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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儿见他脸色,急忙嘻笑道:“说着玩的。我爹总说我嘴大乱说话。我就同他说,嘴巴生得大又不是我的错,能怪我么?”
方念文又被逗得笑了。
霜儿道:“方大哥,你笑起来真好看。我想,那位大姐姐,一定也喜欢你笑的样子。”
方念文心里一震,苦笑道:“是吧,可能是我没怎么对她笑,她便走了。”
霜儿道:“所以啊,你更要多笑,开心些,也许那个姐姐就回来了啊。”
方念文道:“不会回来了。”
霜儿道:“不要紧啊,你还会碰到很多更好的姐姐,你要笑的开心,她们就会喜欢你。方大哥,天晚了,我要走了,记住啊。”
方念文道:“甚么,呃,好。”
目送着霜儿混在一群褴褛乞丐里往城门去,走出不远,见霜儿停下来喊道:“方大哥,你刚才问我,你是甚么样的人?你——是个大好人!”
方念文不禁笑道:“为何?”
霜儿远远喊道:“只有好人才愿陪我说这么多的话!谢谢你!”
方念文道:“后会有期!” 。。
3、受挫
待霜儿众人走远,方念文兀立原地思寻了半晌,一个乞丐尚能如此乐天快活,自己锦衣华食,不赚分文,还成天怨天尤人,着实惭愧。
又想起霜儿的话,兀自对着城门傻笑起来,笑时脸肌僵硬,如傻儿般。
天色渐晚,方念文仍不想回家,在街巷晃荡。
人流嘈杂,沸声喜气,容易忘记自己,便不会想起忧愁。
这时从巷口转出,见行人稀少,空街上一群人打斗,刀剑声铿锵。
只见一灰衣人朝自己奔逃来,身后另一灰衣人与五六个大汉缠斗,那人伤痕累累,快要不支。
方念文见那人舍命保友,是条铮铮铁汉,对方以多欺少,为江湖耻类。
便冲去拔剑相助。
上去便一式长虹贯日,直挑开了众人缠斗。方念文未涉江湖,不知险恶,只凭一时意气,单攻不防,倒也气势如虹。
那些大汉执兵器各异,有剑、有棍、有鞭,见来者汹汹,加之方念文剑法纯熟精妙,众人心下暗怯,谁也不愿出头受挫,只是各自格挡。
不到三招,便拆开了缠斗。
灰衣人趁机虚晃一剑,便蹬腿奔去。
众人无意与方念文较真,一高一矮两持剑者虚招缠住他,其余纷纷跃开去追灰衣人。
方念文暗叫不妙,心知对方虚式拖延,便看准左边矮者心口,运劲一记疾刺,那高矮二人即提剑交叉截挡,哪知方念文那剑半道故意飘偏左上,手腕运力一抖,击中矮者手中剑。
这一飘一击疾如闪电,矮者毫无防备,手中剑应势下挫,划中了高者手腕。
高者剑应声落地。
矮者气急,又欲护着同伴,起杀招倾身刺来。
只是这剑招实在稀松平常,方念文洗剑掠开,蹬腿飞身落到弯腰拾剑的高者肩头,借高者反抗之力,飞跃出去,凌空奔踏几步,落到众人跟前。
众人见如此轻功,皆目瞪口呆。
人群中一年长者开口道:“公子少年英才!下人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那贼人毁我家门,万恶不赦,我等护门保家,公子切莫误会!”
此番话说得落地铿锵,听得方念文正心下犹豫,两侧便有人冲开去。
方念文心神转回,喝道:“恩怨是非自有公道辨别,以多欺少便是江湖不齿!”话未落一记轻点,击向右侧冲头的持鞭者,那持鞭者反应倒是极快,口里囔道:“你个龟娃子,跟老子对对子撒!”说着一记长鞭便扬了过来。
哪知方念文抽剑便卷起鞭头,顺着那人扬来的力势运劲一带,那持鞭者空张着嘴连人带鞭飞跌向左侧。
那长鞭扬直还未落地,跘住了左边一人腿,左侧数人应声跌作一团。
混乱间,眼看那二灰衣人已奔远,方念文松了口气,未见人群中那长者衣袖一抖,飞出两枚铜钱。
那两枚铜钱一前一后,分毫不差打上方念文的剑尖。
前一枚打得剑身前后晃摆,震得他虎口发麻,手中一松,倒正好缓了剑震摆的力道,顷刻后一枚打来,竟万分凑巧地抑住了剑身的摆力,那震摆生生的停静下来,方念文反而觉得手中一空,剑哐然落地。
这一记暗器看似普通,十步之内打中剑尖也不是奇难,但细想这一前一后,一扬一抑,连同自己手中一松一空,都被长者在弹指间算计的如此精确,令人咋舌。
没有经年累月的苦练,哪来这一手本领。
对方深藏绝技,若真有杀心,哪容自己如此折腾。
方念文这才觉江湖深险,吸了口凉气。
出神间,众人已蜂拥远去,剩他一人一剑在空巷呆立。
4、梦中人
夕阳下,灰墙斜影,柳絮残盈。
方念文想起不久前榜前伤心,今又技不如人,竟觉心念俱灰。
忆起张旻,如今已贵为皇太子妃,愈觉惭愧。
又念及那两灰衣人,生死未卜。俗言“救人救彻底,送佛送到西。”今日半途而废,置那二人生死不顾,同那贪生怕死的小人又有甚么分别。
如此胡思乱想,在城巷中胡乱转折,仍不思归。
如此拐到一巷角,忽地一人猛地撞到怀里,撞得胸肚生疼,再看那人倒地不起。
这场景如此熟悉,方念文顿时有时空错乱感。
再细看地上那人,更是万分惊措!
那人粉颊朱唇,竟是张旻!!!
方念文恍如梦中,拔剑便在指头割过,血流指痛,才知不是梦。
定睛再看,那女子布衣素面,发髻散乱,不是张旻。只是那容貌神气,十分里有七分相像。
这已足让他神魂颠倒,心如洪鼓。
他急忙俯身去搀抱,只当那是往日情人,全忘了“男女授受不亲”之戒。
俯身时才发现四五个黑衣汉在跟前喝骂,索要那女子,一人提腿便踹来。
这一踹不要紧,勾起了方念文心里往事如滔滔江海,汹涌澎湃开来。他屈身一缩,举剑便劈,电光间划断了那人膝弯的经脉,那条腿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方念文本是性情极柔善的人,平日连虫鸟也不愿伤,只是这刻恍如隔世,那六年的苦痛顷刻涌上心头,连上落榜的怨气一一爆发出来,似乎打退了这些黑衣汉,便能找回六年前失去的心上人。
似乎,这六年,只为等这一刻。
方念文心狂而不燥,招招都下杀手。
那些黑衣汉只是力大凶蛮,拿些棍棒,哪里抵得住方念文一阵生死猛削,纷纷负伤逃窜。
众人已逃光,方念文仍兀自疯狂削舞,好一阵才停下来,眼中竟无缘无故泪盈满眶。
俯身探视那女子,眼泪便滴下来,落到那女子嘴角。
女子眉头轻蹙,仍是昏迷。
探到女子脉搏无异,方念文心想,她定是惊吓过度。
寻思半晌,便将她背回家中。
5、丧父
方家迁到徐州,仍开个源武镖局,数年苦心经营,一日好似一日。
方念文此去会试两月有余,回到家中,家人神情各异。
方母思儿心切,不免老泪纵横;方父不溢言表,却安慰凿凿;大哥急忙打点上下,安排筵席;二哥亲陪始终。
大伙见同来的陌生女子,未问缘由,先找了间闲余的客房,安顿卧榻。
晚宴上,一家人融融,方豪陵爱子切切,说道怀才不遇自古皆有,文官黑暗,不去沾染也是福。
方念文心思重重,不愿多言,吃了片刻便去客房探望那女子。
月光透过窗倾泻在那女子脸上,如削瘦些的张旻,多些清冷艳丽。
方念文心头汹涌不可抑制,竟要辨不清真幻,伸手去握那女子的手,差咫尺才猛然醒来,手悬在半空又不知何从。
心头激斗几番,还是握住了那女子纤手。
心头无尽甜苦刚涌起,那女子眉一蹙,竟缓缓睁开了眼。
“你是甚么人?!”女子吓得尽力叫道,疾缩了手,身子欲起,又倒下。
“姑…姑娘切莫误会!我方才替姑…姑娘号…号脉。”
女子心有余悸问道:“这…这是哪里?”
方念文见骗过,心放下来道:“这是我家中,源武镖局。方才姑娘惊吓过度,我便冒昧背你回来,姑娘您千万放心,在下没有任何非…非…非分之举。”
女子脸起红晕道:“没,我没那么想。多谢你,我…我该回去了。”说完便挣扎起身。
方念文赶紧道:“姑娘且慢,你身子虚弱,还要多休息些。这是镖局,来往客人素来多,你住这无妨的。姑娘怎么称呼?”
女子道:“我叫秦忘。谢谢公子,我没事了,我要回去了。”
方念文想留她,又觉不妥,犹豫间忽问道:“秦姑娘,今日那些人为甚么要为难你?”
秦忘道:“我…我不认得,我要回去了。”
方念文不好多问,只得道:“秦姑娘,你家在何处?我送你回去罢。”
秦忘道:“不用了。”
方念文听得心里空落之极,又没辙,只得缓缓道:“好罢,我送姑娘出门罢。姑娘把这药带上,一日两次…这龟板不可一起煎煮,要另外融服。还有,服药不可饱腹,最宜在饭前个把时辰,哦,这些天不要吃萝卜,萝卜与人参相克。还有…也这样了…没什么了,姑娘千万保重身体。”
女子听他罗嗦完,嫣然一笑,接下药袋。
送到门口道别,秦忘不回头走了几步竟晕倒了。
方念文箭步冲去扶起,月柔似水娇人在怀,似那时经年。
秦忘执意要回去,方念文牵来一匹马,让她伏身于上,缓缓往她家去。
方家在城中,秦忘家在西北郊,本也不远,方念文拐弯抹角,只盼多走些时候。
过了闹区,便渐见残荒,方念文不识路了,便依着秦忘指划前行。
又过了几条街巷,转到一家僻小门前,残门未锁,秦忘疾翻下马,叫道:“爹!爹!”便冲进门去。
方念文随后进屋,不由一愕!
陋屋中悬吊着一人,胡髯褴褛,死相甚骇!
秦忘已哭瘫在地上,方念文咬牙切齿,放下尸体。
秦忘哭一会便晕了,醒了又嚎啕哭着,如此一夜。
方念文彻夜相陪,插些言语相慰。
秦忘穷苦孤伶,第二日便上山埋葬父亲。
方念文雇了些劳丁帮忙,到晌午完了葬事,秦忘伏在坟前纸灰上长哭不起。
待秦忘声嘶力竭情绪稍缓,方念文便听得知她讲述身世情况。
她本是外乡人,两年前到徐州投奔亲戚,哪知那人身陷囹圄,不知生死。父女二人无依无靠,又无盘缠回去,便在城里卖菜为生。父亲愈穷愈赌,终把女儿做了赌债输了出去,那些恶汉甚么来头,秦忘确也不知。
秦忘述完,目光凶狠,誓要报父仇。
方念文见她一人孤苦,莫说报仇,往后谋生都无计,便把她带回镖局,做些杂事,先安顿生计,日后再长议报仇之事。
秦忘虽是乡土粗人,却也言语灵巧,不过几日便讨得方家上下欢喜。
方念文更是没把她当下人,整日围着她提点帮忙,帮得一两桩小事,自己乐得生花。
心里俨然把她当作张旻,渐渐淡忘了积年忧愁。 txt小说上传分享
6、奇镖
这日,一灰衣人走进镖局。
那人神情矍铄,稍瘦遒健,一手执四尺长剑,另一手提一包袱,扔到厅桌上。
只听得金属撞击声重重,从包袱中滚出许多黄灿灿的金元宝,看那包袱大小,估摸少说有上百两。
源武镖局经营数年,在徐州也名声响当当,但这般出手,着实少见。厅中众人见状,无不瞠目结舌。
那人喊道:“总镖头在不在?有生意做不做?”这声音不高,却中气十足。
厅堂上镖师急忙行礼道:“尊客请坐下稍候,我这便找方总镖头来。”说完便下去寻方念成了。
其时方豪陵年高,平日只是在家操练镖师,行镖事务尽让方念成去管,方念晓也经常帮忙护镖。
方念成赶到堂厅,只见那人依然站立,如青松,行礼道:“尊客久候,请见谅。不知尊客所托何物?”
那人未言语,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团,展开内有一个牛皮信封,封口严密,封面空空未见一文一字。
方念成道:“尊客是要在下帮忙送信?恕在下冒昧,本镖局一贯不接信笺这般差事。”
那人笑道:“你称之信笺也不怨你,这一百两黄金难道还不够么?”
方念成道:“多谢尊客看得起我们源武镖局。不过行有行规,本镖局规矩百里抽十,这信值几何,实在不好定断。”
那人哈哈笑道:“我说值万金,你相不相信?”
堂厅门口路人群驻,啧咋纷纷。
方念成有些气恼,仍是彬彬有礼道:“尊客请恕在下无礼,本镖局实在没法接这单镖,还请另寻高明。”
那人止笑道:“我再加一百两,你接是不接?”
方念成犹疑,门后传来声音道:“接!”
一个男子转出来,风度翩翩,便是方念晓,他上前道:“这单镖我们接了。所送何处?”
那人笑道:“这才爽快。江湖汉子,哪有那么多老朽规矩。哈哈哈,这封信十日内送到湖北襄阳府武当山下,有一名黄姓樵夫。送成之后,我自将另外一百两黄金亲自送上。”
说完便转身扬长去,围观路人这才散去,还在纷纷咋舌。
待人散去,方念成才对方念晓说道:“二弟,怎么如此鲁莽?这种来历不明的镖诸多悬疑,便是要接,也要找爹爹商量才是。”
方念晓道:“一封信笺,不是赃物又不是人镖,有甚么风险?跑镖之人若是耽前顾后,还开甚么镖局?”
方念成道:“二弟,不是我迂腐陈规不接那镖。那人一看便知是常年习武之人,功夫不在你我之下,若真是值千万金的信物,他为何不亲自送去,怎会放心交给别人?便是自己实在有事在身,也不会出手百金,如此张扬惹人生疑?”
方念晓道:“大哥说得也有理。但你想想三弟,苦读这么多年,便是才华贯世,没有财钱去打点上下,也难得功名。我们不攒些银两,如何能助三弟圆其宏愿。如今他一个举人,没有门道,也一样无人来搭理。这桩镖确是可疑,这百两黄金却是真金白银不假。”
方念成思吟道:“这桩镖接便接了,退了倒显得我们源武镖局不诚不信。二弟,往后做事还要多思前后,镖局生意还来日方长。”
其时,方念文正同秦忘在边角听得这番谈话,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愧疚,百般滋味。
晚饭,方念成将此事告于方豪陵。
方豪陵脸色有异,捉摸不定,疾问:“那人长甚么模样?”
方念成便将那人容貌身形细述一番。
方豪陵琢磨半晌,道:“此镖接得,接得!你同晓儿一同去,尽管把最好的镖师通通带去,万万不得有失!”
父亲心思,诸人向来不多问,只是答应。
方念文开口道:“爹,大哥二哥,带我一同去吧。”
诸人大惊。这个书痴这些年卯着倔劲埋头书本,恨不得饭也不吃,以书当食,今天突然提出要去跑镖,诸人一下不知如何言语。
方念文道:“我素来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兀自怨怨度日,父兄原谅我不懂事。若是不嫌我碍事,让我随你们一同去罢,学些本事,也好养活自己。”
方豪陵道:“这般罗嗦!不像我方家的人!你去也好,江湖险恶冷暖,你在书里读不到的。”
大哥二哥听得父亲同意,都欢喜。
饭后,方念文把这事同秦忘说了,哪知秦忘也要跟去。方念文也知,秦忘报仇心切,要跟去闯江湖见些世面,好让方家教些功夫。
于是当下便同意了。
7、夜异
夜到四更,方念文还未睡着,想着明日之事。
窗外月清,枝影绰绰,映到墙上,如人形剑影,暗自摇曳。
江湖风雨,入不回头,也好忘了那些儿女情长。
何况,身旁还有秦忘,那一颦一笑,宛如故人近在咫尺。
这般胡思,忽听得窗外风声有异,如布匹曳动之声,他疾翻身出门,只见院子平静如常,柳枝湖水,时而潺动。
他凝气候查了片刻,确是没有异常,便箭步去秦忘的客房探望,生怕她出了甚么事。
她房门虚掩,轻推便开,只见秦忘卧榻娇睡,呢喃梦呓。
方念文心便放下来,才想起来身在闺房,登时面红耳赤。
急忙转身出门,拉门吱呀响,便听得身后一声惶叫:“甚么人!”
方念文急忙回头,见秦忘半起身斜倚,神情惊措,身上盖的单被滑落,露出香肩半胸。
这般景象,不差于门外假山碧湖满院春光。
方念文惊慌道:“是…我,我…我是…方念文。”
秦忘拉起单被紧紧护住双肩,面上桃红道:“三哥,这么晚有甚么要紧事么?”言语惺忪,愈增娇媚之感。
方念文心里燎动不堪,眼睛却不知该放在何处,尴尬道:“方才,我听到窗外有动静,像是进了贼人,我便来查看一下,秦姑娘无恙就好。”
秦忘似笑非笑,百媚丛生,道:“多谢啊,三哥,是你多疑了罢。”
方念文道:“是,是。”只觉得秦忘那神情分明在说,外来的贼人我没看到,门前的贼人倒是有一个。
愈发手足无措,连忙道安出门去。
出门听得秦忘在房里回道:“三哥,你待忘儿真好,能认识你是我三生的福气。你好好休息吧,明后还要劳累。”
方念文回到房间,愈发睡不着了。
脸上时而尴尬,时而傻笑,时而通红。 txt小说上传分享
8、埋伏
第二日大早,诸人便收拾停当,带了十几个镖师,都是壮年稳重,一等一的身手。
本来镖队忌带女人,诸人见方念文执意也未多说,秦忘便换上男装,倒也英姿煞爽。
众人不带镖车,藏了镖旗,作书商装扮,数十匹马驮着书箱,诸人徒步上路。
出了徐州城,众人分作两队,方念晓带了五六人,喳喳呼呼走官道。
方念成身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