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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回 富贵小庙 妖气几重(下)
第三十五回 富贵小庙 妖气几重(下)
几人绕过大殿,顺着旁边的小道转至一处小院,说是小院,却修缮得彩墙琉梁,镌刻画工皆甚为夸张,院中处处盆栽植卉,莫不是名贵艳丽的品种。意切尼姑瞧得愈发嗔怒,嘀咕道:“什么道姑,什么和尚,虽自号出家人,却贪图慵懒富贵,羞煞人也。这等男秃驴和女牛鼻子,能有狗屁道行。这小镇的镇民忒也糊涂之极,怎么设庙供奉这等妄滑无赖?”金算盘和九华面面相觑,讶然道:“你…你说他们是秃驴牛鼻子?”意切尼姑呸道:“他们这等模样,算不得出家人,自然就是秃驴牛鼻子,我说错了么?”金算盘道:“没说错,你怎么说,我们都不管。”心想:“我和她争辩什么?也赚不到半分银子,实在无趣。”穆双飞淡淡道:“这些出家人,多半是以往投靠九王爷,却因为没有什么真本领,于是被打发来此的。休说他们没有什么法术能耐,就算他们再惫赖再怪异,镇民碍于京城诸乡籍高官和九王爷的颜面,也不敢不小心伺候。”意切尼姑愣了愣,若有所忖,道:“依汝这般说来,小镇之民并非昏蒙糊蔽,而是迫于官府的淫威了?朝廷愈发混账了。”
院中两株暴节盘结的灰褐色大树冲天而起,旋至半空,枝叶扭曲弯绕,远远观之,反似一个绿色葱郁的大球。枝条树叶翠绿欲滴,形呈三角状,叶子的边缘,莫不参差伸张,好象颇为坚硬。叶芽的顶端,赫然露出约莫半寸长之黄尖,便是阳光隐晦,亦然映照得点点金光寒芒。客栈老板介绍说道,此树唤作“黑菩提”,乃是道姑和尚们来此之后,方种下的,生长极其迅速,不过两三年,便由破土小苗长成参天大树。每月月圆之时,黑菩提之树便会通体发出油油黑光,就好如黑珍珠一般,远观璀璨,近觑炫迷。只是此树从来不落鸟雀,要是下雨,树枝偶尔能发出忽律律奇异之音,远播镇内镇外方圆七八里地,良久不散。九华好奇,道:“这树会叫嚷么?倘若给它呵痒痒,会不会笑啊?”果真拽开脚步,便欲过去触碰树干,客栈老板慌不迭拦下,劝说此树神圣尊贵,万万不可亵渎之。小黑雷鬼奇道:“我不过就是想摸摸它,怎么就亵渎不敬了,好奇怪。”扯扯意切尼姑的袖子:“佛家的菩提树都是这般不近人情么?”意切尼姑哼道:“佛家有菩提树,最是平易近人,你靠于树下睡觉、打坐或是玩耍,皆无牵碍忌惮。这什么‘黑菩提’之树,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更不晓得它的许多规矩讲究了。”
客栈老板道:“此树虽然奇异,可是按照庙中的高人所言,此树颇有招财生宝之用。”金算盘眼目亮盛,咦道:“此话当真?”客栈老板道:“真不真,假不假的,我们也不知道。只是向和尚道姑打听详情之时,他们言辞凿凿,说道黑菩提树确是财树,文武财神都欢喜在此树下打尖歇憩,留下许多财气福气,又说道我们小镇之所以富贵繁华,其实皆和此树大有干系,而并非仅仅托赖昔日老仙祠风水之福。不过凡人单家独户的,要得此树庇护,极讲究缘分的。”金算盘追问道:“我没有看见镇民在树下磕拜,莫非你们皆和此树无缘?”客栈老板叹道:“一个道姑说道,她们女观主遍阅全镇,果然是没有一个人能入黑菩提之树法眼的,所以我们也不敢来此参拜,反倒惹恼了大树,最是不妙。”金算盘笑道:“看来这树很是挑剔啊?”心中拨弄起小算盘:“也不知我与黑菩提之间,缘分是深是浅?”有心磕拜撞撞运气,顾忌大伙儿皆在,唯恐落下笑柄,只要怏怏作罢。
黑菩提之树的中央,依一条小溪筑有一座小屋。那小溪极细,宽不过一二尺,上面飘着几片黑菩提的树叶,被水浸泡,愈发显得墨碧,颇有几分阴谲森然之意。此溪从树后不远处的一面假山上流下,缓缓引来,假山的泉水如散挂瀑布落下,水珠扑溅,叮叮咚咚,闻之甚是悦耳。小屋结构,分为上下的错落两层,下面第一层呈对称八角之状,墙体粉刷得偏彩红,就好像一只被煮过的海星趴于地上,其气势晦冥难言,总教人觉得有几分妖状;第二层却若似一个圆形,较之下面的建筑小了一圈,看似海星的背上突出一个大块肉瘤。
九华大量半日,点头道:“我明白了,这房子该是‘天圆地方’的讲究吧,只是让人觉得不甚束缚。”穆双飞才要答话,蓦然感觉袖中莫邪之匕隐约跳动,轻轻掂起一袖,侧目窥之,却见袍衽缘内,光芒乍现,紫蓝流溢,登时心中凛凛:“此地若非妖住,便有鬼居。”伸手在意切尼姑腰上抹了一把,但觉柔软温滑,盈盈可握。只唬得她满脸通红,却不敢出言呵斥,遂低着头,佯嗔道:“你,你愈发无礼了。”侧过身去,以背相向,胸中砰砰乱跳。穆双飞微微一笑,低声道:“别大声咋呼。”他离得最近,悄悄叮咛,呼吸气息几乎贴着对方细嫩肌肤而过,意切尼姑心猿意马,但觉浑身滚烫,柳迎清风,几乎难以自持。蓦然惊觉,急忙收敛心神,暗道:“你这佛家弟子,可不能胡思乱想。”欲狠狠瞪他一眼,以壮自己威风,可不知为什么,怯生生羞浓绵绵,竟不敢稍许回头。却听穆双飞道:“四下留意些安全,此地气息颇有些迥乎不同,万切小心才好。”金算盘耳朵尖,听得真切,悚然一惊,急忙扯住九华。九华不明所以,眨巴大眼睛瞧着他。意切尼姑心中凛凛,不敢怠慢,斜绰长枪,加意留心四周的动静,心中却不免有些失望,暗道:“他,他只是为了这件事才——”毕竟不愿深想,默默一叹,真是吐气兰麝,女儿芬芳。她瞧着穆双飞的背影,俊秀纤细,却不失爽朗挺拔,肩上银发飘飘,根根轻逸闪亮,便好似将自己的心思也给撩乱了。
小屋门口,密密攒攒挤满了镇民乡人,皆掰衣扯拉,踮足门口朝内窥看。诸人来到外围,但见人墙挤搡得水泄不通,便是九华四处窜跑,也不能削尖脑袋钻进去,他人下身矮,便是踮足也瞧不见里面丝毫情形,只急得抓耳挠腮,蹦蹦跳跳,自忖不是那三四岁的小孩儿,哪里不好意思坐在金算盘的肩上?意切尼姑将穆双飞的袖子拉开一条缝,见里面莫邪之匕平纳布中,光色吞吐不定,隐约有些模糊恍惚,心中疑惑:“这定然是感觉妖鬼无疑了,可是它们躲在哪里呢?倘若混迹于人群中,那可不好辨别。”瞅见一个汉子行动诡秘,心念一动,就要呵斥,却见客栈老板喝道:“阿狗,你他妈的怎么跑来看热闹了,不是让你到镇北老陈头家买柴禾么?”那汉子转过头来,却是独眼龙,陪笑道:“掌柜的,我看看热闹罢了,耽搁不了正事。”此人原来是客栈的打杂伙计,先前也是见过面的。意切尼姑暗呼侥幸,要是按错了人,误将镇民错认为妖鬼,岂非尴尬之极?此时穆双飞又贴耳道:“稍安勿躁,静观其变。”意切尼姑适才心中涟漪未复,此刻又是阵阵荡漾,却故意绷起脸来,冷哼一声,并不作声,本想说道:“虽然我是佛家弟子,可男女大防,你不要这般靠近说话”,心念如是,可言语至喉,吞吐若咽,却极难出口。
九华见她又是一副忸怩不安的模样,感觉莫名其妙,咦道:“大恶尼姑,你怎么有些痴痴呆呆的?莫不是见了那黑菩提树心生虔诚,想要坐在树下念经礼佛么?”旁边几个中年妇人挤得满头大汗,此刻脱身而出,擦拭额头汗水,相顾叹道:“出家人其实也有七情六欲的,男欢女爱,倒也正常,有什么好责备的?”“男人若不爱女子,人生有甚意味?女子虽然美丽,可是无男人伤势,也极易枯萎,所以两情相悦,也是相互满足,我看是好事。”“可惜好事变成了坏事,难不成出家人就不能享受情爱雨云么?”“佛说禁欲,不许弟子尽享鱼水欢乐,未免有些不近人情。”“所以你我都不能出家,否则青灯昏烛、冷瀱寒衾,焉能耐得住寂寞?”意切尼姑闻言,身体陡震,就好像喝下大口之烈酒,脸颊绯红,似霞映澄塘,艳扑扑颇显可爱,犹惜眉宇之间煞气难消,未免折了几分女儿温柔之意。待见妇人喋喋不休地走出小院,心中犹然惊疑不定,忖道:“她,她们是说我么?她,她们竟然将男女相亲爱慕之事冠之于我的身上?”若依着她往日的暴躁脾性,只怕此刻早已追出去寻那几位妇人理论,可是此事深涉风节贞操,如何好当众辩驳吵闹?且说来奇怪,她自觉忿忿恚怒,可是胸中怒意,却似不甚明昭,娇羞怯惧夹杂其中,情绪万千,难以宁捺,听得九华调笑,急忙深吸一气,呸道:“小黑皮鬼,休要胡说八道,姑奶奶我,我目观四方,洞若窥或,哪里迷糊了?”伸手揪他耳朵,被其滴溜溜转弯躲过。
几人虽然瞧不见里面的情形,听得围观镇民交头接耳,多也能揣摩其中情形:“奇怪,这里的和尚道士平日少有出门,也不晓得究竟得罪了哪里的仇家,却被人杀得干干净净的?”“想必是外面的土匪强盗罢,咱们多有金银供奉,这里面的和尚道人其实富庶得很呢。”“非也,非也,你们看看外面的香火大鼎,里面钱财不是好好堆积如初吗?何曾被人动过?”“鼎中钱财倘若和他们的梯己财物相较,其实算得什么?下面的话本不该说的,我只对你而言,切勿外传,昨日便听钱庄的老板说,每月聚了‘功德’之后,道姑和尚在他们那里置换的各州各府通行银票,就足有八百两之数。你板着指头算算看,两年下来,月月积攒,旬旬存淀,她们的床头被褥下,该有得多少钱纸银票?想必行凶的强盗,多少也是有些风骨气节的,眼睛朝上长,便好似那比目鱼一般,只选大钱囊饱口袋,不赚小利填塞牙缝。”九华嘟哝道:“什么悄悄话,我听得可分明了。强盗便是强盗,杀人放火、掠货害命就是不对,还有什么风骨气节?”说话的几个汉子闻言,纷纷转过头来,第一眼入目,见得穆双飞满头灿烂银发,却脸若桃花,娇娆艳丽,宛若蕊珠仙女,不由愕然一怔,心想:“世上竟有这等俏丽的少年!”转目斜睛,看得他边上站立一位容色照人、袅袅婀娜的妙龄尼姑,登时又是阵阵讶然,有人忍不住嗫嚅道:“咱们镇上,*的道姑不少,可是这般绝色的小尼姑却见所未见。”意切尼姑双目瞪嗔,被穆双飞轻轻拉了拉袖衽,方勉强压下胸头怒火,隐忍不发。绕是如此,眉宇之间煞气愈凝,唬得先前说话那人脖子一缩,往背后人群退挤趋避。另外几个镇民乡人也胸中突突,暗道:“小尼姑子美则美矣,略嫌凶霸霸的。”低下头,瞅见裹着大红肚兜的小黑雷鬼,见他七八岁模样,浑身上下便连屁股也是黑乎乎的,两个眸子闪闪发亮,状若小乌炭般,愈发诧异无比,禁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听客栈老板说道面前几人皆是外来的客人,便道:“强盗也有好的,忒比朝廷官兵强许多。你们多住几日,便晓得咱们镇外荒郊有座青龙岗,那里的豪杰扯旗立寨,聚众造反,虽然杀人不眨眼,武功高强,可是杀的都是扰民的官兵,从无侵扰百姓之事。”客栈老板想起姚纹月,料忖此人必和九王爷府大有干系,镇外兵营的统领,乃是九王爷部下,倘若被她听去告之,引兵入镇擒拿反贼,那可是十分不妙,于是急忙递个眼色,慌不迭阻止道:“听说九王爷千岁有特使来此,适才或在小庙中体恤民情,如此恩德,你我百姓切不可忘之。”那几人听罢,立时脸色大变,悉数噤口,不敢多言。观之神情,多有惶怖,交头接耳一番,朝客栈老板打个招呼,又朝穆双飞等人恭恭敬敬躬身施礼,匆匆离去。金算盘低声道:“他们害怕我们会去告密咧,所以逃家去了。”穆双飞笑道:“悠悠之口,甚于防川,岂是堵得住的?不许他们嘴里说,他们便在心里说,罔顾民意,掩耳奢靡,终究难逃暴戾恣睢、其势自毙的命运吧。”对那青龙岗的匪寨渐渐好奇,有心去见上一面,看看那些百姓口中的英雄豪杰,究竟是怎样的慷慨气度。
屋前镇民成团簇聚,兀自喋喋不休,听来愈发暧昧:“哎呀呀,你说这可奇怪了,天下别处,哪有和尚道姑住在一起的道理,富贵小庙居景,已然甚是奇异,如何那一个男和尚与一个女道士临死之时,彼此*拥抱,攀肩勾腿的,倒好似一对亡命鸳鸯呢?”、“哈哈,这你就不懂了,男女相贴,乐趣无穷,等你小子长大一些,那活儿粗壮一些,能够抬起两块转头,后面再攒些钱讨了漂亮的老婆媳妇后,罗帐春宵,一刻千金,就知道里面的妙处了。”“嘻嘻!你教他等至那个时候,岂非将他憋屈死了?不若就给你一些银子,让他去龙凤楼寻着一个漂亮的小娘儿们快活快活?”“呸,你们这几个混蛋小子,这般昏账话也说得出来?诶诶!胖大郎,回去读你的私塾,休要听他胡说八道,否则你家老子还不打死你。”“就是就是,你读好书,哪一天在朝廷中个功名回来,休说娶个美貌媳妇,便是娶七八个小妾,从此大享艳福,岂非妙哉?”“哈哈,那些小妾年轻时固然极好,可是人老珠黄之后,若请咱们的未来胖大人守着七八个鹤发橘皮的老太婆,岂非才真正憋杀他了。不如就学这几个道姑和尚,及时行乐,要是彼此厌腻了,一拍两散,再寻新的乐子。”“小心些,这些道姑和尚法力高强,只怕死了,听你言语不恭敬,也会化作厉鬼寻你晦气。”“呸!今日大爷我看清了,他们自诩法术高强,其实都是唬骗你我良善人家的。果真有那本领,岂会被人杀死,曝尸无拾的?”
穆双飞见人群露出一条缝罅,深吸一气,挤前几步,前面众人贴头摩肩,熙熙攘攘依旧,可是却露出一些空隙,踮足朝内里望觑,见屋门台阶的阔步搁脚处,横七竖八地摆放着十七八具尸体,有和尚,有道姑,男女相混,凌乱不堪。其中一个胖胖的和尚与一个中年女道姑赤身*抱在一起,果真如那人所言,“攀肩勾腿”,牢牢搂贴无隙,却在屁股、胸口胡乱盖了两块破布。意切尼姑紧紧跟在他背后,被后面九华、金算盘推搡,紧紧贴在他背上,不由满脸羞红,回头喝道:“你们推什么?”九华委屈道:“是金大哥推我的,啊,我还是看不见里面的情形。”金算盘急忙解释,说道后面新来的镇民搡促之,步履踉跄,难以平衡。意切尼姑怏怏作罢,她的下颌被穆双飞肩膀托着,细细打量,见尸体身上都有刀痕,不由纳闷:“果真是外面的强盗闯入镇内杀人越货么?看似不象妖怪下的手啊。”低声问道:“双飞,你那匕首可还有感应?”穆双飞点点头,眉头微蹙,若有所忖。
第三十六回 魁首显身 人妖难辨(上)
第三十六回 魁首显身 人妖难辨(上)
便听得有人乱嚷嚷地喝道:“事发至此,也过了一段时刻,入内细验尸体的仵作也该出来了,且听他们怎么一个说法。”大伙儿连连称是,缓缓推搡,自觉往两旁让开来,闪出一条不宽不窄的道路,欲辨听究竟,秩序立时井然许多。过得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从屋内黝黑处,传来阵阵脚步声响,轻重起伏、高低不定,倒显得行走之人气虚血衰,步下无力。穆双飞低声道:“只怕此人受惊吓不轻哩。”意切尼姑点点头,瞬不眨目。脚步声越来越近,拖滞沉重,随着众人齐声咦呼,但见一个青布包头、衽掩鼻口的年轻小伙子歪歪扭扭地翻出门槛,双手扶着门楣,眼睛半睁半合,喘息不已,有气无力,颇显狼狈之状。镇上的人口不多,乡里乡邻,熟人常面,因此皆认得他。此人唤作皮重,乃是老仵作新收的学徒,虽修习有些时日,可是今日方初次勘验凶命现场。观之模样,竟大不能适应之。皮重脸色煞白,勉强推开门楣,亟欲再行,瞥目瞅见地上搂抱一处的和尚道姑尸体,终于忍耐不住,“哇”的呕吐起来,秽物喷泻而出,熏臊无比。众人大皱眉头,又向后推开半步。
皮重吐了几口,嘴角泛黄,气色略略轻松些,遂踉踉跄跄地朝外搬步,足履蹒跚,数次若非被旁人觑准扶将他一把,几乎即要跌倒。额头上,豆大的冷汗珠子透着汗臭,扑簌簌落下,或挂在脸颊上,或嘀嘀嗒嗒落在地上,愈发显是惶怖悚惧,难以自持。众人见之,皆屏气凝息,不敢再大声张扬,只闻庙墙之外传来几声乌鸦呱噪,声音凄楚阴谲,教人不寒而栗。又那乌鸦展开黑翅膀飞过,果然如客栈老板所言,纵然掠翔至黑菩提之树的顶头,也绝不敛羽停在枝上休憩。屋子外面、黑菩提树下,风息萧杀,登时孤静许多。
客栈老板和小仵作甚是熟识,本也是本店的伺应伙计,后来入了别的行当,翻手捉住他的手腕,低声问道:“皮重,这里怎么了?可查出什么端倪?是不是——”想起自己客栈后面马厩之事,便想确认是否妖怪作祟,可是话至嗓眼,又恐惹吓在场乡亲,于是硬生生捺下不提,转口道:“是不是强盗犯下的罪孽?”那年轻人揉揉鼻子,深深呼吸,好半晌回过神来,叹道:“怎么一个情状,你也看得清清楚楚了,不…不消我答。”众人大为不满,忿忿道:“我们不过是看个热闹罢了,你是仵作,却务必看出一些名堂才对,快快说些内幕详情出来。”皮重受催促不过,苦笑道:“不瞒大家,我见了那些尸体,呼吸困难,双眼金星乱冒,稀里糊涂的,什么也瞧不出来。”大伙儿嘘声一片,颇有指摘。皮重自知理亏,面临人群责备,不敢辩驳回嘴。客栈老板叹道:“真是没用的东西!还不如去跑堂伺候咧。”转身对金算盘道:“这般看起来,咱们如要问清楚其中的究竟端详,那就该待老忤座出来,再问他去。”话音才落,就听得八角屋里面传来“啊呀”惊呼,音似抖弦,战战兢兢,稍时便闻脚步细碎葳蕤,仓促匆急,一个五六十岁的花甲老汉左手捂胸,右手提着灰色小布袋,脸若土色,颤微微地疾奔出来,待跳出门槛,也不及说话,满是皱纹的大手按在皮重肩上,兀自吸吐喘息,胸腹起伏,显是惊吓不轻。皮重猝不及防,激灵灵打个寒噤,回头观望,见是他得师父,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喃喃道:“吓死我也,还以为是那烂尸还魂。”老仵作听罢,气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