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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才挨了这么重的打,今天还执意要到同福客栈。为此,一个别驾府的公子不惜钻狗洞进去也要赴约……他真就仅仅是为了想飞一回?
如果叶易安真这么想,不仅是把小胖子看的太轻贱,也同样看轻了自己。
小胖子钻到一半,身子突然停住不动了。随即,叶易安听到了两声对答。
“爹”
“孽障!”
听到小胖子那一声叫爹,叶易安头皮猛然一炸,倒吸了一口凉气。
走还是不走?
仅仅迟疑了一秒,叶易安拔脚就走。
这时候讲不得义气,现在这个局面,单纯父子俩还好解决些。若是他这个外人在侧,别驾大人脸上可就挂不住了,他一尴尬起来,小胖子肯定得更惨。
想的挺好,可惜走不几步,刚刚过去的小角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两个眉清目秀的丫头走出来挡住了去路,其中一个伸了伸手,做出在叶易安看来分明是请君入瓮的手势。
躲,是躲不过去了!叶易安心底一声苦叹,略理了理衣裳后迈步跨进了角门。
小胖子已经完全爬过来了,此时正愁眉苦脸的站在一个面容清雅的中年人身后。
“在下叶易安见过别驾大人”
中年人方竹山沉着脸上上下下将叶易安审视了良久后淡淡开口,“来呀,拿下”
此言一出,顿时便有几个大户人家内宅中必备的健壮仆妇要拥上来。
就在这时,小胖子开腔了,“爹,这是我真朋友,你要是让他受了辱,我还得跑,你抓一回我跑一回,看你怎么跟奶奶交代。大丈夫一言既出,做不到的就是措大”
“孽畜住口”小胖子应声停嘴,但眼睛里的倔强却是分毫不让。
方竹山头疼欲裂,狠狠瞪了小胖子一眼后扭过头来,“逆子的狐朋狗友倒是不少,但在我面前叫出真朋友三字的你还是第一个,真是难得的很哪”
听着方竹山这满含讥讽语调的话语,叶易安平实声道:“在下虽是不才,却也不会沦落到与大人口中所言的狐朋狗友同列。能得令郎视为真朋友,实乃在下之荣幸”
“哦”方竹山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你是读书的士子?不学无术吧”
“爹……”叶易安示意小胖子不要说话,不卑不亢的平实语调丝毫未变,“别驾大人面前何敢言读书?不过要论《五经正义》,诗词歌赋,乃至琴棋书画,在下倒也不敢妄自菲薄。若是在下这等的也算不学无术,那襄州州学尽可休矣”
“好狂言”
“言实不符才是狂言”
言至此处,叶易安拱了拱手,“大人尽可随意考校。在下若真是不学无术之辈,焉能与令郎定交,并得之以真朋友视之?若是如此,大人未免太小瞧令郎了”
顿了顿后,叶易安又补了一句,“恕在下冒犯一问,大人,你真的了解令郎?”
有一等人天生的好新奇,好交游,这就是所谓天然生就的四海性子,小胖子就是如此。他的朋友可谓是遍布襄州,但真正能交心的却是微乎其微,相对于别驾府的门第而言,朋友中能上得了台面的更少。
以往他结交的那些朋友私下里说话时都是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九洋捉鳖的。但偶然的机会真碰到别驾大人当面,不怂不蔫的还真是少的很。即便有,一开口说话也是让人不忍卒听,本就是市井粗豪汉子偏要学读书人腔调,学又学不像,那个尴尬劲儿不说别人,就是小胖子都脸红。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几次之后,别驾大人愈发瞧不上儿子结交下的狐朋狗友,小胖子好结交朋友却又得不到家人认可,也是难受。
憋屈了好几年后终于出了个叶易安,这番简短的对答下来,小胖子在一边听的满脸放光。
叶易安这么个白身人面对他的父亲时没有一点惊慌失措,整个应答不卑不亢,话不仅说的好听,更重要的是时时刻刻不忘将他抬起来,给他长脸。别看他爹脸上神情似乎没什么变化,但知父莫若子,小胖子知道他爹其实挺欣赏叶易安,没准儿还在心底讶异他这个孽障怎么会有这样的朋友!
对于好交游的小胖子来说,还有什么比朋友获得家人认可,让父亲刮目相看更高兴的事?这次第,小胖子的心情真是怎一个爽字了得,若依着他真恨不得让阖府上下所有人来看看他这真朋友的风采。
“你随我来”方竹山说完,当先向外走去。
长者命,不敢辞。叶易安将手中的衣服扔给小胖子后便随在方竹山身后去了。
方竹山刚走的远些,那些个内宅的丫头们顿时拥到了小胖子身边,叽叽喳喳的恭喜少爷今天躲过了一大劫难,有些胆大活泼的更是直言少爷这些年结交下那么些朋友,就今天这个让人看着顺眼,既会说话,人长的也好,尤其是那眉眼,带钩子似的,皮肤也够白,女儿家都不如的。
内宅之中全为女眷,难得见到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这些丫头又都知道少爷的脾性,这一笑闹起来叽叽喳喳就没个停下来的时候。
尽管丫头们说着说着话题就歪了,但此刻只觉吐气扬眉的小胖子那里还在乎!草草穿上衣衫之后,强忍着屁股上的疼痛,远远跟了上去。
出了内院,来到外面一间会客的花厅,方竹山示意叶易安坐下,“交友之道,益者三友,损者三友,仆希望你是前者”
“别驾大人当面,在下只说一句,令郎既以友朋待我,我亦必不负之”
这依旧是一句很平实的话,没有什么豪言壮语,但或许正因为如此,反倒让方竹山脸上露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一缕笑意。
茶送上来之后,方竹山看似随意的问起叶易安的家世出身。
叶易安也是看似随口应答,只说自己乃是出身于江南西道辰州一士绅之家,家中亦薄有田产,父亲读书多年却文运不济,未能金榜题名。心灰意冷之下遂绝了仕宦之念在家安心教子。
虽然自己出身于这样一个儒业之家,无奈自幼好慕神仙,实无心于功名。去岁家中迭遭不幸父母双双亡故之后,索性变卖了家宅田产漫游天下,冀望能觅得一份仙缘,也因此与令郎相识定交。
方竹山听的很仔细,听完之后,看他的神情显然对叶易安清白良家子的出身很满意。
嘴上当然少不得要说几句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之类的话,但在叶易安看来,方竹山对于他不愿科举并不甚在意,不知是不是感觉的差了,叶易安甚至感觉方竹山对他这一不求上进的举动甚至还有些极淡的欢喜。
这番话也说完之后,方竹山放下手中茶盏正色道:“你既是犬子的好友,那就不要再称大人了。某有一事相求,还望你勿要推辞”
闻言,叶易安起身拱手一礼,以示不敢当此言,“大人有事但请吩咐便是”
方竹山将事情说完之后便起身离了花厅,叶易安配合的跟出来,见小胖子果然如方竹山所言般等在外面。
“爹”小胖子这声爹叫的是意气洋洋。
“嗯,交友贵精而不贵多,你也算长进了,以后多跟叶小友亲近亲近”方竹山这淡淡的几句话再次让小胖子红光满面,待其父亲稍稍走远些后,他便再也忍不住的仰天三声大笑。
两人进了花厅,小胖子看到那两盏茶水后嘿嘿一笑,“这些年我交下的朋友中能让我爹命茶陪坐的你可是第一个,今天哥哥你真是给我长脸了”
叶易安微微一笑,注意力却集中在花厅中的那面四折大屏风后面。
待听到屏风后传来了隐隐的脚步声,叶易安向小胖子问道:“我问你个事情,你可得给我说实话”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管问”
“当今天子曾亲颁诏令,天下男子十五成丁,你今年有十七了吧,可曾想过以后要做些什么?”
听叶易安问到这个,小胖子满心的意兴顿时消散下来,一脸的苦恼,“我家世代诗书传继,我爹还是一榜进士,生在这样的奉儒守官之家,除了读书科举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路走?但这样的路我又实在不喜欢,一想到要在书房里正襟危坐的诵读诗书就头疼,但这话能跟我爹说?提都不敢提”
这大概就是小胖子经常逃家的根本原因了吧!叶易安未置可否,只是继续问道:“不想读书科举,那若依着你的性子你想干什么?总得干个什么吧”
“若依着我的性子,我倒想去做个捕快,最好还是总管三班衙役的总捕都头”
说起这个小胖子当真是两眼放光,“做捕快既不用天天守在公事房,又能结交南来北往的天下各路好汉,走出去有面子,又能经常碰上新鲜事,对了,还有朝廷俸禄可拿,可不就是天造地设为我准备的职司嘛,可惜……我爹必然不肯的”
叶易安听完,古怪的笑了笑,“有心想做事总是好的”
又闲话了几句之后,外面有下人进来言说夫人要见少爷,现在就等着。
“你且等着,我稍后就回”小胖子不情不愿的上了下人抬着的肩舆。
这边刚一走,屏风后一声轻咳,方竹山走了出来。
刚才所言的相求之事其实简单的很,就是让叶易安帮着套个话,看小胖子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想法。十七岁,着实是不算小了,再这么晃荡下去那个当父母的能不着急?
方竹山无言坐下,沉吟许久之后抬起头来看着叶易安,“你可愿为靖安地方效一己之力?”
不等叶易安回答,方竹山续又说道:“仆忝为襄州别驾,修行界的事情也略知一二。这事想想倒也无妨,但仙缘难求却不可当了真,你生业之本终究还得落在这人间世中。你既与犬子一样不愿科举,走一走刑名之路也未尝不可?你以士子之身而为公人,只这一条就远胜侪辈,再用心去做,何愁不得进身?”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叶易安正要拒绝时,心头蓦然一动,话到嘴边就改了,“此事来的实在突然,大人且容在下好生思量思量”
“嗯,这个倒不急,你好生思量清楚。若有此意,某当寄厚望于你”
当晚,叶易安在留饭别驾府,作陪的主人自然是小胖子,其间别驾夫人还难得出来露了一面。
回同福客栈的路上,叶易安一直在想这事,要查三年多前自己入黑狱的原因及师父的下落,乃至寻找活死人的指定之人,一个公差身份似乎还有些用,但用处究竟有多大又实在难说的很,方竹山的这个提议还真是鸡肋啊。
罢了,且先放着再看看吧。
第17章 霸道客人
六天的时间转瞬即逝,第七天一清早叶易安就到了广元观外。
观里悠悠的早课钟声方一结束,里面便走出了一位面如冠玉的道人,看到等候的叶易安问了一句,“你是凤歌山来人?”
“在下叶易安,恭候仙长法驾”
道人看着只有三十上下,但既被虚谷派到凤歌山,此人必是修行者无疑,而修行者的年纪又是最不靠谱的东西,面相与实际之间往往差距甚大。
“时辰也差不多了,这就走吧”
两人到了襄州城门,值守的兵士居然还认得几天前跟着小胖子一起回城的叶易安,免了他的检查,一并问起了方启杰。
“屁股打肿了,正在家里趴着养伤,没有半个月怕是出不了门了”听到这话,众兵士都笑,说方小爷是个热闹人,又大方,以前每两三天必定要到城门处走走转转看看兄弟们,这些时日不见还真是有些念叨。
看到兵士们说的平实不似作伪,叶易安对小胖子的印象又有些改观,这爱交游的活宝身上还真有那么几分潜质,现在年纪尚小不好说,假以时日兴许能成为郭解那样的湖海大豪也未可知。
出了城门,道人笑问了一句,“叶道友与别驾府公子相熟?这位方小爷在襄州可真;无;错;小说 m。quledU。是声名显赫啊”
“小孩子胡闹,倒让仙长见笑了。八个多月前他曾离家寻觅仙缘,在下也是因此与他在凤歌山相识的”
“噢”道人眉头微挑,“叶道友既入了凤歌山,那自然就是有仙缘的。倒是方公子测试结果如何?”
叶易安摇摇头,“方公子注定是红尘富贵人哪”
说话间,便见前方一道窈窕身影迎了上来,叶易安告罪一声先上前迎住了杏黄长裙,清丽如仙的林子月。
“你怎么来了?山中可准备好了?”
“老娘不来你怎么回山?走回去?设供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为双方引荐并见了礼,三人向前步行一段距离后转入了路边一个小山坳。
其时天色尚早又避开了行人来往的驿道,清风道人与林子月便即驱动丹力召出了法器。
林子月的桃木剑叶易安已不陌生,清风道人的法器却是一枚形似先秦竹简的玉简,方被召出便在蒙蒙青光中暴涨了数十倍,清楚可见简身密布着繁复的云文。
清风道人看了林子月一眼,又看了看叶易安,想说什么却又没开口。
桃木剑载着林子月与叶易安驭空而起,清风随行其后,初时两人都控驭法器飞的极低,到了人烟荒僻处后方才如晴空一鹤排云而上。
因受叶易安拖累,中途林子月不得不降下法器小歇一回。清风却是神情轻松闲适,未见半点疲态。
“敢问林山主芳龄几何?”
这一问有些突兀,但林子月的性子最是洒落,径直答道:“十八,马上就十九了”
“何时结的仙缘?”
“六岁随父母修行”
闻言,清风道人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浓浓惊讶之色,“不到十三年便修行到了灵丹期灵明境界,叶山主真是好天赋”
大道幽深,大道艰难。修行之路入门凝结元丹已是不易,越往上走更是倍增其难。
从元丹到灵丹,灵丹期又分灵明、灵悟、灵通三重境界,每一次突破都会份外艰难,甚至终生难以突破。可以说这每一重境界都是一道筛子,被筛下的也就意味着仙缘断绝。
相对而言,凝结元丹,从元丹到灵丹还算容易些,但要从灵丹初成到进入灵明境界乃至再往上走,就难上加难了。修行界中惯于将灵丹期的三层境界称之为三重天,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修行之难难于上青天,这一层境界就是一重天哪,跃过去后是天外有天,跃不过去就只能望天兴叹,自伤仙缘。
在这等背景之下,林子月仅仅用了十三年就进入灵丹期灵明境界,修行之速背后反映出的天赋之佳确实是让人惊叹。
歇息了一会儿后要走时,清风道人笑着向叶易安道:“也不能总让林山主受累,这后半程就由贫道略尽绵薄吧”
上了玉简,比之此前的速度明显加快,由此可知清风的修为远比林子月来的高,以叶易安此时的见识判定至少也要高上一重天。既然如此,此前他怎么不带自己,难倒是为了摸一摸林子月修行境界的虚实?
不一时便到了凤歌山上空,清楚可见山下院落中四方树起的高大白幡。其实类似这样的祭礼也就是设供的规模,但林子月显然是听从了他的建议,场面铺排的远比设供大的多。
控驭法器在院中落下,林子星早带了五个童子等着迎候,得知凤歌山中所有人皆已在眼前,又再看了看那五个童子之后,清风脸上也生出一丝恻然之色来。
简单寒暄了几句后,清风便要求一间房间略事休息。其实这也是推辞,何曾真就累了。但他是代表广元观乃至道门的,自然要自矜些身份,不到祭礼的关键时刻是不会出现的。
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林子星亲自引导着清风去了。
此时距离祭礼开始的时间尚有一个多时辰,约莫三柱香功夫后,陆续开始有宾客上门,因凤歌山实在乏人可用,叶易安不得不临时顶了一个门下弟子的身份去帮忙,干的就是广元观中知客道人的活计。
他卖相不错,性格沉稳,读书颇多言语可采,干这活儿倒还真是合适,无形之中也为衰落的凤歌山撑起几分面子。
慢慢的,五派之中除了一强独大的天机谷外,兰山精舍、红枫小筑与巴王门参加祭礼的宾客都已到齐,只是看这些人的神情,此来凭吊亡人的悲痛实在欠缺,反倒是看形势的心思更足。
时至今日,天机谷给凤歌山下通牒之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三派的人此来就是要看天机谷如何生吃凤歌山的。
天机谷在五派之中实力远胜其它四家,凤歌山如今又沦落到如此地步,兰山精舍等三派谁也不会为了凤歌山得罪天机谷,但要眼睁睁看着天机谷吞并凤歌山后实力再增,心中也难免更增隐忧。
进则不愿出手,退又深怀忧虑,怀着这样的心思,这些人的心情难免就沉重,表现在脸色上就正好暗合了祭礼的气氛。
不一时时间已至,众人在叶易安的引导下到了院落正中的平场上,平场一面正对着的便是供奉林子月父祖灵位的家祠。
论说女子是不能主祭的,但林家仅此一女,观礼的宾客也没人在意,所以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