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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伟掏出烟来，先给何乐一支，然后再给党爱民。党爱民觉得被何乐抢了风头，心中十分不爽，对葛伟的分析甚至有点不理解。葛伟点着烟，深吸了一口，说道：
“爱民啊，现在虽然你名誉上是老板的人，但是我什么事什么话都没有瞒过你，同时，我也不怕得罪你，不是我说你，你我兄弟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你在部队比我呆的时间还长，怎么越训练就越倒退了呢？是不是当了个小军官就变得官僚腐化了？你原来在战场上那种敏感的警觉我看早被淹没得一干二净。你以为罗楠是个24岁的小孩子，逆来顺受啊？你别看他唯唯诺诺的，心里有数着呢，你看他先是救可子挨了一拳，然后救你的命受伤，你们都为他做了些什么？什么都没有，我们这些天只知道给他讲课，摆威风。到目前为止，何乐做得都比你好，他对可子的假痴情以及和罗楠争风吃醋的表演很成功，这次我们虽然已经让他陷入了尚心尚可和我……咳……我的两个亲近的人的感情旋涡里，但是还不足以使他完全放松警惕，进入我们的圈子里……”
六十
“尚心尚可的感情旋涡里？”党爱民惊讶地说，心想这也太残酷太没有人性了吧，怎么可以拿自己的老婆和小姨子作为诱饵？那他党爱民岂不是……他不敢想了，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战友，会对自己的老婆做出这样的事情，这让他对自己嫖娼玩女人的罪恶行径，突生一种相比之下的伟大、人性和光荣之感，同时也感到了葛伟的阴险和恐惧。
“嘴巴张那么大干什么？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恶心，据我所知，目前罗楠和可子还是十分纯洁的，至于你嫂子，我想她比我更有分寸。因为这个感情的圈套是她设计的，可子并不知道，起初我也不知道，亏你还是个侦察兵，这么多天竟然一点都没有发觉，你的警惕性都跑到小姐身上了？”
党爱民刚才的那点不理解和不服气，此刻已经杳无踪影，剩下的只是心惊和冷汗。的确，自己这些天太放松警惕了，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惭愧地说：“你说吧，大哥，我们如何请君入瓮，我和乐子照你说的做就是。”
31
“陷害他！”葛伟把半截香烟捺到烟灰缸，掐灭了说。
“陷害他？”党爱民和何乐同时低声地惊异道。
“是的，陷害他，只有让他陷入绝境，他才会不警惕我们。害了他，再去救他，才能取得他的足够信任。”
党爱民似有所悟地道：“大哥的意思是——把他搅进这个传销的局，让伍杜加害他，我们再来救他？”
“基本上是这样。一会儿我们让毛建回去，先拉进乐子这个下线，再让乐子拉申磊，申磊拉罗楠。如果我估计得不错，他们进去之后，会被分到各个窝点，便于我们给公安机关提供更为全面的证据。”
党爱民提出疑问：“赵敏在开封见过罗楠，让罗楠这样出面恐怕行不通吧？”
“面熟，而想不起来，正是陷害他于无形的关键之处。”葛伟别开洞天，“赵敏那天只会对你和开封的菊花感兴趣，在那天她需要记住的花容和面孔太多的，只会觉得面熟，没有你的同时出现，她是不会想起来是谁的。同时罗楠并不知道赵敏是这样的一个教师，更不知道赵敏的阴险，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身陷绝境了，再由乐子和申磊从内部陷害，向伍杜的人暗中挑明罗楠此行的目的是为了救毛建、乐子和周玉，而毛建和乐子自然不会承认，罗楠和周玉因为不知情更不会承认，势必造成冲突。我会让你嫂子在最佳的时机贿赂伍杜的一两个打手对罗楠施暴，再由乐子和申磊营救，同时我会在这两天拉金州工商部门和金州警方的人员入局，爱民你就可以单刀赴会，坐收渔翁之利了。”
“好计策，”何乐兴奋起来，表现出一种恶劣的玩家心态，跃跃欲试，“一定非常有玩头，这就叫玩死人不偿命！咱们什么时候行动，大哥？”
“嗯。马上行动。不过，穿着你这套牌子货可不行，”葛伟拎了拎何乐身上的衣服说，“路上你要搞一套廉价的衣服换上，这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难事吧？另外，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意外的事情，都不可暴露身份，包括意外的毒打。还是那句话：避免不必要的冲突。乐子，大哥把这次的成功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我会的，大哥。”何乐壮志凌云地宣誓。
三个人密谋之后，就去小旅馆找毛建。当晚，毛建、何乐他们两个就被伍杜的爪牙在火车站抓回了金州北山路的歌城。
尚心、尚可、罗楠、申磊一行四人，在历时中转停留9个小时、行车28个小时的旅途劳顿之后，于第三天的凌晨5点30分，抵达了被誉为“北方明珠”、“浪漫之都”的大连城。之后，罗楠换上了葛伟为他准备好的廉价衣服，遵照葛伟的指示，成了申磊的下线，进入了伍杜的红跃直销公司的传销窝点。
沿着黑暗狭窄的楼梯上行，不断地有骚臭霉潮的污浊空气，呛着喉咙，让罗楠感到一阵阵的窒息。进了歌城的大厅，仍然是昏暗得不见灯光，罗楠把眼睛闭上了三四分钟，然后慢慢睁开，以便眼睛能尽快适应这个黑NB031NB031的世界。
罗楠这才发现，这个大厅本来是有窗户的，只是被黑漆涂得不见了天日，从个别不小心漏涂的小孔里，针一样地射进一丝刺眼的光线，快要落在地上的时候，已经有鸡蛋般大小，被一个瘦弱无力，年纪约有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捧在手里，摇来晃去。
罗楠心说这是到哪里了？地狱还是魔窟？
“何乐说她天天都在这里捉阳光，可能是个傻子。”申磊小声说道。
“何乐呢？”
“被送到另外的课堂听课去了，我一会儿也会被送到其他的课堂。”
两个人正在小声嘀咕，从一个房间里走出来两个彪形大汉，等走近一看，年纪并没有在远处估计的那么大，最多也就是二十二三岁的样子，肌肉相当发达，其中一个冲着那个捉阳光的女孩子叫道：“刘红花，不去上课又发什么神经啊你？不好好学习美金从哪里来？”
那女孩子一听，小猫一样哧溜就没有了踪影。
“申磊，你表哥接回来了？”其中一个问道。
“接回来了，孙指导。”
“好，带他去督导那里办办手续，购买了产品，你的积分就可以增加1000了，恭喜你。”
“是，孙指导，我会为美金努力的。”申磊大声地说道。
罗楠纳闷地问：“什么指导、督导、积分？”
六十一
“下午你听了课就明白了，我也是上午刚被洗过脑，这是新人的第一课，花3900元购买红跃产品，就取得了公司员工资格，要拿高薪就要努力发展下线，每发展一个朋友，就可得到1000积分，发展到10个下线积分累计1万分，晋升为指导，刚才姓孙的那个就是，月薪就可以拿到2000元；积分达3万5千分，晋升为督导，月薪5000元，一会儿你就会见到一个；积分达到5万分，晋升为高级督导，月薪就1万1千元。5万分为一个‘循环’，两个循环就可以晋升为经理。‘循环’越多，积分越高，级别越高，红宝石，蓝宝石，红钻石，蓝钻石等，收入也就越来越高，那些钻石级的经理月薪可以拿到10几万元。”申磊小声地给罗楠讲着。
“讲得很好，不要这么小声嘛，勇敢点，赚钱需要的第一因素是什么？勇气和胆量！”冷不防从身后的黑暗之处，一个人大声地表扬申磊。这人走起路来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两个人都没有发觉，也许是由于光线太暗，也许是罗楠过于大意，不由警惕起来。
“你好督导。”申磊表现出一种极为尊敬的神态，“这是我的下线，向你报到来了。”
“嗯，很好，小伙子，你前途无量。”督导用一种非常赏识的口气，微笑着说，“过来办理一下有关手续吧。”
罗楠这时候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黑暗，他发现大厅旁边原来的那些小雅间，都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第一教室，第二教室……足足有十几个，都严严实实地关着门。
等罗楠交了3900块钱领到了一张收据之后，督导说：“你运气真好，今天咱们公司的蓝钻经理伍总前来视察，和学员们同甘苦共进餐，申磊也不要慌着下课，今天中午一起感受领导的关怀。你们两个先到一号教室休息，开饭铃响了，就坐在我旁边吃饭，我的菜吃不完还可以匀给你们一点。”
“多谢督导。”申磊虽然比罗楠早来了一个上午，按照督导的话讲，各方面似乎都已经比罗楠进化和优秀了许多，这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的。
罗楠和申磊推开了一号教室的门，里面一个老师模样、黄皮刮瘦的青年人立即非常有礼貌地说：“请你们二位出去，重新敲门进来。”
二人赶紧退出来，认真地敲门，听到里面允许，他们才进得屋来。罗楠一进来就有点后悔，一间10多平方的所谓的教室，挤满了20多个人，一个个席地而坐，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签字笔，跟真的似的在学习默背着什么，整个房间几乎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还他妈被请出去重新敲门进来，幸亏正在后悔的时候，开饭的铃声响起，罗楠和申磊慌忙挤出门外。
两个人无所适从地站着，不知道这吃饭是怎么个吃法，罗楠想，会不会和监狱里的那种吃法一个模式？但是他的思维远远没有这些传销人员的动作神速和井然有序，转眼间，10多个教室的200多人，已经在昏暗的大厅里排成整齐的10列队伍，唰地一声坐在了地上。刚才出去的那个孙指导带着6个人，推着两辆饭车、碗筷，在学员默契地配合下，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全部发放完毕，但是没有一个人动碗动筷。大家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黑黢黢的大厅鸦雀无声，死一样寂静。
突然歌厅的一只射灯打开，随着这束明亮耀眼的射灯灯光，毫无艺术、盲无目的地移动了几下之后，一个西装革履，四方大脸，满面春风，肚子滚圆，低矮肥胖，50岁左右的男人，不知道何时鬼魅一样地出现在灯光下。旁边站着身穿职业装，风韵别致的赵敏。
罗楠没有想到赵敏会来，没有任何的思想防备，感到有点突然。赵敏也看到了罗楠，注视了一下，严肃的眉头突然皱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恢复了原态。
督导很优雅地举起了双手，说了句欢迎伍总和我们共甘苦同进餐。在话音落地的同时他的双手又优雅地一开一合，200多人的掌声仿佛定时炸弹爆炸一样，轰然在这个封闭的大厅里响起，震耳欲聋。
伍杜略一挥手，那掌声就戛然而止，伍杜露出一脸诚实忠厚的笑容，慈祥和蔼地点点头，嘴唇微微一动：“同学们吃苦了——”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200多人齐声应道。
“同学们成功还很远啊——”
“我们一直在努力！”200多人又齐声呼道。
灯光灭掉，伍杜消失，督导一挥手：“开饭！”
“美金、美金！美金、美金！”200多人又齐声回应。
32
罗楠一瞬间仿佛又到了监狱的用餐时间，这种情景和中国监狱里的吃饭方式如出一辙，同样的席地而坐，同样的一碗菜两个馍。不同的是他在监狱里吃饭前唱的是改造的歌曲，这里是齐呼的是口号。当初自己唱改造歌曲，算得上是一种心理压抑的发泄；而这些人齐呼口号，他无法领会是盲目的梦想还是愚蠢的狂热？怎么说监狱里的菜还是有点油水的，从密度上好像也比这些一直在努力的蠢材们碗里的芹菜大一些，还有还有，这些蠢材吃完了馍只能喝点白水顺顺，而犯人的面汤和稀饭是可以随便喝的。
罗楠想，这狗日的伍杜或者赵敏一定也蹲过监狱，并且在大牢里吃过不少苦头。
罗楠想不通的是，那些犯人是在高墙电网之内，被全副武装的武警看守着，才老老实实地呆在里面，尽管如此还有些许狱中翘楚，想尽一切方法要逃到高墙之外的世界，就是不能逃的也要假装积极，或者以钱减刑敲开监狱的大门；而眼下这些曾经在社会上叛道离经、目中无人的年轻人，这些在父母面前不可一世、视父母若仇敌的年轻人，怎么在这里会如此逆来顺受，一个个像机器人一样，为了实现自己的发财梦，丧尽天良地骗尽了亲朋好友，还乐在其中浑然不觉呢？罗楠想不通，实在想不通，这个世界让他想不通的事情如今也太多了。
六十二
人心啊，人性啊，罗楠想，国人啊，怎么就如此可悲！
是暴力震慑吗？好像拳打脚踢还远不及子弹的威力强悍吧？是精神折磨吗？好像他们这些蠢材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痛苦，有的只是坚强和希望。罗楠想，这里没有高墙，没有电网，也只不过是被几个人跟踪，为什么他们就这样甘受摧残，把人世间最珍贵的爱情、亲情、友情，当作了赚钱的工具了呢？
罗楠想，难道真的像尚心、葛伟说的，是心理学家的高超理论，被这些居心不良者变态地利用的成果？还是数学家绝妙的方程式，让这些蠢材对金字塔产生了无穷的幻想？
罗楠正在迷茫和吃惊，督导端着他的菜碗喊他和申磊过去，然后把自己的一碗芹菜和几个肉片，均匀地分给了他们两个，说：“我不能吃这么好，我要把好的让给有理想、有志气、有抱负的未来的大亨们。”
“谢谢督导。”申磊装出一脸的感激涕零。
吃过饭之后，申磊已经接受过了新人教育，加上歌城学员太多，就被分到居民小区里的课堂接受再教育，罗楠被分到一号教室接受新人培训。
那个把他请出去让他敲门的瘦弱的年轻人，让其他学员自习，单独对罗楠进行了培训。“我姓米，大米的米，你可以叫我米师。”
“是，米师。”罗楠笑道。
“你笑什么？”
“哦，没什么。”
“没什么就说明你不够诚实，不敢面对自己！你应该说‘我笑你让我叫你米师，好像是让我叫你迷失’。是的，迷失，你说世人有几个不是在迷失呢？把钱视若洪水猛兽，说什么钱难挣屎难吃，可笑，殊不知钱不过是一种物质交易流通的货币，是为人服务的，它不可能主宰人，人才是它的主宰。既然我们是钱的主人，你说钱有什么难挣的？你就是一个迷失者，今天我要给你换换脑子，引导你，让你走上正确的人生航线。其实你只知道米师和迷失谐音，而没有想到米师也和秘史谐音，今天就给你讲解一点赚钱的秘史。”米师激扬文字，振振有辞，罗楠几乎要被他的逻辑给迷失了。
“好，米师，我愿意跟你学习。我的确很迷失，需要你的引航，我想请米师在我没有入门之前，先帮助我解开几个迷惑的问题。”罗楠虔诚地说。
“是要找出你的根源所在，才能正确地领航你的人生。你说吧。”
“我听我的上线说，有10个下线就可以晋升为指导。那么我想问问，要当上你这样的导师，需要多少个下线？”
“你问这个干什么？”
“米师，你别误会，我特崇拜你刚才的那番话，是想以你为榜样，确立我的人生奋斗目标。”
“也好，反正早晚都要给你讲，不妨先告诉你，指导并不是固定的职称，上个月你发展了10个，晋升为指导，这个月你没有继续发展10个，你就不是了。红跃公司就是这样一个激励人们不断进取、攀登高峰的公司，任何人都不能讲老资格吃老本，人生的价值才会不断地得到实现，你能明白吗？”
罗楠装做一种略有所悟的样子。再说了，装做听话，本来就是罗楠的拿手好戏。罗楠穷追不舍地说：“米师这么一说，我更有奋斗的动力了，不过，我还想问一个问题，不知道可不可以？”
“在这里是畅所欲言的，每个人都有充分的发言权。”
“谢谢米师，我想问问你，你来红跃多久了？”
“一年。”
“拿到过薪水吗？”
米师一听，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仿佛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和耻笑，一反刚才儒雅的风度，恼羞成怒地说：“你问这个干什么？这是你操的心吗？我看你小子是成心捣乱不是？要不要晚上吃饭的时候给你加点菜啊？”
“Sorry，sorry，米师，我不是成心的，只是好奇，你别计较，我不懂规矩。”罗楠一看桶了马蜂窝，慌忙解释道。
“别他妈给我拽洋词，现在跟我读。”
“是是，跟米师读。”
“我不在乎今天吃什么，因为幸福不会垂青贪吃的人。”罗楠跟着读：“不在乎今天吃什么，因为幸福不会垂青贪吃的人。”
“我不在乎今天的苦难，因为阳光总在风雨之后。”罗楠跟着又读：“我不在乎今天的苦难，因为阳光总在风雨之后。”
“我不在乎成功有多远，因为经历一天就离成功更近一步……”罗楠跟着又读：“不在乎成功有多远，因为经历一天就离成功更近一步……”
“好，现在跟着我整体地读一遍。”米师像教小学生一样地对罗楠说，“我不在乎今天吃什么，因为幸福不会垂青贪吃的人；我不在乎今天的苦难，因为阳光总在风雨之后；我不在乎成功有多远，因为经历一天就离成功更近一步……”
罗楠跟着读了一遍。
米师说把它记在你的笔记本上，在这里好好给我默读100遍，晚上我提问你，要是错一个字，你就不用吃饭了。说完，把罗楠扔下继续给其他学员上课去了。
罗楠又读了一遍，他觉得这几句话说得太好了，富有哲理而生动形象，如诗如歌，是多么好的一段激励年轻人追求上进的警世箴言啊，完全可以作为一个座右铭鞭策一个人，孜孜不倦地走完自己美好的人生之路。但是现在，这么美好的人生格言，却被这些居心叵测的坏蛋，用作了满足自己贪婪的金钱欲望和禁锢年轻人思想的魔咒。
六十三
罗楠经过了38个小时的长途跋涉和列车的颠簸，上午一直听葛伟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