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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梨树颤抖着嫩叶,不知是惊或喜。
“你既得了她的好处,自当好好修炼才是。”那人开口,其声介乎于少年与男人之间,既不高亢亦不低沉,如含絮之轻,丝之柔,泉之清,较仙乐更悦耳,比琼浆更醉人。
“修炼是什么?”小梨树懵懵懂懂地提出疑问。
那人不答,抬指轻点,一道红光没入小梨树洁白如雪的主干。
鹅毛轻雪纷纷,飘落在深蓝色的湖面上,显得分外圣洁。
湖中央漂浮着一座小岛。(。pnxs。 ;平南文学网)
小岛不大,西面坡陀,冷杉暗绿,山色冻得黯然。北面有村庄,百余栋清一色的竹制小楼,卷棚式屋顶,底层架空,不时有人踩竹梯上下,红麻编织的门帘早已老旧,泛着沧桑的土葛色。东面地势高,水田分布齐整,积雪覆地,泥土积肥。南面地平,不盖楼,不种庄稼,是岛上居民公用的晒谷场。
每年秋季收获粮食后,村民们就会把品质最好的一部分粮食当作祭品供奉给神灵,祈求神灵的宽恕与庇佑。
他们世世代代居住在此,知道这片湖泊除了叫六指湖之外,还有一个名字——
水之试境。
这天,雪势渐微,湖上浮冰如云。
古月坐在村民们自建的酒阁上,倚竹栏,啜温酒。
桌上的石板炉正烧得通红,几块蟹黄糯米糕烙得外脆里软,酥香浓郁。
身穿红棉袄子的少年端上一盘刚刚切片的新鲜冰籽鱼。她提起竹筷从中夹了两片,放到石板上烙。
少顷,晶莹透薄的冰籽鱼片渐变乳白。
少年站在一旁为她倒酒,苍白的手背上布满细细薄薄的青黑色鳞片。
这里每个村民或多或少都长有这样的鳞片。他们不是妖怪,不具灵根,和普通人一样会生老病死。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那些擅自离开六指湖的人皆已暴毙,无一例外。
之所以会如此,据传是因为他们的祖先曾犯下弥天大罪,受到了上古大巫的诅咒,几千年来一直未能摆脱禁锢至死的命运。
说是禁锢其实也不尽然。这里有山有水,水产丰富,能耕能织,远离喧嚣,无苛捐杂税,无战争纷扰,温饱不愁。对于知足长乐的人而言,这湖中小岛简直称得上是世外桃源。若然不是最近几百年,太黎神宫启试,令村民们自试炼者的口中知晓外界的繁华,从而产生向往之心,或许他们依然是井底之蛙,乐于天命。
追求自由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
为了解除古巫之咒,这些人动用了祖上流传下来的百灵祭天之术,最终得到天机神君的意旨,用自己平日在湖中采捞到的各种珍稀特产换取试炼者的鲜血或灵石。
而试炼者在岛上借宿或吃喝的费用既能以金银铜铁之类的矿石交付,也可用外界的兵器药物蔬果粮种等等。
午后时分,试炼者大多忙于任务,有闲情雅趣饮酒赏雪的人极少。
雪落无声,远处人影往来不绝。
酒阁建在街尾,偏僻清幽,古月乐得在此放松一会,品尝村民自酿的果酒。她已完成任务,只待时限将满,便去小岛中央的祭坛等待传送。
最后一味玲珑炖珠鳖上桌时,她望见楼下来了三位服饰相近的修士,其中两位与她有过一面之缘。两年多不见,那位道号水鉴的小道士长高了不少,眉目间的稚气已然不见,还透出几分凌厉,想来或许是在试炼中经历过生死搏杀才会有此变化。
“贫道九天,太元宗弟子,听闻前辈昨日为傅家小女消却面上黑鳞,故特来请教,还望前辈不吝赐教。”容貌依然英俊得几近妖异的九天将一个印有碧色符纹的玉盒摆于桌面,“这里面是一枚小造化丹,请前辈笑纳。”
小造化丹,有驻颜强血,拓展经脉之效,乃是太元宗内元婴期丹师亲手炼制的地阶珍品,价值数十万下品灵石。
他以此丹换取她那消却黑鳞之法,显然有交好之意。
修真界的辈分排行一向以实力为准,而非年龄。
古月日前顿悟,境界有所提升,恰比九天高一阶。本是平辈相交,眼下却听他尊称自己为前辈,心里难免有点儿别扭。
古月见两人面貌不熟,便也不打算说明身份,只轻声问道:“你们的任务也是消却黑鳞?”
九天回道:“正是。”
古月想了想,收下他的谢礼,然后取出一小盒药膏,将消除黑鳞的方法详细纪录到一小块白玉简里,一并交与他。
九天谢过,临走前问起她的名号,古月浅笑不语。
【092章】救援
这场不期而遇,古月并未放于心上,也不曾料想进入火之试境后,会与他们再次相遇。
兜兜转转,累了两天,她才发现火之试境居然是一座接天连地的大日金乌阵。
玉简里显示的试炼任务很直接——
闯出阵去。
看似很简单的一个闯字。
然而,置身于无边无垠的炽烈之中,火行灵气弥漫充斥,但见数不清的火乌盘旋飞舞。神识受制,一旦探出体外便有灼烧之痛,瞬息溃散。天地间只有一色火红,空气黏稠得仿似稀释过的熔浆一般……
如此环境,除了天生火灵根的修士,又有谁能安然自若地来往其间?
古月很幸运,火源之力不伤其身,只因容止曾将他的火源玉佩给她,里面有多种阵法,只可惜她未曾仔细研究过阵法之道,什么九宫八卦一窍不通,怎也找不出生门,愁得不行。
正当她一筹莫展之际,四周火潮稍退,九天从中逃脱,身上法袍焦烂,连原本乌黑顺直的长发也烧去了一截。
九天灵根属金。
火克金。
试炼之前,他也准备了御火的灵器,只是阵中有人趁火打劫,几场恶斗下来,连手中灵器也损毁了两件,才会如此狼狈。
古月元气未伤,听九天说他师弟昔辰精通阵道,便决定与他同行。
九天束起长发,换了一袭崭新法袍,然后从储物镯里取出一块刻印着青山长剑的白玉牌。传音与先前在火潮中走散了的昔辰。
不久,三人聚到一处。
九天眼见昔辰左手断腕,袖边血迹斑斑,面色顿变,沉声问道:“何人所为?”
昔辰道:“天书宗。瑞阳子。”
天书宗,太元宗,清霄宗,并列为西南仙山三大宗,是除小域五派之外另一势力,这三宗门主管阵法丹道。三宗门表面和和气气,暗地里的斗争却从未歇止过。百年一次的论法大会更使得三宗弟子在切磋中结下了或大或小的恩怨。
这些事,容止已经对古月提过个大概。她心里有数,也不觉意外。
“出了此境,为兄定帮你手刃此贼。”九天眯了眯眸子,杀气凛然。
他们二人的师父是一对青梅竹马的双修道侣,因此,他们几个师兄弟之间的感情也比其他同门要深厚些。
昔辰闻言,略显阴柔的面容露出一丝感激:“好。”
此次神试。太元宗挑选了三十名弟子参与,其中大部分是练气期与筑基初期。中期的只有九天和昔辰。
生性多疑的昔辰素来行事谨慎,眼见古月毫发未伤,行礀自若,有意与他们一起闯火阵,便神识传音与九天:“此人靠得住么?”
九天看了古月一眼,暗中回他:“为兄方才摆脱火潮,她只旁观,似无出手之意。”
既不趁火打劫也不出手相助,可见此女心性淡漠……其实冷不要紧。最怕的是表里不一,蛇蝎心肠……
昔辰一边思忖,一边取出一个外蓝内碧,状如指南盘的灵器。这灵器名为明禁宝鉴,是一件上古先天灵宝的湣炱罚菟的芷铺煜路ㄕ蟆V徊还玫秸饧槠鞯氖比丈卸蹋且曰刮蠢吹眉安瓮改谥兄畎惆旅睢�
右手中指指甲由淡淡的粉红色转变成纯金色。但见他以指作笔,在明禁宝鉴上疾勾缓点。不到一刻钟,明禁宝鉴光华大盛,射出一道金光,犹如破天之剑一般,直指一方。
“走!”
昔辰手托宝鉴,足踏追风梭,率先飞往金光所指之向。
九天身形微微一闪,退后几步,语气微带恭谨:“前辈,请。”
古月不糊涂,明白他们对她心存戒备,当下微一颌首,什么也没说,只催动足下飞剑,霎时化身流虹,赶上昔辰。
明禁宝鉴所指的尽头正是阵之生门。
上万只火乌死守门前。
火乌乃是火行灵气所化,杀不死,灭不尽,九天与昔辰之前已吃过它们的苦头,见此情形,不敢妄动,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法子来。虽说神试每隔三十年举行一次,参与过的人都晓得内中有八大试境,但是,除了水之试境的环境生灵不变以外,其他试境皆是变幻无穷,以至于后人无前例可参考,只能随机应变。
古月听了一会儿,见他们并无妙法,于是长袖一挥,祭出法器。
法器迎风大涨,缤纷绚丽的蒙蒙虹光犹如瀑布般从法器上流泻下来,形成一圈密不透风的光帘,将他们三人护在其中。
光帘甫成的一瞬间,九天忽觉周身一凉一轻,难耐的炽热全然消失。他与昔辰对视一眼,看见彼此的震惊。
此女竟有后天灵宝!
莫说他们这些金丹期的核心弟子,即便是出窍期的长老,用的也不过是上品法宝。这还是因为他们太元宗拥有顶级炼器师,加上那位长老数千年的积蓄,耗费了大量的天材地宝,才得以炼制成功一件上品法宝。(。pnxs。 ;平南文学网)
所谓后天灵宝,指的是上古时期的大神通者的本命法宝。此类灵宝的原形大都是沐天地灵气而生之物,修真者以本命元神祭炼,一经祭起,仙蒙光出,上裂苍穹,下辟大地,威力无穷。远非时下那些提纯各种材料精华,凝形布阵,后以真元温养的法宝可比。
纵观现今整个昆华大陆,拥有后天灵宝的人不超十指之数,无不是成名千年,神通广大之辈。九天心想,从未听说此伞之名,不到生死关头,她却敢在人前祭出此宝,难道不惧他人抢夺么?莫非她是那些隐世不出的老怪物的后人?
这一刻,他下意识地否决了她或许是散修的可能性。
“我防,你们攻。”女子清淡柔和的声音宛如一缕微含水汽的凉风,缓缓拂过耳际,令人闻之舒怡。
九天侧身笑道:“多谢前辈。”
冲锋陷阵本应是男儿所为,古月不愿出这风头,承担下了安全之责,好让他们无后顾之忧,尽力攻击火乌的防守。
只是,萍水相逢,交情薄,双方谈不上什么信任,说透了,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他们自然不会放松戒备,直至冲出生门,抵达传送阵时,才暗暗松了口气。
临别前,古月瞄到远处一抹略微眼熟的身影,于是停下脚步,让他们先行。
九天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与昔辰一起踏上传送阵。
距离时限尚有两个时辰,她也不急,原地等待。
约莫过了一刻钟,那抹身影渐行渐近。此处接近试境之界,火行灵气已非常稀薄,与阵中相比,简直湣屏街靥斓亍8糇攀嗾稍叮侨诵硎峭獗哂腥耍溉换合铝瞬椒ァ�
古月微微一怔,蓦然想起上回见面时,灵雾掩面,对方并未看清自己的容貌,难怪会有如此反应……
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垣里,你的腿拐了么,走那么慢?”她收起飞剑,似笑非笑。
那人认出了她的声音,兀地踉跄一下,然后跑过来。只见他披头散发,衣服左破一块,右短一截,原本白皙的皮肤湣鸨换鸷婵竟频模涞没评锿负欤砂桶汀U鋈司拖翊幽衙裼校鹂佣牙铮映隼吹囊话恪�
眼见他系在腰间的水囊已然干扁,古月往如意荷包上一点,取出一葫芦灵泉,待他走近,随手一抛。
垣里双手接住,道了声谢,迫不及待地拔开塞子,咕噜咕噜地猛喝起来。几大口灌下肚子,充满灵气的泉水霎时滋润满身,湣鹂葜τ龃河辏痪踝约阂幌伦踊盍斯矗桓聪惹鞍胨啦换畹哪咽芫ⅰ�
等他补充完水分,她才问:“其他人呢?”
“都走散了。”垣里眼神微微一黯,随即振作精神,“好在有前辈送的千里符,要不然我都死了好几次了。”
他言语坦率平直,带着古月所熟悉的现代风格,让她听着便觉格外亲切,不由得起了恻隐之心。
垣里何等眼色,见她眉目一柔,即知自个用对了法子。
十五年前,他刚刚练成毒功,哑症自愈,说出来的话,无论是调子还是字眼,皆与他人大相径庭。但是他从未打算学习古人说话,甚至故意时不时吐出几个英文词,只为一个希望,希望有朝一日,能够碰上和自己一样从那个世界穿越过来的人。
仗着一身诡异莫测的功夫,他劫富济己,无须再忧温饱。当他的实力远远胜于同阶之辈,威名远扬之后,讥讽他书礼不通的人大都闭上了嘴巴,只有那些自诩正派的家伙喜欢咒骂他的心狠手辣,放荡不羁。
没有人能明白他心底的渴望。
包括他的养子。
……
在金之试境,需道中,破茧成蝶的佛灯引突然现身,垣里舍身扑救,他死里逃生。这一切都不及她那一句“你认得耶稣么?”来得更震撼人心,让他依稀看见了希望的曙光。
【093章】幽冥
倘若他只是刚刚穿越到此,那么他一定会抱住她的大腿,哭诉也好,求助也罢,无论如何也要得到个结果。然而,那些年的苦难,刻骨铭心,早已把他从一个懵懂不知世情的男孩磨练成一个察言观色,笑骂由人,浑身充满矛盾的男人。
十几年的江湖生涯,他也曾经与修道之人打过交道,因此了解到在那些飞天遁地的修真者的眼里,俗世之人孱弱渺小,一如蝼蚁。即便是占据江湖龙虎榜的后天高手或先天强者,也敌不过他们的一招半式,是生或死,只在他们一念之中。
所以,在古月面前,他循规蹈矩,不敢放肆,唯有曲线图之。
当古月有意再赠灵符时,垣里诚心下拜,额点黄土,只求她收己为徒。
“你修仙的目的是什么?”这一次,古月没有断然拒绝。
垣里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两个字——
回家。
犹记当年,儿是独生子,父母待之如宝,希望尽寄一身。奈何一夜变故,白头人送黑发人,半生苦痛,莫过于此。
二十二年骨肉分离,异世独漂泊。
岁月不饶人。
怕只怕,儿盼归,而双亲故,情何以堪……
想像中的土之试境,或是黄土无垠,或是泥尘漫漫,或是高山连绵,或是草鸀鹰飞,不论是荒凉沧桑还是繁荣昌盛,都应有大地之母的气息,沉稳,厚重。包容万物。
然而……
白墙黛瓦鸀芭蕉,小桥流水红锦鲤,清风池馆济仙亭,洞天一碧静中观。
垣里傻了眼。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苏州。
他大步奔去,急切想要印证。
十丈之距,真实与虚幻交错,天旋地转,水枯楼塌,大片大片的黄沙湣鸷@司蕹币话恪O矶矗�
死亡无限接近。
他想逃离,却发现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着,动弹不得。令人窒息的绝望。而下一瞬间,白绫缠腰,凌空飞起,只见得黄沙汹涌,轰然淹没了他前一秒所立之地。什么假山巧亭,什么林木流溪,什么曲院回廊,不过是灰飞烟灭一场空。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古月一甩白绫。毫不客气地把垣里扔到地上。
鉴于垣里以前某些无良行为,她可不敢贸然收下他当徒弟,免得自损名节。但说她一点都不为所动,那是假的。亲情无价,他有此孝心,可见心眼还没坏透。若真能痛改前非,她也不会舍不得一枚金蒂佛香。
原想他一肚子坏水,机灵过人,暂且带在身边也碍不了啥事,岂料他定力如此差劲,竟被区区幻象所迷,险些连小命都丢了。
古月既不责备也不罗嗦,只那么轻轻一句话就让垣里面红自惭。
他灰溜溜地爬起来,拍了拍衣上尘土,暗自嘀咕:这美景就跟美女一样。都是祸水啊祸水,要不得……
古月可没读心术,否则听到他这话,说不定一脚踹去,直接把他就地埋了。反正这里别的不多,沙土有的是。
刚进土之试境就闹了这么一出,垣里再不敢轻举妄动,乖乖地跟在古月身后。
褪去虚幻的表象,前方只余下一丘黄沙。
夕阳如醉,染红沙丘,寂寂暮风拂过无尽荒芜,远远地,隐约有人声传来:“师兄,快来看,这口井似乎是真的!”
古月心头一动。
莫非有人与她任务相同,都是一勺井底血?
飞剑出鞘,化寸为丈,光华莹莹。她身形一闪,飘立于剑尖,回首低眸,对垣里说道:“上来。”
白衣如雪,翩跹风中,冰肌玉质,清逸不似人间色。
一时间,垣里如中定身术,呆呆地仰望着她,黑白分明的双瞳不知不觉地流露出一种惊艳痴迷的光彩。
古月虽然恋爱机会不多,但来到这里也经历了些,安能不懂他这种眼神。
有时,男子的爱慕是女子美丽的养料。
但她心里明白,这是修炼功法到了某种境界的象征。魅色天成,举手投足,牵引人心。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