……我们还需要跟他们谈判吗?直接就开打呗!”
师兄狠狠拍了一下我的光头,怒道:“你个笨蛋!我话还没说完呢!虽然那些官差是不用怕的,但是不代表他们的实力就一定差!就冲那个老黄来说吧,分明就是汤和的人,这回的事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个汤和告的密……总之,照现在的形势看,我们不好和他们正面冲突,得先下去提前探探汤和的口风再作打算!”
我愧疚地摸了摸头顶,心说还真是利令智昏,我居然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没想到……
待我们这边商量完毕,只见师兄淡淡运功,气沉丹田,用同样洪钟般的声音回道:“午——时——三——刻——约——在——瀑——布——下——游——”
底下顿了一下,立刻答应,于是战前谈判就这么定了下来。
我问师兄:“师兄啊,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定在午时三刻呢?”
师兄边走边道:“你这笨蛋!首先,谈判的话我们是强势的一方,当然要挑一个时间以衬身份;其次,中午太阳比较热,人比较困顿,我们也可以早点儿下去,趁着这个漏洞勘测一下地形和他们的实力……”
我点点头:“嗯嗯,此言有理,可是到了中午我们也会一起‘困顿’的啊……”
师兄一个纵身倒在草地上,对我笑道:“所以我得现在补一觉,站岗的话就拜托你喽……”
午时二刻,我、师兄再加上孔玫三人一同悄无声息地跳进了官差的营地。
师兄冲我们打了个分头行动的手势就散开了,我生性怕死,不好做那冲锋陷阵的活计,只好躲进防守较为松懈的后营。
后营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无,偶尔路过的巡逻兵也是一副恹恹的样子,像是盛夏里被烈日晒卷了的树叶。我在地下捡到了个破草帽,随手拿起扇着风。正畅快着,忽听有人含糊道:“嗯……谁把我的破帽子抢去了……还不快还……还回来……”
我吓了一跳,四下一看,只见两个帐篷只见的缝隙里面竟然挤着一个人!我踮着脚跳过去仔细一看——丫儿的!还真是冤家路窄,竟然是汤和的那个手下老黄!
真是个奇葩……我暗暗地翻了个白眼,心说这大中午的,你睡哪里不好,非得躲在这里!?结果吓了爷一小跳……总得给你个教训才好!
想着,我偷偷摸进旁边没人的帐篷里,顺了一支毛笔出来。那笔也不知是多久没写过字了,连笔尖都散了。我沾了点儿唾沫上去,就着不远的泥坑在那老黄的脸上欢乐地画圈圈,最后圈出了一只圆圆的乌龟。画完了我拿着毛笔远远端详了一番,觉得那乌龟笔迹饱满、形象生动,心里很是满意。
突然想起还有任务没有完成,只好依依不舍地把毛笔放回帐篷中。刚刚只顾着找笔,行动匆匆,没来得及仔细观察,如今四下环视了一下,发现那帐篷原来是个储物间,帐内存放着许多巨大的红漆木箱。我悄悄打开看了看,发现里面兵器、日用品等物一应俱全。
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真刀真枪,就忍不住上前摸了摸。这一摸之下倒是让我非常震惊——这些兵器的上面居然都蒙着薄薄一层灰。
我心里不禁称奇,看来师兄说得没错,这群官差还真是十分消极,这么久都没碰兵器,怪不得连我们这群散兵游将都打不过,更别提那如狼似虎的起义军了……
正想得出神,忽听身后帐篷的门帘轻微的一动。
我心叫不好,难道是被人发现了?心下紧张,却仍装作不知道,只不动声色地翻动着箱子,暗中寻找一个趁手的家伙。
我斜眼瞄着地下的阴影,看那细长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蜿蜒过来,手上悄悄抓住了一根铁棍。忽然感觉一阵风从右边猛地一震,我赶忙顺势一躲,紧接着一把抓起那铁棍就向后甩去。
本来我的初衷是猛地一个帅气转身,然后像师兄一般耍个漂亮的腕花儿,来一个惊世骇俗的飘逸出场。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我实在忘了算那铁棍的重量,以我的力气连举起来都成问题,更别提“耍”起来了。于是,最后就演变成我以自身为圆心,双手抱着那铁棍华丽丽的抡了两周半……
不过至少完美攻击了敌人,那人偷袭不成,一时又没防备,被我抡起的铁棍正好击中,尖叫着以一个流畅的弧度飞起,随即又狠狠地撞在了帐篷上。
我微微松了一口气,来不及看,心里不停祈祷,阿弥陀佛,只要别弄出人命就好……结果还没走上两步,忽然四周传来一阵阵毛骨悚然的“吱吱”声。我脚下一顿,还没反应过来,那豆腐渣一般的帐篷就以从天而降之姿扑在了我的身上……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的手臂非常的疼,紧接着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身边端坐着的师兄,而第二眼看到的却是师兄对面同样端坐又笑容可掬的汤和。
我刚想起身,忽然师兄手臂一抬,那宽大的道袍一闪,长袖正好遮在我的脸上。我随即明白过来,就着衣袖和身前的桌几又悄悄地躺了回去。
隔着雪白的宽大长袖,我听见汤和那厮在对面道:“道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今天的所有行动我都了如指掌——这回可不是因为什么内奸,只是因为过手太多次,我较为了解你们的行事方式罢了。”
师兄冷笑道:“哼,想不到我们竟然又折损在你手!说吧,你到底要怎么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汤和笑了,道:“君道长总是这么性急,这可不好。对了,你师弟还没醒么?得叫他想办法劝劝你——要比隐忍,你还真得跟你师弟多学一学。”
师兄不屑地“哧”了一声,紧接着手下一狠,我就觉得我那手臂不由得更疼,疼得我差点儿就叫了出来。
但我不敢出声,硬是把这疼劲儿给扛了过去,心中暗骂,合着我能醒过来是多亏了师兄下狠手啊,看我回去不找他算账才怪……
只听汤和又道:“道长,其实你也知道我的意思,我只不过是想劝你们入伙。如今你们被官兵围在山中,不依靠我是逃不出去的,还不如……”
师兄打断道:“我们就算是饿死在山上也不会求你这个匪类。话说其实我一直都很想知道,天下有能力之人如此之多,你为什么就非得抓着我们不放呢?”
汤和顿了一下,忽的笑了,道:“道长说错了,我想要的不是‘你们’,确切来说,是‘法浩’师父。”
这话一出口,说得我亦是一愣。
趁着我们还没缓过来,汤和继续道:“你们知道的,我与法浩师父乃是自小相识,他的事情我最清楚不过。有一年饥荒,他的父母兄弟相继死去,他一个人背着尸体出去埋葬,偶然停留在一座山上,突然天上电闪雷鸣,待雨停了他再回去,那地方竟平地起坟——这岂不是天生异象?”
我躲在宽大的袖袍地下撇撇嘴,心说得了吧,就师父那个德行,还“天生异象”!?根本就是前世作孽太多,遇上了泥石流好吧……
师兄也是不信,语气嘲讽道:“汤大人还真是想象力丰富,这话蒙蒙无知百姓还凑合,蒙我们?未免也太小看人了!”
汤和哈哈大笑,道:“汤某何时敢小看各位?你们不信我也无法,只是那山上的位置颇有说道……”说着压下声音,悄声道:“……那是条龙脉!”
我听得一抖,心里立刻就明白了大半,原来那汤和对我们三番五次地骚扰,打的竟然是这么个主意!可是这也太玄了,可有可无的东西凭什么让他深信不疑呢……
见我们这边没人应声,汤和似乎是得意一笑,继续道:“其实都说开了吧,也无所谓什么‘龙脉’,你们不信,重要的是有人信就够了——这世间的事,有总胜过无,你们还年轻,许多事情才看不清楚,等到我这个年纪你们也就明白了。”
我听得似懂非懂,看来汤和这人是个标准的投机分子,胆大心细,不怕输,更不怕死。为了获取更大的收益甚至连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言也要利用,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机会。这的确是成大事的必要条件,但是……这怎么说呢,三观不同,如何安静对话啊!?
果然,师兄的手臂微微抬起,那半透明的袖子也就轻轻扫过我的脸,虽然闭着眼,我也感觉到眼前的阳光是愈发的亮了。紧接着我又听见了倒水的声音,似乎是师兄准备喝水。
我的心也随着光线渐渐亮了起来——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甭管汤和怎么解释,我们也无法判断真假。他说实话也好,说假话也好,我们都是他的俘虏。看他那心狠手辣的作风,他是势在必得。今天我们要是还不肯松口,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正想着,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啪”的一声,紧接着四下风声又起。我不禁握紧了拳头,心说成王败寇,在此一举……
第七十章 护山(6)水攻
很久之后我再次回忆起那一天的事,纵使我已经老态龙钟,但是却仍然感到热血沸腾。
下山探营之前,鉴于我们对汤和的忌讳,觉得这人诡计多端,又出手狠辣,就以我们几个的水平,不出奇根本无法制胜。于是,我们当时暂定以摔杯为号,在谈判之时杀他个措手不及。
之前为了使汤和放松警惕,师兄故意按住了我,如今暗号既出,我也就没什么可躲的了。我快速地跳起来,一把掀翻了面前的矮几,趁乱掩护着我和师兄往外走。那汤和也不是好惹的,反应奇快,连忙抽出腰上的佩剑,回首一挥便将那桌面劈成两半。
我呆了一呆,之前一直以为汤和是那种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白面书生,想不到身手还真不赖啊……
而我们两个为了保命自然也是拼了,师兄不愧是好队友,趁着汤和专注劈开桌面之时,回身一掌正拍在他胸口,结果打得汤和当场吐血,倒地昏迷不醒了。师兄快步走过去翻开汤和的眼皮瞧了瞧,稍稍检查了一番,确定他性命无碍,便冲我一点头,又顺手摸走了汤和腰间的令牌,带着我向帐外走去。
正午的营地本是极静,空旷的山间又正好放大了我们帐内的动静。待我和师兄逃出帐主帐,就见帐外的官兵已经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正是刚刚被我画了满脸乌龟的老黄。老黄的脸上还带着淤青,看来刚刚偷袭我的就是他了。
我见他的脸上仍然顶着那张龟壳,也不知是他平日里太凶还是人缘太差,这么久了居然还没有人提醒他,便忍不住喷了出来。
老黄见我笑,虽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是隐约明白我是在笑他,龇牙道:“大胆逆贼!死到临头了还敢傻笑!快说!你们把汤大人怎么样了!”
师兄微微一笑,抬手举起令牌,朗声道:“汤大人有令,此事仍待商议,立刻放我等回山!”
老黄一愣,随即狐疑地侧头往帐内瞄了一眼。
我能理解他的感受——本来是准备大打一场的,可结果居然得到了老大突如其来的停战公告。这感觉说白了就跟……半夜冒着寒风出去上厕所,纸都带了,结果发现只是放了一个响屁——话是难听了点儿,不过我当时想到的第一句真的就是这个。
老黄见我与师兄一脸的镇静笃定,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我偷偷往后瞟了一眼,见那帐帘遮得严严实实,半点缝隙都看不到,便也放下心来,心里想着反正老黄也不敢进去,只要不让他看到里面的情景我们就逃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