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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方丈(第二十五章)(5)
火把投入柴堆后,一股山风骤然而至,风卷着火舌、呼啸着一下扑向了两教成捆成摞的木竹经卷或是纸绢经卷法物之上。 中岳少室、太室两山七十二峰各寺庙道观的两教住持和弟子数千人,在各自教主的带领下,环围火阵,道徒居东,僧众居西,开始阖目跏趺禅坐,各自或是念咒或是持号。 四处围观的百姓和看客约有近万人之多。众人眼见柴堆上的火苗腾天而起,巨大的浓烟挟着柴草树木的噼剥炸裂声滚滚入云。 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喉咙眼里—— 人们眼见着那熊熊大火中一串串的黑蝴蝶随风而舞、飘向半空,也听见那些用竹木所写的经卷书册在火中令人心惊的哔剥炸响声。 整整一个时辰后,众人才把燃烧已尽的烟灰扒开,一齐围上前去瞅时,只见灰烬下面所有佛教经卷法物竟然全部安好无恙!其余各经卷器物全部化为乌有。 周围的观看者和两教徒众无不为之感到惊骇!觉得冥冥之中似有一种无以言说的神秘气息笼罩在这片圣山佛林和神仙福地…… 目睹了两教斗法的全部场景和过程,慧忍陪师父回少林寺的路上,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神奇。他询问大禅师何故? 大禅师沉默良久后问他:“火柴点燃时,徒儿心想何事?” 慧忍道:“徒儿一心默诵佛号,祈求佛祖佑护那些珍贵的经卷法物。” 大禅师点头道:“众僧一心,心诚则灵啊。” 武帝志在废黜佛道、独尊儒术。 在决定断除二教之前,武帝先自躬省沉思了数日:佛道二教如此泛滥,朝廷国家其实也有不可推托的责任。一是这些年来朝廷对宗教过于放任;二是国家为了积蓄财力对齐开战,使民间赋役过重,加之瘟疫、旱涝、疾病和其它灾难,百姓们对命运和生存无望,自然想要寻求借助神佛的力量保佑自己并释放身心的压抑和沉重,寄托梦想和来世来生。 然而,百姓黎民想要安居乐业,首先要保证国家不被他国入侵掠夺。而不被他国侵略,必得有足够的兵力抗敌御土。抗敌举兵,自然会加重民间百姓的赋役,去国伐兵,当然会有死亡离别。大周士兵皆是百姓子弟,自从军征战的第一天起生死便系于一旦了。如此,对于前线杀敌的将士,朝廷今后要对其家中格外减免赋税,以解除服役将士的后顾之忧,使百姓不再惧怕子弟出征打仗甚至流血牺牲。 再一样就是继续实行均田制和释放杂户奴隶。佛道二教对国家朝廷利益的损害,主要就是对土地和人口的大量占有。同样的弊端也存在于大周王公大臣和各级地方官吏当中——从前朝大魏至今,因战争被俘的大量他国人口士兵,全被各王公豪门和官府衙门占为私家奴隶。有些王公大臣的府上甚至拥有数以万计的奴隶杂户。虽说朝廷过去已几番诏令释放,但许多王公豪门只是做做样子,仅把壮年丁奴之外年老体弱的奴隶放出去充数罢了武帝诏令:即日起,无论官府还是个人府第,要尽皆释放所有奴隶杂户,还其自由百姓的身份。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借口羁留,凡查出仍有家养奴隶者,必从重处罚。 几样新政颁布以后,武帝正式下诏: 大周境内各州县郡一律削减半成以上的寺庙道观和释迦黄老之徒,详细上报各地所削减寺庙道观的名称、数目并还俗教徒名册。同时集中通道观儒、道、佛三家名流、掌门、学士百余人,由朝廷统一供给衣食并中上品官职俸禄,着令探析宏深的“至道”和幽玄的“理极”,限期理出一套以儒家为治国之本、汇纳佛道二教精妙义理,博纳众家之长为一体的经世方略。 那场将会使众僧流离失所、弘法道场也因之寂灭多年的佛门大灾厄到来之前,大禅师事先便有了预感。 自朝廷召集的第二次廷辩结束回到山寺后,大禅师便开始令几位弟子每天夜深人静时,一趟一趟地悄悄往山中隐秘山洞转移祖师们传下的重要经卷和法物法器了。 师父平静地等待着那一天的来临。他说,福祸荣辱皆有定数,该来的总归要来,挡不住也躲不开。一如日月升落、潮汐涨退。一如任何事物都有的兴衰替代、因果轮回。 慧忍也感觉到了寺院僧众的躁动异常。虽说众僧依旧早课晚殿、禅武值守,山寺依旧晨钟暮鼓、烟火袅袅,却分明潜伏着某种不安的气息。自从朝廷先后两次廷辨并下诏削减半数寺庙和教徒之后,一些勘破无常的高僧大德,都在不张不扬地开始带领弟子悄悄离开,或是南下或是东奔,或是云游异国他乡或是隐遁少室太室两山深处。还有一些无处可投、听天由命的,开始造塔刻像、雕经吃斋,准备后事。当然更有一些原本就动机不纯、信念不坚者,纷纷还俗回里或是重返红尘世间去了。 虽说眼下寺中仍旧还有近千僧众,然而往日那种高僧大德动辄云集山寺、三天两头###不断,男女老少居士们成群结队进香朝山的繁华盛景,明显然已经不复再现了。 这段日子,师父更加督促慧忍对禅武功课的修习。 此番回归山门之后,虽说慧忍从此不愿再归凡尘,更不想重新领兵杀人了,可是师父仍旧催逼他修炼领兵布阵之术,并反复嘱咐他:他得证菩提的机缘只在世间,不在山寺。慧忍不敢违逆师命,只得勉力修习,倒也从兵法将术之中渐得智慧。而且,他发觉师父近日秘授给自己的“将兵”之术和禅武修行,更加幽秘高深了。这些天夜晚,他在修炼《洗髓经》和《易筋经》两套少林秘传内功时,突然发觉随着入定入境的渐深,似乎听见自己全身的筋骨发出仿如高粱拔节的咔咔响声。而全身经脉、骨髓、血液也发出了类似溪流喧响的声音。此时的他突然生出一种妙不可言大自在。那时的他开始觉得轻盈之灵骤然超越了沉浊之躯,于九霄云外曼妙飞扬、飘逸如云。    
少林方丈(第二十五章)(6)
这真是一种超越身心的“极乐”体验啊。 师父闻知后惊喜不已:“徒儿果然不负我望啊!坚持下去,你的禅武功夫将来上可为国家朝廷效力御敌,下可治病救苦度化众生,为弘扬佛法建下功德。” 慧忍谨记师嘱,越发勤奋修持,不敢有半点松懈骄纵。 寺院虽说恢复了它应有的肃穆和寂寥,但慧忍心下却有些隐隐不安:他不知公主的断发礼佛和拒婚不嫁,与朝廷下诏削减佛寺和僧众有否有直接的关连?是否有因自己之故而牵累佛门的嫌疑? 大禅师劝慰他道:“大周国主宇文邕是一位志在天下、雄心勃勃的帝王。他决不会仅仅因为儿女之事就做出如此重大甚或会动摇国基的决定。真正的原故只能与他的江山社稷和帝王大业有关。恐怕朝廷最近还会再有一次廷辩的。廷辩结束之时,也许就是我佛传入中夏以来的第二次大灾厄到来之时。” 慧忍惊愕万分:“师父,佛法无边,难道就没有办法避免佛门的灾难么?” “此乃天劫啊……”    
少林方丈(第二十六章)(1)
当内史官诏布廷辩结束,并以佛道两教糜费过度、徒众流滥而诏令即日起大周境内彻底断除佛道二教,要各地官兵立即焚经毁像、登记二教徒众田产那时,殿前阶下的五百众僧突然大放悲声…… 大禅师所料不差:时隔不久,朝廷果然再次下诏,召集儒释道三教名流,就三教教义对于国家百姓的利弊得失再次进行廷辩。 尽管几次廷辩之后,境内佛教高僧和黄老弟子皆有过议论猜测,怀疑朝廷削减二教五成以上寺庙和释老数目的诏令恐怕只是第一步,众人也都预感到了朝廷很可能还会有再次削减二教的诏书发下,但在这么短时间内再次下诏廷辩,事情实在太突然了。 接到诏书后,大禅师带领慧忍等几位弟子,捎着干粮,背着行囊,告别寺院众僧,开始一路西行徒步朝京城赶去。 黎明尚未来临时,皇宫内外早已是阵列森严了。 宫中甬道上两旁的宫灯映着天上的半勾晨月、数点寥星。显得很是孤寂寥落。半昏半亮中,隐隐约约见有有成排成列荷刀扶戟的宫中侍卫们树桩一般层层伫立于皇宫四周各甬道台阶。蓝蒙蒙的天光微曦下,远远近近鳞次栉比的飞檐画栋显得层层迭迭深不可测。各色绣有龙雀虎豹图形的旄旌麾旗于凌烈的风中忽忽猎猎地飘响着。 于一阵悦耳且庄重的宫廷钟磬鼓乐声中,来自各州郡府县及东西两都的饱学儒士名流大家们,各伽蓝寺院和道观庙堂的释道之徒高僧大德一千多人,加上朝廷和地方文武百官一千多人,众人跟着内史官,随着鼓笙钟磬之声缓缓地步上甬道,上阶、下阶,最后聚齐在太极殿前的青砖平台上,依序排列、席地而坐。 此时,天光比初入宫时略显得青白了一些,四处的景致也看得稍稍分明了。 蓦地,只听一阵鼓乐振作,人们神情也随之一振,就见冕旒龙袍的武帝在一片凤鸾龙驾和鼓乐声中,在众宫人、侍卫的簇拥下,在人们雷声般三呼万岁声中缓缓地步上铺着大红毡毯的高高台阶,最后在太极殿前正中铺着明黄锦绣垫袱的龙椅上坐定。 慧忍虽曾在太子东宫值守数月,也曾两三次远远地瞻仰过陛下的龙仪圣威。但距这么近的地方,静静地端望着武帝,却还是第一次。 慧忍坐在师父傍边,望着灯火和曦光交映下,高高在上、一身明黄衮袍冕旒、身材并不如想象中高大魁梧的陛下,心内突然有些莫名地激动起来。慧忍定定地望着那因冕旒珠帘的遮挡而看不大清五官和神情的当今皇帝,眼睛竟不由自主地湿润起来。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缘故。 是因为他是贺公主的亲生父亲?还是因为他是九五至尊的当今帝王?慧忍曾效力大周朝廷,无论在阵前还是后宫,他所闻听到的当今大周国主是一位励精图治、克已垂范的一代明主…… 他是一个佛门弟子,出家僧人,可是面对这位却分明能主宰自己的荣辱生死、幸福苦难的至尊至上的俗家帝王,他却无法做到漠然和超然。他也说不清,自己心内对他究竟几分是怨恨、几分是敬爱? 一阵撼人魂魄的钟磬鼓钹之乐的余音萦萦飘散之后,廷辩正式开始了。 除了儒家名流,僧道二教的首领和徒众对这次廷辩的形式和胜负已不大在乎了。他们只想知道这次廷辩之后,朝廷将会发布什么诏布。 释老二教徒众一色地阖目打坐、默默不语地听天由命。神情一如长空游云。这也许正是出世之人与俗世之人的不同之处。出家人比起常人总是多了几份对天命运数的逆来顺受和忍辱负重。 释老二教奉旨先后宣读了两教在信道观内探析汇拢的精妙义理对国家朝廷的辅佐之功。接着,蜀郡公卫元嵩宣读了自己的《省寺减僧疏》,朝廷内史又令儒家名流宣读了撰写的《治国齐民策》。 策书中引用南朝范缜的《神灭论》驳斥二教:“……浮屠害政,桑门蠹俗,风惊雾起,驰荡不休。惑以茫昧之言,惧以阿鼻之苦,诱以虚诞之辞,使家家弃其亲爱,人人绝其嗣续。致兵卒挫于军阵,吏空于官府,其流莫已,其病无限……近世以来,佛道二教糜费过度,过盛则滥,违逆贵本清静之教义。为使国家稳定富庶,百姓安居乐业,臣等奏请朝廷对境内释老全面断除……” 此时,偌大的太极殿前突然死一般的沉寂。 众人听出来了:以这两份廷辩论文的语调和气势,分明有代朝廷挑明今日廷辩目的之意思。 极远处有一阵低沉的闷雷隆隆滚过。天空开始阴浓而昏黯下来,空气也开始因郁闷而显得燥热不安起来。 没有一丝风。四处的彩旌旄旗死气沉沉地垂成一缕,纹丝不动。 参与廷辩的佛徒众僧一色的僧袍葛屦,个个阖目打坐、不出一言。他们虽已预感到将要来临的灭顶之灾,但仍旧寄着一线希望,等待朝廷的诏布和最后的结局。 而参与廷辩的五百黄老之徒反应似乎迟钝了一些。他们以为自己道教的头目张宾一向与武帝和朝廷几位大臣私交甚好,以为朝廷此番廷辩主要针对佛教而来。 果然,三教义理分别宣读完毕,张道士便抢先要过主持廷辩的朝廷内史、襄城公手中的玉如意,气势逼人地一种“笃笃笃”登上高座,率先高声发言道:“大道清虚,淳一无杂;祈恩请福,上通天曹。白日升仙,寿同天地。乃我中夏自古相传之国教。不似释迦出自异邦,佛法虚幻,言过其实。客居中华,不服本土。凭借百姓之愚敦,惑其因果之诡说……”    
少林方丈(第二十六章)(2)
大禅师的师弟、少林寺等行禅师闻言愤而起身、要过玉如意,准备上前奋起反驳。大禅师见状急忙扯着等行禅师的法衣低声劝阻:“师弟,大周皇帝在此,师弟虽佛法大海,但关乎佛门存亡大计,应对之间还须以辨才机智方可使人理服。” 大禅师一边说,一边早已把等行手中的玉如意要了过来,与左右高僧低声商议一番后,递给素以辩才著名的秦蜀僧人智炫。 智炫神色安定地登上高座后,转脸询问张宾:“请问张道士,道教诞生于何时何地?佛教又诞生于何时何地?” 张宾不屑地打量了他一眼:“圣人出世,有何定时?说教兴行,有何定处?总之,我道教乃中国本来旧有之教,佛教则是近期从西域异国传来。” 智炫辩驳他道:“言说道教本来旧有,此话本身便是虚幻。圣人出世,竟然无时?说教兴行,便无定处?盘古开天,女祸补裂,三皇五帝皆有定时,即令道教寿同天地,又岂能言说无始?” 张宾冷笑道:“此乃枝节,本道不屑与你解释。但说自佛教传入中夏,肆意剃度,广蓄资财。金佛银殿,极尽奢华。更甚者,近年来寺院之间攀比成风,繁盛无度。一次###,动辄万金。哗众取宠,糜费惊人。违背了佛教贵本清静的教义,实乃罪恶之首。” 智炫抗辩道:“修信者众,绝非佛门之过,红尘苦难才是根本。众生迷茫,心无所依,佛教辅助朝廷安抚人心、教化敦民,使我百姓苍生各自安运守命,遵奉王法,何罪之有?” 张宾指着智炫道:“佛