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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戎装不卸,魍魉不近,为妖。
妖族古来以勇武见称,虽不若羽族纤敏尊贵,不似人类的声势壮大,近年来却也好生兴旺。自伤麟森林一役,同人类结盟羽族交恶,双方互较短长,纷争不息。
盘丝岭下,正是朗日碧云,春寒料峭,河中冰雪初融,微风清冷。石缝中开出朵朵迎春,通衢栈道上却极少见到行人。原来自西向南的通路盗匪猖獗,旅人客商都避而远之。若非不得已,绝不愿借道于此。
“嗖”的一声,弦连轻响,短弩自路左射来,恰好打在界碑石上。只听一人惨呼,双手捂面,身躯弹起划道弧线,重重摔在泥泞中。他手脚乱动几下,立时咽了气。这人身上鲜血淋漓,背后一对乌亮的黑色羽翼,腰间双锋断折,胸口被人洞穿。在他附近,卧了好几具给伤得不成模样的羽人尸骨。地下血渍斑驳,触目惊心。
却有几人,面罩寒霜,个个神色肃穆,手中张弓搭箭指定一丛浓密灌木。他们脚步缓缓挪近,谁都不敢抢先发难。灌木丛中略有细微的喘息声,听起来似乎是个女人。
其中一人,端着弩箭的手微微发颤,准头把捏不住,不知是害怕还是心中犹疑。他盯住树丛,口内说道:“她受伤了,撑不了太久。大家齐上……”
那女人“哼”了一声,十分不屑,冷冷说道:“说的好,正该一起动手,只不过你抖得这么厉害,怕是射不中吧。”
那人脸色发白,将后半段话吞了回去。女人又道:“你们这么多大男人,围攻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有什么可害怕的?”
那羽人说道:“手无寸铁?哼哼……你……你可是……”
说到这里,忽听一阵急促呼啸自头顶上方传来。双方心中都是一动,不约而同抬头望去。半空之中落下一个人来。草丛中的女子见到她,忍不住“啊!”了一声。只见这人年纪很轻,一身白色轻甲,背后雕弓灿然闪亮。他落地时身躯晃了两晃,脸色苍白,衣襟溅上点点血迹。
那些羽芒均是一呆,看他衣衫上划破几处,有人不禁开口问道:“出了什么事?”
年轻羽芒摇了摇头,说道:“路上越过狼虎谷,被妖族发现。没办法,只好冲关过卡。没想到他们的人实在厉害,霞云雷部少主正巧路过,率众将咱们包围起来。我与他交手三次,他技艺太强,人数众多,我勉强突围而出。其他兄弟却都给冲散了。”
大家素闻熊心威名甚著,可是眼前这年轻羽人在族内也算高手,脸色一变,方才那人脱口说道:“这么厉害?”
年轻人点点头,沉声说道:“这人现在虽然只是少主,将来必成气候。”
说着,他长长吐一口气,侧头问道:“我瞧见这边有所动静,一路追赶。这些尸骨……”
方才那人答道:“那边树丛中便是长公主殿下。她不肯就擒,我们迫不得已,只好用强。”
年轻人不禁皱眉,说道:“你们行事也太卤莽,云隽大人令谕是请长公主殿下回城。你们动手捉拿,未免太过无礼。”
灌木丛中的女子本来默不作声,她对这年轻人从前颇存好感。可是听他这么一说,禁不住怒从心起,咬牙将自己肩头箭支拔下,反手朝他脸上掷去,恨声说道:“真弓!不必假惺惺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废话!他下一个请字,那是说得好听,却派了这许多人追杀于我,必要置之死地而后快。云隽杀我父亲兄弟,将我全族赶尽杀绝,你和青图都是看在眼里。积羽城中哪一个人站出来说过半句阻止的话?这会儿还讲什么无礼不无礼,你不觉得可笑么?”
真弓翻腕接住断箭,长叹一声,他与其父青图虽然是云隽属下,但于此事上亦深知自己主人做得有违道义。尽管没人胆敢公然出言斥责,背地里却是议论纷纷,尤为不齿这等小人行径。因此芙蕖这么说,他心中有愧,无言可辩。
旁边一名羽人见此情形,便说道,“云隽大人曾吩咐,倘若她不肯乖乖就范,尽可将她绑了回去。假如事情棘手,便是就地杀了亦无不可。”
芙蕖心中一凛,她是料定云隽定有斩草除根的打算。何况这位夫君手段狠毒,心肠冷硬。若是被擒回,下场恐怕比死还要凄惨十倍。她心中想道:好,与其落在你们手里,还不如死在这里,至少不会辱及自己身份。
她想到这里,缓缓站起身来。众人都不禁呆了一呆。只见一名女子,一身素装,背后雪白羽翼已折,不能展开。她容貌虽然好看,却也并非全无瑕疵。身形虽然匀称,未免失于纤秀。论长相,绝不似传闻中说得那样世间罕有,天下无双。可是一对眼眸朝人一扫,顿时望之绝俗,说有媚态却顾盼娴雅,说她孤高却温润含秀。不知为什么,就是看了让人觉得舒服。与其说是丽质国色,倒不如说是气韵动人来得贴切。
长公主芙蕖挨个看向他们,目光落在真弓脸上,淡淡说道:“‘就地杀死亦无不可’,我丈夫真是这么说的?”
真弓退开一步,垂首说道:“请殿下即刻随同我们回城,这里敌人耳目众多,若再碰到妖族,不易脱身。”
芙蕖逼视他双目,慢吞吞说道,“我若是不跟你们走呢?”
真弓肩膀微微一动,手指似乎便要去搭剑柄,可是立时放下。这动作虽细微,仍清清楚楚落在芙蕖眼里,她笑了一笑,不无苦涩,说道:“真弓,我一向敬重你们父子二人人品,也欣赏你为人正直果敢。不过今天我绝不会随你们回去积羽城。你也该知道我若回去,会是什么下场。你要是爱惜自己名声,就站在旁边别动手。假如你今日与他们同流合污,来日不免要背骂名。”
她这几句明着似是讥讽,实则却是劝戒。真弓心知这位羽灵长公主乃是一名先知,尤擅占算吉凶福祸,天赋卓绝,在族人中地位尊崇。即便羽王也要敬重几分。她这么说,是劝自己明哲保身。以现在的情形,芙蕖要想逃走机会微乎其微。如果死在这里,那么害死她的人免不了要被人指责唾骂,声名狼籍。
他言念及此,于是说道:“谢殿下一番好意回护。我自己名声事小,殿下安危事大,徒然送命于此,依旧于事无补,望请三思。”
芙蕖公主答得斩钉截铁,说道:“不用想了,我逃出来,就没准备要活着回去。”
一名羽芒嘿嘿一笑,说道:“真弓,你又何必装模做样?云隽大人不早就跟你吩咐过,让你见到她便将她首级带回。谁若能杀了长公主,便加官进爵,重重有赏。”
真弓虽曾暗中受令,但他实在不愿眼看芙蕖丧命。正在这时,那些人渐渐逼近,将她围在中间。
芙蕖一手扶住树干,脚步踉跄。看她的样子,精力耗竭,能够起身已是十分勉强。这七八支弓弩对准前胸后背,顷刻便成刺猬。真弓进退两难,如果救她,就是夷族之罪。如果不救,又是心中难安。
刚才那羽芒正色说道:“殿下,我们奉命行事,迫于无奈,并不想和你为难。我数到三,你还不肯束手就缚,这可就要得罪了!”
芙蕖神色不动,不答他话。那人扬声说道:“一!”
他等了会儿,见对方并无动作,便故意将声音拖长,说道:“二——”
忽然芙蕖目中光芒大盛,蓦然雷光电闪,周遭眩光刺目。闪电劈下,连成一道银链。真弓忙以手遮面,耳中听到惨呼,数人给击飞出去。混乱之中,两支短箭飞出,血矢稍纵即逝。一支正中她腰际,一支却掠过双目。芙蕖双膝发软,跌倒在地,指缝中鲜血涌出,双眼流出两行血泪,眼睛竟被血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她受了这样重创,虽不致命,但失血过多,无法动弹,想要拔刀自刎也力犹不及。那名放箭的羽芒战士爬起身,稳住神智,拔剑走近前来。刚才的雷链虽然厉害,可惜芙蕖施术仓促,加上敌人离得较远,只将他们震得半边麻痹,未能重伤。那人冷笑一声,举起兵刃,一剑斩下。
真弓眼见她性命悬于一线,不由自主拔剑架开。那人怒喝道:“做什么!”
他侧身挡在芙蕖身前,摇头说道:“她已无力反抗,带回去就是。”
那名羽芒大声说道:“她伤了咱们这么多人,如今早已不是什么公主,还留着做什么?况且这里回去路途遥远,难保不出意外。”
芙蕖挣扎说道:“你不必护我,你……你让开吧。”
真弓吸一口气,决心已定,断然说道:“只要我活着,不会让你们伤她性命。”
那人瞪着他,抬剑指住他鼻尖,沉声说道:“你可想清楚,再不让开,我连你一起杀了。你身上有伤,不是我们几个人的对手。”
真弓说道:“我想得很清楚,就算不是对手,总不能坐在旁边眼看你们干这种勾当。那跟我亲自动手有什么分别?”
那人恼怒,一剑当胸刺来。真弓举剑相格,手才抬到一半,牵动伤口。原来在与妖族的争斗中,他受伤着实不轻,自肩及胸划了长长一道。对方忌惮他身手了得,因此看准了伤处进攻。他创口撕裂,手上软弱无力,剑锋垂下,改向对手小腹刺去。这下成了两败俱亡的招数,纵然自己会被刺穿,那人也非死不可。
那名羽芒果然撤身避开。另一人从旁窜上夹攻。眼见方才被震倒的人逐一醒转,加入战团的人便会越来越多,这样一来,非落败不可。真弓情急之下,厉声叫道:“殿下快走——”
芙蕖眼中什么都看不到,只听到兵器撞击不绝于耳。她心中焦急,暗想:我无力逃脱,何必白白害一个无辜的人赔上性命?当下说道:“你别管我,你待我已经仁至义尽,让他们把我杀了好了。”
忽听一声闷哼,脸上溅上许多热血,她心中吃惊,忙问道:“真弓,你受伤了?”
却并无人回答,又听一声濒死的惨呼,一人倒在身上。她伸手摸去,那人胸口插着半截断剑,气绝身亡。芙蕖心口砰砰直跳,再仔细一摸,这人却不是真弓。
真弓拦在芙蕖身前,心知长公主一时之间不能行动。如此一来,二人生死全在于自己能否得胜。他连杀对方两人,与那为首的羽人领队斗在一起。其余的有人伤重不能行动,有人却忌惮真弓威名,不肯轻易上前。只听丁丁当当,剑光闪烁,你来我往拆得急如密雨。本来真弓本领远较对方为高,不过力疲之下,难出全力。他出一剑便退一步,转眼退了五六步。
那名羽芒瞧出便宜,只须将时间再耗久些,等他流血过多,不必打便要自行倒下。是以出手更加谨慎小心,不再急切抢攻,那是拖延久斗的打法。又拆数招,真弓剑上破绽越来越多,左膝微屈,似乎就要摔倒。那人大喜,一剑朝他肩头劈下,招数未曾用老,剑尖一点,转而斩向左足。旁侧一名随从大喝一声,自后扑上,前后夹攻。
真弓脚下移步,身躯转过半圈,背后羽翼一展,长剑自肋下反穿。这下变招突兀怪异,斜挑向上,背后那人扑得太急,来不及收步,堪堪送到剑锋之上。他惊呼未曾出口,肚腹已经多了个窟窿。羽芒领队兵刃朝下一划,“刷”的一声,半副羽翼生生斩断。
羽人羽翼便如人类手足一般,与身躯血肉相连。更况且翅膀便是血统的象征,何等宝贵。那羽芒战士再料不到他居然拼着断翅之痛,使出这种惨烈的打法。趁这片刻之间,真弓一把接住尸体,调手朝对方怀中掷去。那人始料未及,只得接住,下一剑便递不出去。
羽芒领队暗叫不好,只觉尸体挡住视线,胸口猛地一凉。低头看去,剑尖从尸首腋下刺出,正中心口。他瞪大双眼,双手一松,晃了两晃仰倒在地。
真弓这下杀人抛尸已尽平生之力,待将长剑拔出时,眼前仿佛有无数光点,闪个不住。他喉头发腥,鲜血冲口而出。背后风响,后心一痛,早被人一刀刺入身躯。他无力闪避,这一刀更成致命之伤。他向前冲了半步,反过剑锋朝后捅去。身后偷袭那人甫一得手,以为对方断无生理,因此疏忽大意。不料真弓临死之前如此勇悍,急切间未免靠得太近,竟被刺个正中。
他们出手太快,身躯被兵刃所连,竟都僵立不倒。真弓一言不发,以手捂胸,一寸一寸将剑拔出。最后一人见他这个样子,脚下竟迈不动步,手持兵刃呆在原地不敢上前。
真弓盯着那人,忽然冷笑一声,说道:“我活不了了,此刻不想再杀人。你若不走,他们便是榜样……”
那人心想,这人临死一击,未必能够抵挡得住。不如暂且走开,等他死透,再来拣现成便宜。想到这里,转身便逃。岂料真弓手一缩,长剑飞出正中他背心,透胸而过。那名羽人长声惨叫,扑跌在地。大敌一去,他再无力站立,向后倒下。
草地之上,尸骸累累,血流成河,令人不忍卒睹。芙蕖双手撑地,摸到真弓身畔,感到他此刻呼吸只剩一线。她俯下身去,心中十分歉疚,轻声说道:“你和青图早已不是我父亲哥哥的部属,又从未蒙受过他们什么恩德,何必非要救我。”
只听他断断续续说道:“我出城之前……的……的确受过云隽指使。他……他让我见到你后,别留活口,还……还允诺了许多好处。只不过,这件事上是非对错,大家……心里都清楚。云隽他……极有野心,图谋不止于此。你若不死,……他不会善罢甘休。你知道他太多秘密,将来务必小心在意……”
说着,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终于没有声息。芙蕖将他头颅枕在自己膝上,待尸身慢慢变冷,周围一片寂静。她默然良久,心中一片空茫,回想起这段时间以来,身边亲人朋友一个接一个惨死,眼下遭人追杀,亡命天涯。自出生直至此刻,看尽离乱之祸,屠戮之惨,前路茫茫仿佛没有尽头,令人疲乏厌倦,活在世上殊无意味。
天上乌云片片,过了会儿下起雨来。雨水打在身上,叫人激灵灵打个冷战。芙蕖拭去脸上鲜血,心中想道:反正自己双目失明,不用多长时间那些人定会追赶上来,最后仍是一死。早死晚死,死在哪里,区别也不会太大。
想到这里,她将真弓尸身放下,肃容向他说道,“你的恩情我记在心里。将来若有机会,一定将你所作所为告知青图。他也必会以你为荣。”
芙蕖将他乱发理好,又向尸身行了一礼,这才勉力起身,步履蹒跚,向旷野中缓缓行去。
第二十章 巫与盗
第二十章巫与盗
芙蕖撕衣裙将腰上伤口裹住,每迈出一步都疼痛不已。她用雨水洗去双目鲜血,可是毒质侵入其内,加上天光昏暗,向前看去,所有东西都影影绰绰,几近半盲。她随手拣了一根粗枝做拐杖,漫无目的,只是一步一挨朝前走去。
她走了不知有多久,身上衣衫湿透,大雨下一阵,渐渐停了。芙蕖自知这身装束看着狼狈,虽然收起羽翼以长发盖住,但羽族外貌特征明显,容易给人认出。她停下侧耳聆听一阵,不远的地方似有蹄音杂沓。她觅着声响走近,果然到了山下一座村落附近。
芙蕖心想:我这个样子怎么见人呢?这里是妖族的地盘,他们见到羽族非打即杀。别说现在眼睛瞎了,就是双目完好,也不能大摇大摆的走在路上。可是转念又想:既然转眼就要被自己族人杀死,何必害怕?被族人所杀罪名是叛族出走,死在妖族手里,不过是两族结怨使然,反而不担罪名。她想到这里,心中反倒轻松。
她徒步跋涉,肚子里早就饿了,头脑中昏昏沉沉。猛的额上一痛,被块石头打中。只听一阵顽童嬉笑,其中有个孩子嘲骂道:“快来看!快来看!羽族的瞎眼讨饭婆!”
原来这些妖族孩子自小受战祸牵连,对羽族痛恨极深。见到芙蕖独自落单,不敢上前打骂,远远的朝她丢石头。她眼睛不方便,自然无法还手。第二块石头打来,她肩膀一晃,还是没能避过。芙蕖叹了口气,在路边找块石头坐倒,抚胸喘息。那些孩子看她衣服下摆沾有血迹,形容虽然憔悴落魄,却不敢靠近。
芙蕖闻到一阵香味,随风飘来。这时候正是傍晚,家家举炊。她咬咬牙,心说反正如今都不是什么公主,再丢一次脸又有什么关系?她虽然生在贵族之家,不过处世谦和,性情坚韧,全没有半分娇贵气。离此地不远就是一户人家,她踉踉跄跄摸到门前,略一迟疑,便即和声说道:“对不住,打扰……”
话没说完,只听一个妇人走出来,将她一推,几乎推倒。那女人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言辞颇不客气,说道:“你们羽族,怎么跑到这里来?”
芙蕖从没给人这样轻视,脸颊不禁发烫,低声说道,“我在路上遇到劫匪,同伴都已遭难,身无分文,已经……已经……”
她说了两个“已经”,后面的“好久没有吃过饭了”却说不出口。那人瞧她模样,再听她口气,早就猜到她要说什么。这女人虽是妖族,可见到芙蕖这样落魄,心中不禁暗暗有些怜悯。她说道:“你是羽族,长年欺压我们。纵然有吃的,也不会给你。我劝你趁早走远一些,若再碰到别人,不会这般客气,说不定会将你捉来杀了。”
说完那女人“砰”的一声关上大门。芙蕖只好返身走开,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背后门又打开,那人探头说道:“喂,你可别再向北走了,找个地方躲起来。这一带附近夜里常有怪物出没,已弄死了不少人。你自己一个人,可应付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